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诚心下感激,吃力的翕动着嘴唇,却是没有任何力气答话。
“你倒是不知羞耻,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倚在门上的那人向前走了几步,在他身边蹲下,扔下一个油纸包,那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
“谢谢少爷。”石诚也不分辨,低低的道谢,拿起馒头啃了一小口。
“你是我跟前的人,要打要罚只能由我来动手,以后记住了!”元清河一脸愠色,灼灼的目光几乎能在他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清河,你下手也太重了些!”周璧笙埋怨道,“瞧他被你打的……”
“你和那个姓李的,怎么解释?”元清河神色缓和下来。
听到这句话,石诚差点被噎到,他本想解释,却知多说无益,难道他能自己承认,当真是他把那新娘子给放跑了?
“这话,少爷何不亲自来问我李某人呢?”李今朝推门走了进来,仍旧托着他的银烟袋。
元清河站起身,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今朝却是不答他的话,径直走到石诚面前蹲下,摸了摸他的脸蹙眉道:“怎么这么烫?”
“受了重伤又受了凉,清河下手太重了。”周璧笙答到。
李今朝看着着周璧笙,突然朝元清河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周老板在金陵城也算是俊美无双的青年才俊,引得多少淑女名媛芳心暗许,媒人踏破门槛,相中他的皆是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家的千金,我说怎么周老板从来不动心,原来是早有意中人了。少爷得此佳人常伴枕畔,想必夜夜享尽春宵不负恩泽。”
李今朝油腔滑调说话大胆,并且好像根本就不在意礼数,是一贯的不要脸。周璧笙在风气开放的城里呆久了,并不在意这番半开玩笑的话,只是浅浅笑道:“李先生说笑了。”
元清河是很不习惯这样无理的言辞的,他的璧笙,绝不允许别人来评说,但听到璧笙为他拒绝了不少女人,心中不由升腾起温暖幸福的情绪,但面上却依旧冷着,不耐的蹙起眉,说:“璧笙,你先回房,我和李先生谈谈。”
周璧笙看着元清河脸上不容置疑的神情,手心又被他温柔的捏了两下,立刻会意,便收了药瓶,替石诚盖上一条薄毯,垂首退出了柴房。
门被掩上之后,石诚明显感觉到了小小的柴房里气氛凝重,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元清河走近李今朝,目光甚是咄咄逼人的说:“李先生刻意亲近我身边的人,并不只是为了猎艳这么简单吧?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有它的目的,说说你的。”
李今朝也不恼,好整以暇的瞥了眼石诚,道:“少爷果然不简单,李某这次进山,确实是为你而来,但是你确定要让他听下去?”
元清河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石诚,淡淡说道:“他知道的,已经足够他死一百次了。”
“我还以为他只是你跟前的一个小厮那么简单。”李今朝有些诧异。
石诚动弹不得,听着这两人的说话,隐约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的确,他不仅仅元清河的贴身仆从,更是他的心腹。
“元家庄真是个好地方啊,好像太平盛世,世外桃源。”李今朝搓了一点烟丝,点燃,就着那碧玉烟嘴,咕嘟咕嘟抽了两口,舒服得蹙起眉头:“你可曾听说孙麻子孙殿英?”
元清河抿着嘴摇了摇头。
“对啊,你们一向不问世事。”李今朝好看的笑起来:“那莽夫找到了当年参与修建清皇陵的石匠后人张德泉,靠着那人给的线索,把满清皇陵盗掘了,得珍宝无数,军队富足,现下势力如日中天,问鼎中原如探囊取物。”
石诚原本昏昏欲睡,听到“张德泉”这三个字,眼睛仍旧倦怠的半闭着,心中却陡然清醒,整颗心脏突突的几乎跳出心房。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元清河的眼睛隐藏在额发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之后,孙麻子手下第一军师冯参谋找上了沈常德,跟他商议了一桩天大的阴谋,你可知?”
元清河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冯参谋说他偶然得到了一本古书,说是古书,其实只不过是一本家谱,家谱的族人复姓拓跋,是古鲜卑族后裔。历史上,北魏王朝覆亡之后,鲜卑一族早已灭亡。但根据那本家谱记载,其实北魏皇族还剩下最后一支血裔,隐姓埋名,屈居于深山之中,过着太平的日子。听说拓跋魏的皇陵极其隐蔽,陵墓的线索由这最后一支血脉里的少数人掌握,代代口耳相传,即使已经不再有人去拜祭。”李今朝语调轻缓有如在讲故事,末了,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转向元清河问道:“我说得对吗,拓跋少爷?”
