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年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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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年夏至-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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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叶先生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水杯一个不稳盖子滑落在地,水也撒出来半杯,流了半张桌子。
  
  我手有些抖,缓缓抬头,“叶,叶先生……”
  
  叶先生伸手,似乎想拿回信纸,但手伸到一半又止住了,他看了我一阵,胸口的起伏慢慢变缓,最终平复。之后,他叹了口气,说:“罢了。”
  
  我有些木然道:“我只是想把桌子整理得工整些。”
  
  叶先生点头,“我知道。”
  
  我明明把手里信纸紧紧地握着,可握着握着,手就使不出力气了,手一松,信纸就落在了桌子上,茶水立刻染透了薄薄的信纸,把上面的几行字淹得奄奄一息。
  
  “陈先生敬上,观民生日益剧艰,而政府之弊益露……次月之议会,愚以为以是用强权维权,强权维制,所谓……”
  
  不是说……只能教书了吗?
  
  我看着叶先生喉咙一阵发紧,叶先生开口:“青瓷……”
  
  “只教书不好吗?”我打断叶先生的话,看着叶先生,想起以前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眼睛都开始发酸。
  
  “好好生活不行吗?为什么还要去管这些事呢?教书有什么不好,叶先生你可以教出很多的热血青年啊,他们一样可以去做你做的这些事,为什么你就一定要自己去呢?!”
  
  “青瓷!”
  
  叶先生按住我的肩膀,我确实太激动了,肩膀都在抖动,可我按捺不住,做这种事,就等于得额头抵着枪啊。
  
  “青瓷你听我说,”叶先生按着我坐下,我却说:“不,你应该听我说的。”
  
  “青瓷!”叶先生又叹了口气,“就是怕看到你这样我才不敢给你说的,眼看已近三月,情势越来越明显了,现在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有人扛着枪在外面打仗,流血流汗,而我们这些不能扛着枪上战场的难道就要看着他们为了希望而战斗而死去却无动于衷吗?这是责任,我们应该去承担的责任,懂吗青瓷?”
  
  我缓缓抬头,看见叶先生期盼的目光,我眼睛一红,摇头:“不,我不懂,我不懂,我只想你,师哥,大家都好好的。”
  
  叶先生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青瓷,”叶先生按着我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这件事你不用再说了,无论怎么样,我都要做的。”
  
  我闭上眼抿紧了嘴不再说话。叶先生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只是我心里难受,以前的日子,真的太难熬了,为什么叶先生还要去重蹈覆辙。
  
  我想起师哥,又抬头问:“那,那师哥呢?师哥知道么?”
  
  叶先生松了按我肩膀的手,然后摇了摇头。
  
  墙上的旗色泽鲜艳刺眼,而叶先生有些苍白的脸刺痛的是我的五脏六腑。
  
  静了半响,叶先生看着我,轻轻道:“放心吧,青瓷,一切都会比想象的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再是杏花也芬芳

  三月,芍药谢了芳华。
  
  千涟病好后继续回来唱戏,也无什么特别之处,师哥是忙得乐呵呵的,大概是看大家又齐了———他到底还是担心千涟的。
  
  不知道是不是小病初愈,千涟的精神显得恹恹的,我给师哥上妆的时候偷偷瞟他,看他提着眉笔发呆。肖与凡惹他了?我只能想到这个。
  
  想千涟那么多事我多少是出于怜悯他,活了二十多年,每一年每一个月每一天,他都活的不容易。厌世的人,总归是这样的,一辈子不会安生。况且他还跟了肖与凡,这么乱的世道,他也分明知道肖与凡他靠不了多久,却为肖与凡一个人抛弃了戏园子,等到前头无路的时候,哪还能回来啊……
  
  我突然一愣,手底下下笔一重,师哥眼角的妆就浓了。
  
  师哥睁眼,“怎么了?”
  
  我摇头,“没什么,手抽筋,画重了。”
  
  师哥忙把笔从我手里拿过来,说:“你以前不是画得挺顺的吗?我自己来罢,你赶紧揉揉手,待会儿上台莫拿不稳扇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假意地揉揉,又斜眼看千涟,再看看手,默叹了口气。
  
  我总这样说千涟。我和千涟,又有什么区别呢。
  
  今天唱的是《长生殿舞盘》
  
  “朕同妃子避暑骊山,今当六月朔日,乃是妃子诞辰。”
  
  “高力士传旨后宫,宣娘娘上殿。”
  
  经理在旁边推推我,说:“柳老板,该你上场了。”
  
  我正了正凤冠:“我知道。”
  
  然后老旦掀了上场门的帘,我一捋衣袖,脚一垮———
  
  “日影耀椒房,花枝弄绮窗,门悬小帨赭罗黄。”
  
  “好!”
  
  “好!”
  
  “柳老板!”
  
