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年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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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年夏至- 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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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手指滑过他的口鼻———毫无气息……我差点手一软把千涟扔到了地上……我一闭眼,眼泪就下来了。我不得不承认,我怀里的人,是毫无气息的千涟。
  
  不大的白家巷子,整个白家在这里消失。如果这是命运,那也太过残酷。
  
  我听到有马靴的声音渐渐靠近,一步比一步颤微,最后停在我身后,我没有抬头看,只是稳了下呼吸,低声道:“他……”
  
  “他死了?还是还活着?”肖与凡直接了当地开口,保持着他一贯的军人风格,但那语气太过平淡,淡得普通一滩死水。
  
  我不开口,默默缀泣。
  
  他便明白了一切。
  
  肖与凡慢慢蹲下,伸出手摸了摸千涟的脸,血染红了他的手,他却不问我缘由,只说:“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和你吵架。”
  
  淡淡的两句话,我却觉得肖与凡心里是千涛万涌,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有的时候不是不想说话,而且言语太多而说不出话……他说完,从我怀里借过千涟,抱起他离开,从始到终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跪在原地紧紧咬住嘴唇,不知多久分散的师哥才跑了过来,冲过来卡拉住我的手,一看我满身是血而手臂最是血色翻涌,骇道:“青瓷!这这这……”
  
  我看了师哥一眼,然后一把抱住师哥,除了摇头再说不出话。
  
  戏楼那边的戏,没名角可唱了。
  
  我手臂受伤了,养伤的日子不能唱戏,师哥担心,每日必亲自照顾我。蒋沐也每日过来,要是下午过来的,晚上也不会回去。而千涟,我至今都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蒋沐说他知道,可肖与凡不愿意说,他作为他的兄弟就不应该说,只告诉我,相信肖与凡就对了。
  
  但即使没有千涟的尸首,师哥还是准备了葬礼,拿千涟的戏袍来供着。从那日回来后,师哥就很少说话,他为我换药,为我穿衣,都不说别的话,他心里很难受,而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我没见过千涟这样的人,到死都不愿意欠别人一点东西。他欠我的那些东西,真值得他用命去换么。
  
  我突然记起他曾经被那个洋人侮辱的那天晚上,他说如果被那个禽兽羞辱了,对不起肖与凡,还不如去死。我便默缄了。
  
  蒋沐每日是急得不得了,一个小时一通电话地问哪儿疼,哪儿不舒服,我说没事,他不相信,这日又同以前一样冲进戏园子又冲进我屋里,依旧是看看我脸色是否好转,伤口有没有发炎。
  
  蒋沐一边解开纱布一边皱眉,啧口:“这伤口怎么还不好啊,这都好多天了。”
  
  我淡淡道:“哪有枪伤会五六天就好的。”
  
  “我这是急啊!”蒋沐和我上药,唠唠叨叨:“你那天回来差点把我吓死你知不知道,满手的血,身上也是血……”
  
  他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说:“都怪我,没保护好你,只叫你别出去是我的大意。”
  
  我一愣,他这么说我我觉得他似乎知道有人要害我似的,所以叫我不要出去,我问他:“开枪的人抓到了么?”
  
  蒋沐摇摇头,“还没有,那天因为与凡赶到了现场所以就跑掉了,他人在暗处,不好查的,不过大概再过几天就能抓到了。你不必费心这件事。他敢杀你,我定把他千刀万剐。”
  
  我右手抓住蒋沐上药的手,看着他燃起愤怒的眼睛,说:“你这么说,你知道是谁是不是?嗯?你和我说实话。”
  
  蒋沐停住手,微微笑了笑,看着我,“你为什么从来都是这么聪明,察言观色的本事如此好。”
  
  我急道:“你快说。”
  
  他了然地砸了下嘴,然后低头继续给我上药,说:“是你讨厌的那个洋人。”
  
  我差异:“他?他回南京了?”
  
  蒋沐说:“没有,他离开南京后再没回来,只是……大概是知道了你被放了出来,所以派人卷土重来而已,而且这段时间外面乱得很,他有机可乘。”
  
  我缄口不言。我看窗外,正是春意盎然的时节,园里的桃枝粉如朝霞,可为何还是如此让人心寒。我心里叹气,千涟啦,原来一切,都绕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完结==++




☆、第六十一章 但一日朝朝暮暮

  我再见到肖与凡是在千涟过世后的第十日。
  
  他到戏园子来找师哥,说要带走一些千涟还留在戏园的东西。师哥不太情愿,但不知为何,思考了一会儿又把千涟的东西全拿出来装进箱子里给了肖与凡。
  
  肖与凡道了谢,转身要走,我从屋里出来叫住了他。
  
  他转身,我看着他疲惫的眼神,不忍开口。然后便是他先开了口。
  
  “柳老板有事同在下说么?”他问我。
  
  我嗯了一身,转身进了屋子,出来时便拿着千涟让我交给肖与凡的东西。这些东西是我回来后第二天让蒋沐帮我拿回来的,我把那本线装的《桃花扇》递给肖与凡,“这是,千涟交代我给你的。”
  
