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各房内的丫鬟,常因为各护其主,还比较容易起冲突。
“绿绣,妳们家如意先生房里那个客人,已经住好几天了不是吗?他是要住到什么时候呀?听说妳家先生现在都不接别的客人,只伺候他……他是哪家的贵公子呀?该不会,如意先生打算让这位客人给她赎身,从良去了吧?”
“我家先生打算做些什么,不关妳的事,红绫!妳少碎嘴、鸡婆了!”
“咱是好心关怀,妳不必这么冲吧?”
绿绣只给她使了个“妳我心知肚明,妳那是什么关心,分明是火场看热闹”的白眼,哼地捧起热水盆,掉头离开了茶水间。
她知道心直口快的红绫,不是唯一一个对那位在如意先生房内住下来的公子感到好奇的人。其它丫鬟私底下一定也是议论纷纷,只是没人敢当面问她这件事而已。
我家先生就是喜欢陪伴逢公子,不行吗?
天底下最惹人讨厌的,就是明明事不关己,却端出一副好心、关心模样的好事者。其实那些人内心里面,恐怕是幸灾乐祸多于悲天悯人,妒忌眼红多于赞美祝福。
绿绣只想送给他们这些人一句话:个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回到如意主子的“文兰房”前,绿绣见到了个意外的身影。那是掌柜身旁的跑堂小厮小狗子。他脸上冒出“妳跑哪儿去了”的焦急神情,迎上前来。
“小绿——”
“是绿绣姊姊吧,什么小绿!你以为自己是谁呀?”冷冷骂道。
“好、好,大姊儿,掌柜派我来传一件事,我可以进去见妳家主子——如意先生吗?”
“先生才刚起床,不可能让你说见就见。”
“楼下都已经挂上灯笼了,妳家主子还在睡呀?”一愣。
“反正先生这阵子只和公子在一块儿,又不接其它客人的邀约,睡晚一点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那不管这个。麻烦妳去帮我问问,看先生见不见?”
“知道了,你在这儿等着吧。”
抱着热水盆,绿绣一手推开门,跨入那尚未点灯、幽幽暗暗的空间。
房内处处飘荡着如意先生最爱的香木——檀香的高雅熏香味。但在檀香里面还混入了另一种甜腻的、令人昏沈、也令人轻飘飘的香气。
越过了摆放着屏风、炕桌,宴客用的榻室,绿绣走进内寝后,先将水盆搁在附着铜镜的梳洗架上,再转往重重轻纱罗帐隔起的炕床。
“先生……”
轻轻的呼唤,让幽微之中的人影动了动,接着一个甜柔嗓音回问道:“什么事?”
“外头小狗子说,甄掌柜差遣他来传话,不知您方不方便见他?”
“……掌柜的?”停顿半晌,似乎是在考虑。“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经午后三时了。”
“……好吧,让他进来。还有,把灯点上了。”
得到了主子的许可,绿绣到外头领小狗子进了屋内。
点上屋内放置的几盏油灯后,大放光明的房里满是常客送给如意的珍贵宝物,奢华家具。平常没什么机会进到房内的小狗子,难得见到这么多珊瑚、玉玲珑与宝壶、金盆,看到眼睛都凸了出来。
“先生,我把小狗子带来了。”
“替我掀开帘子。”
“好。”
她上前将罗帐收系在左、右两侧的床柱上时,听到身后的小狗子喘了好大一口气,紧张地吞口水的声音。
毕竟平常只能远远看到的天仙,现在却近在眼前,而且……绿绣自己也往炕床上偷觑了眼……虽然这几日常见到这幅令人害臊的景象,已经不再像小狗子那样露骨的脸红,可是心口还是会扑通扑通跳。
披散着长发,娴雅的美貌带着一丝慵懒,靠着炕床坐起了身的“她”。
以及同样长发紊乱,丰神秀朗的端整脸孔,彻底放松地卧枕在她腿上的“他”。
俊男美女、衣衫半解,双双在床榻上休息的模样,酿出了甜蜜、淫靡、难以言喻的亲昵气氛,让人看了不脸红心跳都难。
可是在这照理说,应该会交织出强烈情爱气息的状况里,却又很不可思议地……少了那么一点邪淫的气息、男欢女爱的味道。
“你求见我要说什么事?小狗子。”
这句话将两眼看得发直、整个人发傻的小二愣子给敲醒了。
“是!呃,主子说有人来找您房里的客人逢公子,问您可不可以让那人进来找他?”
“那人是谁?”
“是我!”
蓦地,从门口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接着那高大身影已经大步闯了进来!
【水之镜月】之卷 二
进门就见到哥哥那副“伤风败俗”的模样,仁永源都不知道该训斥他一顿先,还是拿件外袍给他遮身蔽体为先。
结果他眼尾一瞥见小狗子双眼发直地瞅着衣衫不整的兄长看,还看得满面潮红、三魂少了七魄,神魂颠倒的样子,当下一把怒火攻心,箭步上前,随手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长袍,便往哥哥头上盖去。
“拜托你知耻一点!”