  我以扇遮面,碎碎细步走向师哥——“ 绣得文鸾成一对,高傍着五云翔。 ”
  
  “啊,妃子!”
  
  台上已是入戏成真,若不是戏池子里的吆喝声太大,我真以为这是人间仙境了。
  
  “ 果合欢,桃生千岁——莲并蒂,莲开十丈。 ”
  
  我向台下望,却望着一人。
  
  黑衣,灰帽,蒋沐又乔装来看戏了。说看戏,不如说看我,他对戏就如同我对他爱如儿子的枪一样,没多大兴趣。
  
  四目相对,他笑了笑,冲我眨了下左眼。
  
  我扭头看师哥———“ 宜欢赏,恰好殿号长生,境齐蓬阆——— ”
  
  蒋沐在台下我多少就有点分神。是有几天没见他了。看他那二流痞子的样子,晚上估计又要翻墙。
  
  不出我所料,夜里,灯火阑珊之际,我看师哥那屋的灯灭了,想也差不多了该到了,就过去开门,门一开,就看见蒋沐站在门外。
  
  我笑:“你看我算得准不准?”
  
  蒋沐进了屋,走了两步,回头摇摇头,“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外头等你给我开门呢”
  
  我把门合上,一边说:“那你手白长了,不敲门就站在外头等我给你开,我要是不开呢?”
  
  “唉唉,青瓷,”他随意地坐下,“我好不容易过来,可不是和你吵架的?”
  
  “反正那墙就是再高也拦不住你,哪儿说得‘好不容易’啊”,我走到他身边,“不吵架,那做什么?”
  
  蒋沐抬头看我,一笑,手忽地拉了我一把,我一个不稳,不偏不倚,正坐到他的腿上,他手臂一弯把我箍在怀里,我“诶”了一声,他却伏在我耳边呵气如兰:“你说这‘做’,我还能‘做’什么啊……”
  
  我脸一热,“别不要脸。”
  
  “哈哈。”
  
  笑了两声后,蒋沐搂着我腰的手收紧了些,稍稍变得正经,我动了动,他却说:“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我有很久没抱你了。”
  
  我便不动了。他身上有烟草的味道,他很少抽烟,这味道却重了点。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怎么了?看你有些疲惫。”
  
  “嗯。”蒋沐趴在我肩头含糊地回答。
  
  “别太辛苦……”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让我好好休息好好吃饭,你自己倒没有。”
  
  “嗯?”蒋沐抬了抬眼皮,笑道:“这个可不能和你比,你要好好活,所以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我们要是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别人就不好活了。”
  
  他说的这听着像绕口令,事实上这段绕口令是拿命在里面绕。我心里有些发紧,说不出滋味儿。
  
  我说:“你上个月没怎么过来,看你忙得很,下个月,总归好一点了吧。”
  
  “下个月要开会,也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会开起来这么累?”
  
  “没什么。”蒋沐吐了口气,“对了,最近怎么没看见叶西?”
  
  “啊,”我一惊,想起那天的事,背上要冒出汗来,“叶先生……他上课。”
  
  “哦,”蒋沐的手开始从我腰间往上面游走,到了领扣间,慢慢去拨我的扣子,“看不见他我眼里就是这么干净,舒服。”
  
  话一完扣子就被挑开了,我忙用手去按住,他一面起身一面一推,再一俯身,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了桌子上。
  
  “你就尽想着做这些事。”我急了。
  
  蒋沐亲了下我的额头,“如你所说,正确,给你个满分。”
  
  再多说已是毫无意义,他这个人,“做”起事来,我就是再挣扎也是徒劳。也是,一个唱戏的怎么扭得过个当兵的,我手里可只拿牡丹扇,他手机可拿的是枪。这力气谁上谁下一目了然。
  
  衣衫半场之际,我半闭着眼睛看蒋沐的头伏在我的胫间,咬了片刻的牙才轻声道:“蒋沐,你对叶先生,对他……”
  
  蒋沐一顿,稍露不快,我的话显然扫了他的兴致。他把手撑在我两侧,露出颇为不满的神情:“我说青瓷……你这是不让我心里舒坦你不满意啊?”
  
  我一时结舌:“我只是……”
  
  我只是担心叶先生罢了。想起前两天的事我就心惊胆战的。
  
  蒋沐看了看我,挑了下眉,才道:“放心吧青瓷,我为你,就徇私枉法这一回。”
  
  我一愣,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叶西或者戏班子出了事你心里都不好过,我不想看你难过,所以我就徇私枉法这一回。”
  
  他真是真心待我。我们对视良久,我也就说了两个字:“蒋沐……”
  
  蒋沐笑了笑,唇落在我的嘴角边,然后又一挑眉:“春宵苦短,爱妃啊,你我二人,可别浪费在这儿,君王我明天还得上早朝呢。”
  
  夜深半盏烛火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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