辛垣焕停顿须臾,回应道:也许……
嗯。 面孔清秀的少年莞尔笑了起来,简单而明朗,没有一丝犹豫:那我陪你。
靳玥总是反反复复,疑虑过重,而这时的他,却如此义无反顾,决然得令他吃惊。
大概,他对自己的感情,也使得他已悄悄地改变了罢。
辛垣焕觉得,自己的感情在很久之前就已遗失,然而这时,却还是免不了让心长出了多余的触角。
那种复杂的情感难以明言,说不清也道不破。
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只是在利用他而已。
也不知道是自己决意要与他分开。
从前对靳玥仅有的同情,似乎在此刻酝成了更为复杂的情感,盘结于心。
比如一种陷入心底的愧疚,一种一辈子也填补不了的歉意。
第93章 白马(四)
白马在一旁伫立,无心去看眼前的风景,读不懂人世的悲欢离合。
见到落身在眼前的辛垣焕,身着女装的靳玥拖着长裾,焦虑地向前摇了一步。
“焕……焕……!”他止不住地唤他,声音无比急切,而又含着极深的痛苦。
“少爷……”他平静而有些疏离地抬起了视线,然而话音方落,靳玥就猛地投入了他怀里。
熟悉的脂粉气在那一刻犹如蔷薇开满鼻尖。
“少爷,你穿成这样到这里来,会被他人发觉……”辛垣焕平静地面对着他的拥抱,没有将他推开。
靳玥死死抱着他,一刻也不愿松手。
从树梢上闪下的日光灼得视觉也迷乱,让靳玥清楚地明白眼前的一切是真实。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以为你死了……真以为你这次活不了了……!”平时乖张怪戾的他用哽咽的声音说着,堵不住眼角的泪,“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辛垣焕抚摸着他的头,虚弱地笑了一下。
“快回去,少爷。”他全无音调地说。
靳玥倏然抬起了眼。
“回去……?回哪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令他难以置信地面对着他。
“回府中,准备好一切,携上两三名亲信,秘密离开府邸,到从前靳氏在北部的一块荒废的封地去。”他平静如水地说,“那里土地贫瘠,国君当初封予靳氏之时便不打算收回,而老爷因为那里地处偏远且冷僻而将之废弃久矣。少爷是靳氏血脉,去那里将封地占下,雇些佃户开垦农田,虽有些艰苦,但也能保证少爷不必劳作而能生存下去……”
靳玥始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你在说什么?”
“小人已与长公子说过了……”辛垣焕低下眼睫说,“长公子不会动少爷,所以,少爷不会有后顾之忧……”
靳玥离开他的怀抱,双手撑住他的手臂诧异地问道:“你不带我走?!”
“少爷,小人没有可以带你走的能力。”他说,“少爷是矜贵之人,不可能能够忍受与臣一起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小人连能够让少爷过平常生活的家财都没有。”
“那有什么大不了?!我现在就派人回府去……!”
他还没说完,就被辛垣焕倏地打断了发音。
“少爷,世事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与其跟着小人一世颠簸,不如在封地独自活过,尚可一世安稳。”
靳玥突然一掌击上了他的唇角。
“你在说什么……?!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跟你一起走啊!你怎么可能丢下我不管?!你怎么能丢下我?!”靳玥霎时疯狂地哭了起来。
“国君知道实情之后会下令通缉小人,若要带着少爷逃亡,小人实在无法确保少爷的安全……”辛垣焕说,“所以去封地,才是最好的办法。”
“那是你的借口,你只是不想带我走是不是?!你就是不愿带我走!”靳玥难以平静地放声哭着,辛垣焕不由得上前想要令他平静下来,岂料手一触到他,就被他猛地将手甩开。
“少爷,小人只是希望少爷能生活得更好,少爷当真受不了逃亡之苦,也不可能像平民一样生活下去。”他不免急促地说。
“你怎么就知道我受不了?!我为了你什么都受得了,我什么都做过了什么都忍过了,我可以不要一切就只为能够和你在一起,你凭什么说我受不了?!”
“少爷,你听话。那样对你才是最好。”
“住口!那都是你的借口!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所以……!”
辛垣焕愣住,他不想欺骗靳玥,因为太过不忍,但假使不继续欺骗,恐怕那些真相,靳玥始终无法接受,甚至会使他走到崩溃的边缘。
但是他的突然停顿给了靳玥太过明显的暗示。
“果然……果然是这样……”他死死咬住朱色的唇,恨意怒张地从咽喉中挤出了艰难的发音,“你果然爱上别人了是不是?是谁啊?!是谁?!”
辛垣焕没说话,而后靳玥瞪大了双眼怒声问道:“是不是长公子?!”