  肖与凡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藤箱,然后接过书,拿在手里随便翻了一页,他只是翻了一页,我却觉得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说:“谢谢。”
  
  我按住我受伤的手臂想,他这一声谢谢,我承受得起么,还是我应该不屑?无论如何,只要我不说,他就永远不会知道他端给我的茶让我哑了嗓子,他的千涟之所以救我是为了还我得罪那个洋人的人情。我说:“千涟闭眼时让我带句话给你。”
  
  肖与凡看我:“什么话。”
  
  “他说他不后悔认识你,这反而是他最大的幸运,即使他并不喜欢这个人世。”
  
  肖与凡的喉结动了动,把《桃花扇》紧紧地攥在手里:“谢谢你了。”
  
  我实在不忍对肖与凡说千涟还没有说完想对他说的话就闭眼了,这对肖与凡来说太残忍,我并不知道千涟想对肖与凡说什么,可我如此说,活着的人大概才能安稳一些吧。
  
  但而后又发现似乎人也不会太安稳。共军一路南行,直奔南京,安稳,大概只在戏台子上才安稳。
  
  戏楼里不唱《桃花扇》了,想听《桃花扇》的票友不得不去别的戏楼。而戏班子里谁都心知肚明地不提《桃花扇》。戏班子里早就没有了千涟的行头,但千涟的箱位却还在,收拾得干干净净地,空着,没人去坐。我看着镜子里反射的千涟的箱位失神,师哥过来安慰我,说:“别看了,好在你还相安无事……”
  
  我微微摇头,又低头看了看还包着纱布的手臂,然后再摇摇头。
  
  江浙一带本就属于富庶之地,温润柔情的地方才生得出轻歌曼舞,平稳安定,才生得出昆曲。听戏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娱乐,对我,大概就是命一般的存在。可什么时候江浙也变得硝烟滚滚,枪炮声比锣鼓声还来的急来得猛?我的戏早就不同往日了,戏里随大势而去的杨玉环已经不是我了。我握紧描眉的笔,真想拿它把剧本从头勾到尾。
  
  但师哥还在旁边,按住我的手,安抚我:“别想了,晚上要吃什么你和我说,我去买。”
  
  我握笔的手一松,泄气道:“就红枣莲子粥吧。”
  
  师哥连连答应,一面又赶紧带上髯口准备上台。
  
  多日不能唱戏实在煎熬,养伤的日子过的缓慢,在后台等师哥下台,实在无聊拿出扇子来走几步,但伤的是右手,左手执扇很是不顺,走起来也觉得别扭。放下扇子一看上面雍容华贵的牡丹,叹了一口气———这哪是手不顺,是心里不顺吧。
  
  “你看三师公,又受伤了呢,听说是因为千涟师叔他……”
  
  “嘘,小声点,师傅他最忌讳人家讨论这个了。”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快把衣服换上!前面的戏都开锣了!”
  
  我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本就发凉的心更加凉了,一低眼,收了折扇,湿了衣袖。
  
  还没有到晚上蒋沐就开车来了,依旧是横冲直撞地进了后台,然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手怎么样了。
  
  他来时我正在拉箱位上的抽屉,不知道里面被什么拉住了拉不出来,我一只手又不好拉,正要用右手,蒋沐突然冲过来按住我的手,说:“别动,我来。”
  
  我抬头看他,一身军服黄得刺眼,我说:“没事的。”
  
  “什么没事,不好好养怎么行,”他一面说一面帮我把抽屉打开,“难道你想我养个断手的人啊?”
  
  我伸手拿出抽屉里的剧本来,好久不翻,上面都有灰尘了,我看我桌子上又没抹布,再看看一旁的蒋沐,然后拿书在他袖子上擦了擦,看了他一眼:“怎么?我要是断手断脚你就不愿意养了?”
  
  蒋沐掸了掸袖子上的的灰:“那自然不是,你无论你什么样我都愿意养你。只是你要好好养着你的手,不废总比废了好吧。”
  
  我把剧本放在桌子上翻了一页,看了一两行,蒋沐又凑过来,一直是按在椅子上一只手按在柜子上,皱眉:“那个……青瓷……我来看你这么多天你也不报答报答我?”
  
  我也不看他,又翻了一页,“你可以不照顾我啊。”
  
  “嗯?”蒋沐一挑眉,又道:“青瓷你怎么跟白眼狼似的啊。”
  
  我转头看他,但不知道他离我这般近,我一回头,差点就碰到了他的鼻梁,他也不躲,只是笑笑,我有些郁闷:“我说你……嗯……”
  
  他堵住我的嘴,浅啄之后很快放开,手摸了摸我的脸,心疼地:“你看你,脸色这么苍白,你又瘦了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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