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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匆扫过一张女士时装的广告,不由想起谢婉来。
原本约好考完试陪她逛街的,后来都以各种借口推掉了。谢婉想必也察觉到了他突如其来的疏远,打过几次电话之后就再没有联系过。这段恋情脆弱得像严寒里挣扎着钻出墙角的小草,生错了时节,择错了土壤,还没等发出嫩绿的叶片,就被刀锋一样的冬风从根上斩断了。
叶子书对着广告上金发碧眼的女人叹了一口气。
一段关系的破裂,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总得有一方站出来承担起责任,大家才能好聚好散。过去他一直这么坚持,虽然吃过不少哑巴亏,但总算问心无愧。如今出了国,眼见国人生活得都不容易,这个想法越发根深蒂固起来。他想,改天还是得请谢婉吃顿饭,不管黎杨说的是真是假,不管到底谁对谁错,都该好好道个歉。
至于黎杨……
叶子书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替踏在红砖路上的帆布鞋,想起那人满不在乎的笑容,叹出一口更深更无奈的气。
那日亲口允诺过的两菜一汤自然打了水漂,后来即使必须要去图书馆,也改走不需要经过前台的侧门,放假之后更是连学校大门都没进过,算起来已经有一个半月没见到黎杨了。倒不是说真有多嫌恶,而是觉得自己实在不太擅长应付他。
叶子书叹出第三口气,加快步伐,拐进车站外的长廊。盘在两侧廊柱上的植物可怜兮兮地打着颤,穿堂风吹得每一根头发丝都萎蔫瑟缩起来。他揉揉灌满凉气的肚子,嘴里呵出一口白雾。
白雾中多出一双墨蓝色的翻毛休闲鞋。
叶子书脚下微顿,头也不抬说了声“对不起”,错开脚步往左边迈去。
休闲鞋也往一旁迈去,恰好挡住去路。
叶子书又道了句“对不起”,准备向右边迈步。稍微抬起的视线中闯进了一角驼色风衣,冬日早晨的空气中掺进了熟悉的木质香气。
叶子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脚下骤停,鞋底在瓷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抬头那一刹那,呼吸和心跳都因紧张而絮乱起来。
眼前人一身周整,脸色却稍显黯淡,眼下泛着浅浅的乌青,眼睛似乎也有些浮肿。唇边没多少笑意,瞳孔里也没多少笑意,手里捏着杯咖啡,花里胡哨的杯子上绘着夸张的笑脸图案。
叶子书只迅速瞟了他一眼,立刻挪开目光,挠着脑袋干笑一声:“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得赶车,还有三分钟车就来了,那个……我先走了。”抬脚就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黎杨两步追上来,再次挡在他面前,逼得他停步,低低地说:“今天没车,我送你去。”
叶子书一愣,看着零零散散走向车站的乘客,疑惑地问:“为什么没车?”
黎杨不由分说把他的背包扯下来背在自己身上,将手里的咖啡杯塞给他:“信号灯坏了,一个多小时前的事。今天要进城只能坐公车。”指指自己的手表,“你这会儿坐公车过去肯定会迟到,我送你。”一把拉住叶子书的手腕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手心被咖啡杯暖的温热,指尖却是冰凉的,和湖畔那个玩笑一样的亲吻同样冰凉。
叶子书怎么甩也甩不掉他,只好拧着眉毛跟在后面。杯子烫得人生疼,他松开两根手指头,吹一吹,晾凉,过几秒钟再换成另外两根手指头,尽管如此,还是不由自主吸了几口气。
黎杨听见声音,扭过头来看见,立刻放开手,却又怕他会突然逃跑一样,紧紧揽住了他的肩,五指牢牢扣着肩头,一字不语往前迈步。
叶子书拗着脖子,困惑地看看肩上的手,再扭回头看看黎杨面无表情的侧脸,觉得十分怪异。
现在明明才七点钟,黎杨为什么会知道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事?
他想问,可张了张嘴,又无言闭上了。
☆、Chapter 12。3
这里的冬和国内南方的冬一样,潮湿难缠,像蛛丝一般难以看见,却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将每个细胞都紧紧缠住,不管喝多少热水,吃多少高热量的食物,都无济于事。
朝阳斜斜射进车窗,温暖的光线却被开车人搭着方向盘的右手无情截断。夜的温度残存在副驾驶位的黑色皮座上,透过外套侵袭着后背。
叶子书两手抱着慢慢变凉的咖啡杯,忍着胳膊和脖子上不停冒出的鸡皮疙瘩,幽怨地看看各式各样的按钮,再小心翼翼看看缄默不言的开车人,心中兀自挣扎好久,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在自认为是暖气开关的地方按了一下。
微弱的风声在车内响起,一股冷气直直扑上叶子书的脸。
墨镜后那双眼睛顿时瞥来。“滴滴滴”几声轻响之后,被叶子书按下的冷空调已被关上,温暖干燥的热气从侧面和脚踝处缓缓涌来。
叶子书迅速偏过头望向窗外,片片白云的暗影倒映在连绵不绝的灌木林顶上,林中间或出现崎岖蜿蜒的山路和星星点点的人家。他心不在焉地望着一个个红屋顶和黄砖墙,心想,若不是车速太快,一定立马开门跳车,逃之夭夭。
黎杨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他无精打采的神情,踟蹰许久,手指狠劲捏了捏方向盘,低声问道:“你就……就那么不愿意见我?”