“源少爷!”
如意被他突如其来的现身,又莫名其妙的举措给吓了一大跳。而一块布蓦地铺天盖地蒙头罩下,让原本合眼躺卧在如意腿上的仁永逢,不被惊醒都不行。
“……谁在嚷嚷呀……这是什么?”
仁永逢动手拨开了那块布,眯眼仔细一瞧,原来这扰人清梦的布是自己睡前脱下的衣袍。
“还有什么?这叫遮羞布,哼!”
“源?你跑来这里干什么?”挑眉。“你说遮羞布是什么意思呀?”
“遮羞布就是遮羞布!大庭广众面前衣不蔽体的,成何体统?”
仁永源在心里还叨念着:更不消说,大片外泄的春光,已经平白让小厮大饱一顿眼福!
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哈欠,揉了揉眼睛,仁永逢不仅没有半点歉意,还挥了挥手道:“我不过是穿少了些,你何须大惊小怪?何况这儿是如意先生的寝阁,哪来的”大庭广众“?我穿得端端整整地上床才是没体统。再说遮羞……哥哥我全身上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有什么好遮羞的?语无伦次也该有个限度。”
仁永源气呼呼地指着小狗子道:“这里不就有个现成的观众!”
一愣,仁永逢旋即捧腹大笑。
“你是说跑堂小厮啊……呵呵呵那你更是多虑了,他忙着饱览如意先生的”风光“都来不及了,哪会管哥哥我这臭汉子是衣衫半解,还是一丝不挂?……你不信的话,喏?”
逢俏皮地将如意披在肩上的薄纱外褂轻轻地往下一拉,暴露了仅穿着平胸兜衣,美丽不可方物的天仙人儿,那线条优雅的肩颈,到深沟若隐若现的前胸部分,莹透滑嫩如奶冻的肤。
霎时,双眼瞪凸的小狗子,发出一声窝囊的喑呜,一手掩着鼻,一手压着腿心儿,连声“小的先告退了”都不及说,便急急忙忙地转头冲出“文兰房”。
“哈哈哈哈……看,我说的对不对?”
仁永逢笑得得意,身旁的如意却蹙起眉,执起搁在案上的一柄玉烟管,往仁永逢的额头上,“叩”地,扎扎实实地痛打了一记。
“太不厚道了。逢公子你这玩笑有些过火,对奴家也有几分不尊重。请你好好地反省反省。”
“好痛!”
边喊疼、边摸着自己的额头,仁永逢吐了吐舌头,怒目一瞪弟弟。
“这下子你高兴了吧?让我得罪了如意先生……哈!我看这就是你方才一番鬼扯的目的吧?想让如意先生对我生气,将我赶出香闺,自己好鸠占鹊巢!”
轻佻地摇了摇头,再一挥手。
“去、去、去,想要如意先生陪你,你晚了好几日。我已经将如意先生全包下了,这儿没你能插一脚的分,去别的地方找乐子呗!”
“逢,你别再装傻,你明知道我不是来找如意先生,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哥哥装糊涂的态度固然让人生气,但仁永源知道此刻啃噬在内心中的焦躁感,并不全是怒火所引发的。
——算我拜托你,好祖宗,你别再火上加油了!
由谭荖峰返家后,哥哥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在自己眼中的角色,便已经回不到从前的单纯,无法再以“亲情”两字局限这份高涨情感的范围——再也否认不了自己心中对逢存在着非分之想。
现在仁永源时时刻刻都在脑子里告诫自己“比起一只六亲不认的禽兽,哥的身边更需要一个好弟弟!”、“弟弟是一辈子的,冲动是一时的,怎能为了一时冲动,舍一辈子?”,想以这道“理性”堆砌出的一堵高墙作堤防,将水涨船高的欲望封锁在里头。
此外……他不对逢出手,尚有另一个自己打死不认的卑怯原因。
哥哥身边“官人”的大位,已经被那家伙捷足先登了。
别说是正面与那家伙交手,即使由背后偷袭,我都敌不过。
虽然那家伙刻意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让我知道自己与他的实力差距有多雄厚,可是更可怕的是那家伙恩威并施的手腕,让我彻底明白自己的弱处与短处——还不够格和那家伙站在同个战场上竞逐。
明知道自己向哥哥告白也是玉碎的下场,与其砸锅,不如先守住这块谁也抢不走的地盘,再伺机而动——这就是仁永源眼下所打的如意算盘。
可是算计再多,他也算不出哥哥这阵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以前所认识的哥哥,和最近的哥哥……尤其是在谭荖峰发生那件事,在哥哥将过去的一切开诚布公地摊开来讲之后……根本判若两人。
譬如,过去的哥怎么可能会放着药铺不管,窝在勾拦院里一待就是十日不见踪影?
——这种事,过去只有源做得出来,一向以“长兄”自许的逢,决计不会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行为。
又如,过去的哥言行端庄,在外人面前仪容总是朴素整齐、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不可能会和“邋遢”二字扯上边。可,现在在自己面前的他呢?
——披头散发、颓废糜烂,罗衫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