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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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言说之事-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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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场迟到,忘记带笔,吃着早饭,我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了陆明锐。他的猜测并不正确,我是打算填写答题卡,但这天清晨,我精神恍惚。我收到了席飒然的来信,信中写道,你不打招呼就转校逃跑,我给你写了几十封信,你一封也没回,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这样的朋友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我,音信全无,我们绝交吧。我看完之后,思虑了很久,该如何回信,最终信纸空白一片。
  
  我是个不吐露心声、不写日记的人,甚至在周记和考试作文中,你也找不到任何有关我和我家庭的蛛丝马迹。我严格地保守着内心污浊死寂的秘密,为此,倘若有必要,我会和一切接近我的人切断连系。
  
  我思考着这件必须保密的事情,在充耳不闻的听力广播声中,寻找到了我的考场。考场都一个样子,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埋头奋斗的考生。对我而言,在写着白栩文这个名字的课桌前坐下,考试就算大功告成了。但这一次不同,我忘记了带笔。这意味着我必须找人借笔,我看向四周,才发现这些考生很陌生,没有同班学生,没有同年级时常同考场的学生,我不明白他们从哪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地奋笔疾书。
  
  “白栩文,原来你是白栩文。”邻桌的考生突然打断我的茫然。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意思好像是借给我用。我看向他的课桌,除了一支签字笔,再没别的。这意味着他借给我之后,他答题会延误。“没关系,你用完我再用。”他似乎能看明白我的想法。
  
  有这样一种学生,把成绩看的比生命重要,如果一次成绩下滑了几十名,就会抬不起头寻死觅活。在这所学校后面的河里,曾打捞出这样一位学生。我不知道借我铅笔的这位考生心理素质如何,但是我想,他把铅笔借给我,是推己及人地认为这东西对我很重要。想完,我把铅笔还给了他。
  
  “没事,你先用,我先写作文。”他指着已经用签字笔写好的英语作文说。
  
  我说:“用完了。”
  
  他怀疑地探头看我的答题卡。我往后一靠。铅笔是他借给我的,答案给他借鉴也无妨。
  
  “那你用签字笔吧。”他只看了一眼,匆匆接过铅笔,涂写自己的答题卡,从空白的听力部分开始,这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听力材料上没有任何记号,但他毫不犹豫地,把空白的圆圈填补成一个个实心圆,分布规律和我的答题卡完全一致。
  
  我写好填空题,语法题和作文,抬起头,发现他正一眨不眨看着我。
  
  “到三十分钟了,你要交卷吗?”他问。
  
  这好像是一个邀请。他拿着两份试卷和答题卡,一边比对,一边走上讲台放好。接着各科考试,他如法炮制,总在第三十分钟时问我是否交卷,甚至语文考试也不例外。这一科的作文对我而言是个难题,我写了多久,他就等了多久。
  
  除了语文,每场考试的第三十分钟,坐在原位反复检查的考生,都用看疯子和傻子的目光,目送他和我出门。我的老师曾殷切叮嘱我,检查,一定要仔细检查,有时候你明明知道选B,但是你可能会写成C。尽管我认为把B写成C是离谱的事情,但我还是同意老师的思路,人不是机器,总有出错的时候,做学问需要的不是快,而是严谨的态度,只有虚荣的傻子才提前交卷,提前交卷不如不进考场。
  
  他把我变成了这样一个傻子。我们沉默地走过横穿校园的林荫路,驻足于空旷宽阔的操场。风吹乱他的刘海,他告诉我,他叫陆明锐。他说,你不用亲自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说的不算,除非你的名字排在我前面,这样你对我来说才有留名的意义。
  




☆、第二章

  我就这样,在陆明锐心目中有了意义。成绩公布的那一天,陆明锐来到我的学校,笑意盎然地对我说:“原来你是白栩文。”他笑起来有点像席飒然,具备无所畏惧百折不挠的激情,仿佛在肆意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灵性。
  
  “我来是想问,你的寝室还有没空床。”陆明锐以转校为诱饵,向我所在的学校提出两个条件,第一,和白栩文同班同桌,第二,和白栩文同房共寝。我的班主任老师喜庆地把陆明锐扔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说,好好干,这样一来你们毕业之后,我和我老婆能在香港旅游一个月。
  
  陆明锐成了我的室友,全校都知道,我和他在为班主任全家能去香港而努力奋斗。最初我们住的是八人寝室,四架双层床,我们睡上下铺,但是从第一天起,他的被子就没铺平过。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天才,就算我白天装作漫不经心,晚上也必定躲在被窝里开夜车。这就是他钻我被窝的理由。
  
  我不得不承认,他睡在我床上的样子,有点像席飒然。
  
  我睡觉,他睡觉。我旷课,他旷课。我看书,他看书。我打饭,他打饭。我在卫生间停留的时间超过二十分钟,他就会敲门问我是否安好,洗澡愉不愉快,排泄顺不顺利。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半夜下床,尽可能轻地摸到走廊尽头,坐在台阶上掰开打火机,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见穿着体恤和内裤的陆明锐揉着眼睛向我走来。我的视线停落在那光着的双腿内侧:“你就不能让我安静地抽根烟吗?”
  