眼神那一时游离无法掩饰,看到他眼里闪过神色之后,靳玥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无法意料地,靳玥猛地从腰际抽出了一把精致的匕首,猝然往前冲去。
“少爷!你要做什么?!”
“果然是他!果然是!我要杀了他!”他用前所未有的令人惊骇的声音暴吼道,吼得自己的泪水永无止尽地流淌下来,“凭什么来抢我喜欢的人?!贱人!我要杀了他!”
辛垣焕死死拉住他阻止着他的前进:“少爷!你冷静下来!”
“你为什么要入宫?为什么要喜欢上别人?!为什么?!我明明一直在看着你,眼里除了你谁也没有啊!这样也不行吗?这样还不够吗?!我为了你什么都会去做,什么都去做了!我连家都不要了一切都不要了,可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啊?!”他大声哭着闹着,撕扯着咽喉痛苦地大叫,而后猛地咬住了他的肩,用尽所有的力气与爱恨,咬得自己泪如雨下。
他咬着他却压不住心里天翻地覆的疼痛,所有的一切倾塌而下,昔年的情感无处投放,被悉数掷进无底的深渊。他死死地咬着他,闭着眼用尽气力,嘴里一直发出混沌得换不上气的呜咽的声音。
他恸哭的样子令辛垣焕从身躯深处生出了莫大的撕裂感,令他不由得难以呼吸。
从肩上传来了他那几乎咬下皮肉的疼到心底的痛感。那就咬吧,他无意挣扎。
这是他欠他的,欠得太多了,就不知该怎样去还。
而且,今生怎样也还不了。
但他不能带他走。
一直以来锦衣玉食的靳玥没有任何生活能力,失去权位与俸禄之后,若要好好生活,只能去往靳氏那片荒芜的封地。
他知道带他走才是对他最大的宽慰,然而逃亡中的自己,也是生死未卜。
靳玥宁愿与他死在一起也不分开,而他却从来都不认为以爱为名,就可以让一个明明能够活下去的人陪自己去死。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活下去,一切就有希望。
所以他要靳玥好好地活。
这是他所认为的最好的结果。
然而靳玥永远不会那么认为。
“你不要我了,为什么连你都不要我了……?”他终于松口之后,已是哭得不成人形。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不愿照顾我了……?我哪里让你讨厌了……?你不要讨厌我……”
辛垣焕不忍地紧蹙着眉眼。他无法开口告诉他,对于他,他从没有爱过。
因为那种感情不是爱。
但他不可能说得出口。
“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个女人……那样的话,就可以嫁给你了啊……世上不可能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不可能,谁都不可能……”靳玥始终哭着,哭得心口都仿佛已经破碎。
“我知道,少爷……”
他知道靳玥给他的感情虽极度扭曲,但却都出于他内心真实的眷恋。
的确,为了他什么都会去做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个靳玥。
宣于静央是做不到的,他有太多羁绊,并且都无法割舍。
他还有永远无法舍弃的身份。
靳玥是在这个天地之间最爱他的人,他并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所以他痛心。
他深深地明白,却始终无法回应他那段痛彻心扉而又近乎疯狂的感情。
情不由自己,来去全无缘由,若能由他自己选择,兴许他与靳玥所走的道路不会如此。
然而终究假设不来。
辛垣焕轻轻抱住他,柔声对他说:“少爷,平静下来,然后回去……只要小人活着,我们就必定会有再见的一天。”
靳玥受惊地将他推开。
他早已哭得悲恸,这时的他更是不住地摇着头,说道:“最后……你也还是……不愿带我走……?”
辛垣焕没有说话。
“那你以后,会不会……把我忘记……?”他唇齿颤抖不已地,从中递出了音调难辨的这句话。
“不会……”
“我不信……”靳玥说着,缓缓地,将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他面中无色地掉着泪,嗫嚅道:“我本以为你会带我走的……我本以为你不会爱上别人……”而这时,那声音突然又开始疯狂地飙升:“可你骗了我!你一直在骗我!我不相信你还能记得我!我不相信!!!”
辛垣焕捕捉到了他手上的动作,旋即惊得伸出手去,失色地唤道:“少爷,你做什么?!”
“我要让你记我一辈子!!!”
遽然间一股血液从刀刃的切入处喷涌出来,贱上了辛垣焕素白色的衣襟。
思想几乎在一瞬间停滞,即便如他般冷漠平静,这时也不可能得已坦然应对眼前的场景。
面对一个突然用匕首深深割上咽喉的靳玥。
“少爷……!”辛垣焕前所未有地慌乱地叫了起来,猛然上前捂住他的伤口,压不住的血液瞬息从指间流溢出来,灼到了他的手,灼伤了他的心。
靳玥睁大了双眼,剧烈地喘息,胸口一刻也不停地起伏。眼角的泪还在执着地淌,直至与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