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7 拥抱
院中的黄色枫叶已经微微泛红,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已经稀稀落落,凉风毫不温柔地吹过树梢,无奈的叶片纷纷狼狈地奔离枝头,最终在树根处堆叠成绵。
往日青葱的小草杂花,都已经枯败凋零,草叶尖端像是顶着一头微红的小火苗,橘黄中带点酒红色。
春夏风情万种的柳树,也耷拉着枝条,仍是墨绿的颜色,却不复当日的明亮,难掩秋的颓败。
五日即过,已是中秋。
冷冷淡淡的天,微凉的秋风,深浅不一的黄交织在一处,萧条中透着生命的成熟,却美得异常惊人。
上次院中为他抚琴一曲,小小较量了一番。自己冲动的反击竟引起了郝凌掣的注意,长安只想过自己的安稳日子,现在的局面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实在不喜欢去参加那些王公贵族的宴会,又不能违逆郝凌掣的意思。
却是有些为难。
长安站在窗边,怔怔看着外面盛大的秋景。
疾风方知劲草,既然蜷缩已经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迎难而上吧。
一个中秋宴会罢了。
想通这事之后放下心中一块石头,长安嘴角微微的抬起,小小的笑容却明媚得似暖暖的秋阳。
郝凌掣来找长安,见那人眉头深皱,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观望。
此番见他豁然开朗,灿然一笑,心里竟也跟着畅快,当真赏心悦目。
良久未见他转身,郝凌掣最终还是忍不住咳了了两声提醒。
长安转头看见他,笑容未消。
大概是心情太好,看着郝凌掣也不如从前那般碍眼,“将军怎么来了?”长安远远向郝凌掣行了一礼。看见他中拿着的白衣,愣了一瞬。复又回过神来,礼貌地说,“将军请坐,我去倒茶。”
郝凌掣站在大厅里左顾右看,屋子很简单,干净,整洁,比起家徒四壁稍稍好一些,墙上挂了几幅山水画,没有署名印章,看样子是长安自己的作品。有的恬淡闲适,有的沉闷压抑,虽风格迥异,画的内容也丰富多彩,寥寥几笔却彰显高超画技。
另有一副书法,“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笔锋苍劲有力,笔走龙蛇,大胆张狂,兼行楷与草书两家之长,看不出长安瘦弱的样子,竟也如此豪迈的内心。
“将军请用茶。”长安上茶后边安静地立在一旁。
郝凌掣象征性的抿了两口,发现味道竟不像府中平日所喝,味道却是极好。
入口甘冽,入腹微苦。
郝凌掣越发觉得眼前不温不火的少年有意思起来了。
来这沐园听一曲琴,饮一口茶,都觉得内藏乾坤。他似乎在暗示什么,却又让人无迹可寻。
郝凌掣挑了一下嘴角,问,“这茶你是如何得的?”
“是我自己随便制的药茶。”长安实在无法说出奴才、奴婢或者其他显示自己身份低下的称呼,如今也顾不得在言语上冲撞郝凌掣,只盼他不是那等计较之人。
“我?”郝凌掣微微一笑,“你倒是不知自己是何身份。”
“请将军责罚。”长安一句话不说就跪在了地上。
郝凌掣心里倒是有些纳闷,这人竟是说不得,碰不得,气也受不得。
“你起来吧。”郝凌掣难得地解释,“我只是随便一说,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多谢将军。”长安直起身来,垂首站在郝凌掣旁边。
郝凌掣心中没有来地有些愠怒,“以后在我面前可以自称我,也不用将军前将军后的叫得人心烦。”
长安低声道,“是。”
很想在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看到什么别的表情,郝凌掣心里一动,突然站起身来,附在长安耳边轻声道,“今晚上你穿这件衣服,现在便去换上我瞧瞧。”
长安不适地往后仰了一些,恭敬地接过被郝凌掣捏了半天却丝毫不见褶皱的白衣,衣服是上好的料子,摸着很舒适,比自己的衣服要好得多。搞不懂郝凌掣要耍什么花样。
长安进屋换衣服,郝凌掣便继续打量着房中摆设。
过了好一会儿,长安低头系着腰带出来,脸色有些尴尬,“这衣服的结有些复杂,我不会……”。
郝凌掣回过头见少年一身白衣落拓,三千青丝如瀑垂在肩头,仅仅是一个侧身,就美得惊心动魄,如同他的琴一样,惊心动魄。
郝凌掣不动声色地上前,只齐他肩部的长安顿觉呼吸一窒。
只见郝凌掣微微弯腰,垂下眼睑,低头认真地摆弄衣服上的缎带,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缠绕旋转,熟练地打出一个繁复精美的结扣。
时间很短,长安却敛住呼吸,僵硬如同木偶一般任他作为。
“好了。”郝凌掣看着长安紧张的样子颇为好笑,调侃般地倾身,紧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你很美。”
长安终于崩不住脸一下烧红,连耳尖都快红得像被染色一般。
急忙退后几步,“多谢将军。”
眼前的人,眉若远山青黛,眼是繁星春水,肤如碧玉凝脂,鼻尖小巧微翘,下巴尖细,嘴唇水润晶莹,脖颈白皙修长,身姿俊逸潇洒……
用目光把长安“凌迟”了好几遍,郝凌掣二十一年平静无波的心突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执拗的从波心散开,再散开,止也止不住。
情不自禁又说了句,“你很美,衣服也很合适。”
顿了顿,又挑起长安的下巴,笑说,“不要叫我将军。”
长安心里羞愤,恨不得一把拍开郝凌掣的猪手,不叫将军叫什么!莫名其妙!