  “我也要抽,”他坐在我身畔,哈欠连天说,“你教我。”
  
  我脱下外套替给他:“陆明锐。”我想告诉他,他这样监视我于事无补,每个人学习的方式不同,适合我的方法未必适合他。再这样下去,我会带坏他。
  
  “能不能换个亲密的称呼?”他困意盎然靠着我的肩问。
  
  他披着我的外套,靠在我肩头的样子,有点像席飒然。也许他并不像席飒然,但我很想念席飒然。自从收到绝交信之后,我有两个月没收到席飒然的来信了。
  
  “你不但抽烟,”他好像发现了大秘密,笑着说,“而且还有女朋友。”
  
  “没有。”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就像从窗缝挤进来的夜风,在台阶上低低徘徊。
  
  “别这么警惕……别把我想的太坏,我不会告诉老师。”
  
  我不知道他是指抽烟,还是指女朋友。这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他在招人烦,在多管闲事,已经背离了他来学习、来追求更好的学习环境的初衷,我说:“没有。”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你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你怎么知道,”我打住了话头。他在靠近我内心凝沉的污水,我最深重的罪孽。
  
  那晚的交谈不欢而散。我把他赶回了他自己的被窝,就像驱逐一个不速之客。第二天夜里他继续锲而不舍爬我的上铺。我说:“你这样,让同学们看了,像什么样子。”
  
  我的意图是,煽动室友嘲笑他,制止他。室友却说:“室长,你就当我们不存在。”
  
  当着不存在的室友,陆明锐再一次成功登陆我的床。我翻过身,就当陆明锐不存在。然而我的后背告诉我,他就那里,小心翼翼地蜷着,争取一点被褥,和一点领地。
  
  陆明锐是个健谈的人,室友们都喜欢他,抬举他。他的到来,使我们原本死气沉沉的寝室,增加了卧谈会这个熄灯后的娱乐项目。他讲毛蒋,讲牛顿的上帝,讲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甚至讲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他幸福地窝在我的被窝里口若悬河,乐趣横生。我却在想席飒然,我在想象席飒然依旧和我同城、同校、同寝室,想象他在我的被窝里,抱着我说,小白……陆明锐为我创造了想象,同时也打扰了我的想象。他在讲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有句话说的好,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务必保持沉默。
  
  次日醒来,陆明锐不见了。就和在这个时间消失的其他室友一样。这是上课时间,他总算不再缠着我,回归正途。我从床垫下翻出席飒然的信,铺平一张空白的信纸,开始我的大业,我要瞪着这张信纸,直到它写满字,或者脑溢血。最终,我没有脑溢血,它也没有写满字,一个字也没有。我仰头看着席飒然的字迹,右手不由自主伸进被窝……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厌恶这个念头,最终什么也没做。能把我从这种自我厌恶和苦恼中拯救出来的,唯有繁复的习题。我的枕边有一摞这样的考卷、练习册,上面同样没有我写的字,但我已经看完了,不会比看一本小说更久,它们按照一定规律组合在一起,制造障碍,悄悄地隐藏谜底,或者亮出底牌,让人去反推、去证明、去排错,它们简单是因为它们是有答案的。有些事情,却没有答案。
  
  午休时间,陆明锐打来了饭菜。他用的是我的饭盒,我不能倒掉这盒饭再重新去打。我和他没有深仇大恨,没有,就像天和地,夏和冬,火与冰。我希望我们界限分明。我一边吃饭,一边看室友的课堂笔记,这是我的习惯,一定要一心两用、一心三用,不然我什么也干不了。如果我去上语文课,我必须写理科题,不然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如果是数学课,我就会背单词,不然我根本不明白老师不耐其烦在强调什么。最好是不上课,节奏由我控制,我就能专心致志。对此,老师和同学都给了我极大的宽容,我脑子不那么正常,大家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我看完了半学期的化学笔记,陆明锐也洗完了饭盒和衣物。我辨认出阳台上挂的东西应该是我的,袜子、内裤、外套,应有尽有。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阳台上回过头看我,神情有一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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