叶子书一怔,身子靠在车门上,低垂下脖子,手指抠着咖啡杯的杯盖:“也不是。”
黎杨极低地苦笑一声:“是还是不是,你都写在脸上了。”
叶子书偷偷瞟他一眼,喝一口没加糖的苦咖啡,重新面朝窗外。
黎杨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敲敲叶子书:“帮我拿一根。”
叶子书接过烟盒,拆开塑料包装,看看烟盒上为倡导全民禁烟而印上的乌黑溃烂的肺叶,厌恶地皱起眉头,抽出一根递过去,飞快地将烟盒塞回给他。
黎杨接过烟,并不点燃,像只为寻求寄托或依靠一样咬在嘴里,看似毫无目的地信口说道:“我上大学的时候曾听一位教授说过一句话:这世界上能用金钱解决的问题就不能称之为问题。当时只觉得诙谐,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倒觉得简直再精辟不过。”他摸索到叶子书的手腕,轻轻捏住,“子书,你觉得这话说的好不好?”
那只手依旧冰凉,冰得叶子书猛一缩胳膊,躲开了。他没顾得上回答,只怔怔盯着自己的手腕,脑子里像塞进了复读机一样反复回荡着“子书,子书……”
黎杨似乎并不在意,也并不打算等待他的回话,只自然而然收回手,搭在换挡杆上,喟叹一样缓慢而低沉地说:“所以我想……这世界上真正能称之为问题的,只有生死与真情。即使打一口金棺材,砌一座金坟墓,也挽不回逝去的生命,即使花再多的钱,几亿,几十亿,也买不来一个有情人。”他顿了顿,似有似无地看了叶子书一眼,“子书,你说是不是?”
墨镜将眼中的一切全然隐藏,阳光沿着嘴唇的轮廓投下一弧暗影。叶子书呆呆看着黎杨,实在不知道这货抽的哪门子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悲是喜,更不知道自己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索性移开目光,灌了几口咖啡,含含糊糊敷衍:“大概吧。”
黎杨什么表示也没有,也再没接下文。
车里的气氛一时间便僵持住了,坚冰一般,任暖气怎么吹也吹不化,阳光怎么晒也晒不透。
叶子书在心中发出第三十七次哀嚎时,车子停在了下高速后的第一个红绿灯前。黎杨扭过上身,从后座上取过一个深灰色的塑料袋,搁在叶子书的腿上。
叶子书低头看看,没动:“什么东西?”
黎杨调了调安全带的松紧,慢慢踩下油门:“好东西。”
叶子书还以为又是礼物,坚定地摇摇头:“黎杨,别再送我什么东西了,我实在用不上,我的房间很小,也放不下那么多东西。况且……你不欠我什么,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对你也没什么别的看法,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仅此而已。”他顿了顿,烦恼地抓抓头发,“我说不好,总之就是,不用再给我送什么东西了,谢谢你。”
黎杨面色不改,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道路,并没有马上回答。只默默将烟拿出来,夹在两指间,等开出一段距离后,又重新放回嘴里:“送不送是我的事,收不收是你的事。”他无视叶子书为难的表情,指指塑料袋,“不过这个不是礼物,就是两根丝瓜。我找了好几家华人超市,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Chapter 12。4
叶子书心里一抖,眼角渐渐低垂。他打开塑料袋看看,不咸不淡地扔出一句:“哦,还挺新鲜。”
然后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又寄方便面袋子又送丝瓜,任傻子都能猜出来黎杨想干什么。
但叶子书不愿意去。
他心安理得的想,自己既不是他妈又不是保姆,没有义务非要伺候他老人家吃饭。以前是为了赔礼道歉还人情,现在虽说收了那么多礼物,但怎么说也类似于强买强卖,于情于理都是黎杨自己的问题,跟自己无关。刚才该说的也都说了,该表的态也都表了,往后找个机会再全寄回去就行,看谁拗得过谁。
况且……他从余光里扫一眼黎杨。即使去了两个人也一定无话可说,和现在一样尴尬,想起来就让人反感却步。
车里一反既往没有开音响,两把锉子间失去了唯一的缓冲,在狭小的空间内硬生生将对方挫住了,卡在了一处,怎么也分不开。
半个小时的路程原本并不太长,可这是炼狱,是半个小时的炙烤煎熬。叶子书憋得难受极了,周身像被扣在一个烧红的铁锅里,心里不受克制地冒出一股烦躁的无名火,背上也渗出浅浅一层汗。
他两下扯掉围巾,再一次冲各种按钮伸出手。
黎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