“请自重。”长安偏开头,鼓足勇气说道。
郝凌掣志得意满地缩回手,若无其事地问, “这些都是画都是你画的么?”
“嗯。”
“这字也是你写的么?”
“嗯。”
“你在这里住得习惯?”
“嗯。”
“你明天搬进绿云轩。”
“嗯……啊?”长安讶得抬起头,绿云轩是郝凌掣住的地方。
“怎么?要我再说一遍?”郝凌掣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是。”
看他惊讶的表情,以为他会有什么别的回答,却又是一个“是”字,简单得像是木偶。郝凌掣有些失望地说,“今晚上的宴会别给我丢脸。”
撂下这话郝凌掣便离开了,反正以后就住在自己眼皮底下,闲时倒是可以和他玩玩。
长安无奈,有权有势的人,都有些特殊的嗜好,只盼这喜怒无常的将军是个正常男子。
蜷缩政策,为何总是适得其反,自嘲一笑,长安想起刚才那人指尖火热的温度,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去洗个澡,又看了看身上自己也打不出来的复杂结扣,想起即将到来的“鸿门宴”,只得作罢。
若是拆了他亲手打的结,只怕后果相当严重。
******
又是御花园,几乎是相同的摆设和相同的人群,只是少了使臣马门等人,长安自己也不再是昔日的长安,短短一月,就有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宴会尚未开始,大臣们已经纷纷落座,熟悉交好的几人正在聊些琐事,或者互相送上祝词。
郝凌掣怕长安想起流落异国的伤心事来,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别怕,有我。”
长安被他一拍,娇躯一阵。这是娘亲常常安慰自己的动作。郝凌掣的灼热的气息喷吐在耳旁,长安直觉要往后缩,郝凌掣的手在身后,若退后岂不是主动投怀送抱,长安极力稳着身子没动,却还是小小的后倾。他困窘地道,“我没事。”
郝凌掣笑了笑。季君阳见他趴在那个琴师身边,脸上的笑顿时冷了下来。
宴会总少不了轻歌曼舞,何况是中秋佳节。众臣纷纷送上贺礼,季君阳一一笑纳。
突然,季君阳朗声道,“上次议和宴上闻长安一曲仙乐,朕至今念念不忘,今夜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不如长安再奏一曲,让大家再饱耳福。”
季君阳说话时,分明是看着郝凌掣。
长安一听皇上又要自己弹琴,纳闷自己一件小小的礼物,为何频频得尊敬的皇帝“青睐”,直觉没有什么好事,便朝郝凌掣望去。
郝凌掣看着季君阳,朗笑道,“只听琴,未免不过瘾。不如微臣也献献丑,舞剑助兴,皇上以为如何?”
季君阳阴森森地看着郝凌掣,“大将军舞剑?百年难得一遇,只是堂堂将军与伶人同台,却不合礼仪。”
郝凌掣说,“今日本是节日,天下万民也只图个团圆合乐,何必在乎哪些迂腐的礼节。”
季君阳心中不快,却也不能着文武百官发作,只得假装和善地笑说, “将军所言极是,朕拭目以待将军的精彩表演。”
后又大手一挥,说,“把清乐坊珍藏的焦尾琴抬上来!”
郝凌掣道转头对长安道,“等下你只管弹自己的,我自会按照你的琴声节拍来舞剑。”
长安点点头。
长安选弹的是名曲《潇湘水云》,音乐先缓后急,起调给人感觉置身在碧波荡漾,烟雾缭绕的江畔,慢慢带入后,是云水苍茫的壮丽之境,调渐升,水势汹涌,像是要淹得人窒息,琴调又变得呜呜咽咽,像是游人的叹息。渐渐的,云影飘忽,又回归到水波微漾的粼粼江面。
郝凌掣的剑风随着长安的琴声时急时缓,时快时慢,忽而凌厉非常,忽而柔肠百结,晃晃悠悠。
两人像是演练过百遍一般,配合得天衣无缝,饶是挑剔的季君阳也无法可说,只得鼓掌!
众臣大开眼界,长安一曲仙乐果真名不虚传,大将军的剑法高超,看不太懂,但是应该很厉害,当真不虚此行!
曲罢剑收,季君阳冷冷地笑道,“将军的剑,长安的琴,所谓剑胆琴心,也不过如是!”
不过如是好?还是不过如是差,其怒意妒意孤独得只有他自己知道,话中酸楚也有他一个人清楚,却无时无刻不在悄无声息地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郝凌掣道,“污圣上视听了。”
季君阳道,“将军过谦。”
宴散,长安与郝凌掣一道坐马车回府。
“谢谢你帮我解围。”长安试图打破沉闷的气氛。
“你怎知我是在帮你?”
长安语塞,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讪讪地没有说话。
郝凌掣笑道,“我就是在帮你解围,你要如何谢我。”
“将军要长安如何道谢?”
郝凌掣嘴角邪魅一勾,道,“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做?”
长安:……
“你搬进绿云轩后,每日为我弹一曲,算作答谢罢。”
“长安本来就是府中琴师,弹琴是我职责所在,算不得是答谢将军。�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