石诚闭了眼,感觉心中提起的东西又放下了,他早知这支避世而居的氏族来历不一般,森严的礼法家规、奇特的婚丧习俗、以及村民们毫不掩饰的对外来人的敌视,无不显示,这是一个从史书上走出来的古老异族,而且,是个皇族。
“孙麻子此次的目标,便是探访北魏皇陵,于是他打算与沈常德联手,根据那本拓跋氏的家谱将这支氏族找出来,通过他们确认北魏皇陵的具体位置,盗掘陵墓,再发一笔横财扩充军费。谁知道,沈常德早已经盯上了这支北魏后裔,甚至在几年前就已经安插了人手进来,这个人,就是他的儿子沈世钧。”李今朝将这个阴谋说得轻描淡写,“他如今已经控制了整座大宅,到处都是他的线人,你一丝一毫的举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认为还能苟且偷安多久?”
元清河心中已经了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别人的计划,你既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恐怕李先生的手段,在这孙沈二人之上吧?”
“不巧,沈常德正是家父的政敌,家父在他身边安插了特务,这个消息,是特务三年前打探出来的。当时,沈常德并没有被孙殿英拉拢,因为他不缺钱,孙殿英刚刚发了一笔横财,自然也不急着下一步计划。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日本人虎视眈眈,国内更是混沌成了一锅粥,沈常德连连战败,手头是越发的吃紧,他重新和孙殿英勾结上,准备收网。”李今朝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元清河:“你可知道,沈世钧此次进山的目的是什么?”
元清河唇角泛起冷笑:“一千年前的事了,难道你们真的相信北魏皇族的墓室里有宝藏?现今的世人个个都这般异想天开么?”
李今朝凑近元清河,笑道:“并非异想天开,眼下群雄逐鹿,他们已经杀红了眼,有兵有枪有钱就可以得天下,你认为区区一支北魏皇族,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他们动动指头,这里就可能血流成河,眨眼之间灭你全族。一百多个人的牺牲,和整个天下相比,渺小得不过是一抔尘土。少爷,你迟早将是元氏一族的族长,孰轻孰重请你掂量仔细了。”
元清河双手抱臂,闭上眼,沉默良久,末了说道:“说说你的目的,李今朝。”
李今朝笑了笑:“我先前说过了,沈常德是家父的政敌,家父自然不会容许他东山再起,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摧毁他们的计划。”
元清河冷笑一声:“那么李先生是想先下手为强,将元氏族人杀光,叫他们落得个空手而归的下场?还是李先生想得到那个皇室墓葬的秘密,抢先一步动手,将坟墓盗掘一空?”
“哈哈,少爷言重了,家父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北魏是史上有名的佛国,以佛教为尊,家父怎么容许他们做出这样的血腥屠戮,况且家父虽然手佣重兵,但雄踞一省,物资丰饶,自然是不屑做出孙殿英这等鼠辈之流才会做的下贱勾当。家父只是要我前来破坏他们的计划,并没有暗示要用什么手段,但我李某人现在,打算与你合作。”
“说得倒是好听,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听你的?”元清河依旧不为所动。
李今朝凑近元清河,看他木着一张脸,一脸凛然,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就凭我能借给你一支军队,规模你自己开,指挥权归你,助你扳倒沈世钧,这个条件够不够?”他有些暧昧的舔了舔唇,继续说道:“至于你和他过去的恩怨,你一直以来耿耿于怀心心念念想要打垮沈世钧的目的,我想你绝不会希望我现在说出来,对么,少爷?”
元清河的瞳孔骤然缩紧,怔怔的看了李今朝半晌,末了闭上眼,表情有些疼痛和凄然。等到他再度睁开眼时,目光中突然燃烧起灼灼的火光,幽黯的眼睛从未像此刻一般犀利清明。
“我接受你的提议,请你说说你的目的。”元清河的声音出奇的低沉冷静。
李今朝脸上瞬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神中带着阴谋得逞之后的得意朝元清河伸出手掌:“事成之后,我要你带着你的族人从此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成交。”元清河重重的在他掌心拍了一下,表情黯然的走出柴房。
石诚头向里侧着,一直微睁着眼,把他们的对话从头到尾听得仔仔细细,那些久远的记忆,那些隐藏的意念;慢慢的又浮现于脑海中。
街角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石匠铺锈出孔洞的铁招牌,堆满石料的后院,私塾先生的戒尺,街坊小伙伴们钓龙虾的竹竿,那年夏天知了扯着嗓子的叫声,师傅黝黑的笑脸……那一切美好的记忆,都被那年开到镇上的一拨土匪般的士兵破坏,他甚至仍旧可以听到士兵们的马靴踏在青石板路面的脚步声。
那一年,他不满十四岁,却开始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李今朝若有所思的望着元清河离去的背影,唇角泛起微笑。待他返身回来查看石诚的伤势,却看见石诚已经湿了眼眶,幽深的瞳孔中氤氲着一层水汽。
“很疼?”李今朝从怀里掏出药瓶,轻手轻脚的掀开薄毯,咬着下唇说:“忍着点,给你上些云南白药。”
石诚背部朝上一动不动的任他摆弄,眼前却开始模糊,一滴泪珠滚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