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惜用碗口粗的链子把自己拴住,用千年寒铁所铸的笼子把自己锁起来。
倘若日后他想起今日对凤玉吟所做的种种,恐怕第一个崩溃的人就是他自己吧。
凤怀璧此际满腹心事,既担心凤玉吟,也担心孙昊阳。自孙昊阳被送去修冷秋那里医病之后他们两个便聚少离多,近日来他又忙于政务,实在是疏忽了很多事情。不知道他在修冷秋那里怎样了,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贸贸然进宫。此时此刻他连自保都成问题,如何能保护得了孙昊阳呢?
一想起孙昊阳,凤怀璧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又乱了。他很清楚眼下自己不应该再为私情分心,可是每每想起那一日倒在山路边一心求死的孙昊阳,想起他对自己隐瞒了那么多事,想起他想一个人偷偷寻死,凤怀璧的心就一阵紧缩般的疼痛。
周围仍然是一片死寂,好像除了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凤怀璧被蒙住了眼睛,本该沉静下来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王爷……
这个声音是……
看见他怔怔地停在原地,其他几人也相继回头看他。但这个大鹓天子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他停了片刻就突然伸手想撤掉自己眼睛上所蒙的黑布,
“陛下不可,”
为首的一人见势慌忙上前阻止他,不想却被凤怀璧猛力推开。这人武功不弱,只是忌惮对方乃天子之尊,又是夕景华的叔叔,这才没有妄动内力。没想到正是自己这一时的犹豫竟让凤怀璧趁机挣开。
本来以他们几人的武功想拦下凤怀璧也是轻而易举,可是不料就在这当儿,阵式居然起了变了,方才还在眼前的凤怀璧一下子就没入遮天蔽月的浓雾中。几人都清楚这只是幻象,可是这阵式变得突然,他们几人对这阵法也只是略懂皮毛,一时间竟找不出破解的方法,
“速去禀报宗主!事情有变!”
眼见这宗主嘱咐的重要人物在自己眼前消失无踪,几人都不由紧张起来。浓密的大雾已经完全模糊了方向,此刻就算是闭上眼睛不受蛊惑也不可能马上找到出路,
而脱身出来的凤怀璧耳边依旧反复回荡着孙昊阳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好像他就在自己一伸手便可以触及的地方,
这是幻觉吗?这世上会有如此真实的幻觉吗?
凤怀璧在迷雾中跌跌撞撞,仅凭着感觉向那个声音所在的方向闯过去。
也许前面是龙潭虎穴,也许前面什么也没有,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莽撞,不该把自己置于险境。可是只要一想到孙昊阳也许就在这迷阵中,也许他真的像自己听到的那样急切地需要自己去救他,只要一想到这些,凤怀璧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地离开这里,把他一人留在危险中?
王爷……
是了,那声音听得如此真切,可是好像听上去又有点难过。难道是受伤了?遇险了?
凤怀璧的心不由拎了起来。他想起方才那几个人的话,慢慢把眼睛合上。眼前已经没有所谓的路可以走,但其实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可能前面什么也没有。
王爷,不要过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骤然间有种步步惊心的感觉。
“谁在那里!”
尽管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可是凤怀璧还是凭借着多年领兵打仗的本能觉察出自己前方有人在接近。但那个人身形轻盈,应该是武功不错,所以绝不可能是孙昊阳。
是禁军侍卫,还是鬼门弟子?
“昊阳!是不是你!”
对方几乎是与他同时做出了反应,然而当他看清楚凤怀璧的面孔之后,同时看到的还有他眼中的惊异和厌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认清了来人正是西梁国的小侯爷楚归鸿时,凤怀璧原本焦虑的面孔一下子冷凝下来。他曾经多少次做梦都想杀了这个男人,可是当他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又觉得这个人根本不配自己去杀。
他不过一个为了权势把心爱的人送到别人手里最后却输得一无所有的可怜人。如今的他在大鹓和西梁都无立足之地了,难道这种处境下他还妄图把孙昊阳从自己手里夺走吗?
“你要杀我也好,治我的罪也好,我求你放下我们的恩怨,先找到昊阳。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可是我有不好的预感,就算我心里再不愿意承认,但这一次他为了你可能真的会送命的!”
已经在迷阵里闯了半天仍一无所获的楚归鸿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凤怀璧的脚边。他本就是要带孙昊阳来找凤怀璧,可是那个心思深沉的男人半途却转了方向,楚归鸿紧紧跟着他已经从迷阵里走出来了,但想不到的是自己前脚刚一出阵,孙昊阳便又退了回去。楚归鸿这才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
他把自己平安送出来是不想再欠自己什么。他回到迷阵中是要跟凤怀璧生死都在一起。
原来他们两个之间,已经再不容下任何人了。
凤怀璧听完楚归鸿的话,整张脸都惨白下来。孙昊阳一身武功尽失,眼睛又不能视物,这阵中危机重重,他一个人如何能脱身?遇上危险如何能应付?
“你竟然不看紧他!你竟然放他一个人走!”
凤怀璧怒极也恨极,绝望的怒斥声里伴着颤抖。他一脚踢开跪在自己面前的楚归鸿,像是已经拿出了赴死的勇气一半冲进未知的危险中。
“……”
漪澜阁上,修冷秋仍在为重伤中的苏情治伤,昏迷中的苏情偶尔会因为疼痛而呻吟或皱紧眉头,但无论再剧烈的刺激也无法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修冷秋忧心忡忡地看着床榻上的人,忍不住回头望向正负手站在窗边的男子,
“阵式变了。”
修冷秋正要开口却被那男子打断。修冷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却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一种让他不安的情绪,
“真厉害啊,能在短短时间里改变八门的位置,置之死地而后生,孙昊阳啊孙昊阳,此法虽好,可代价是不是大了一点。”
“你在说什么?孙昊阳不是已经送去安全的地方了吗?”
“这凤四王爷还在阵中,你觉得他还能安心待在外面?”男子在窗边装过身,阴惨惨的夜色仿佛被他脸上若画中仙人一般的笑容阻绝在外面。修冷秋最讨厌看到的就是他的笑容。这个人无论是高兴还是难过,无论是得意还是失落一律都用笑容来掩饰。那笑容里包含的内容太复杂,让他根本无从分清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快乐什么时候难过。
“这一招就叫做以命易命。孙昊阳啊,这一次是真的豁出去了。”
灯芯上的火焰在夜风里微微颤了颤,屋子里的光亮骤然黯淡了下去。修冷秋就算再不明白,那个人最后所说的那句话他还是听清楚了,
“你是说,孙昊阳,他会死?”
“也许是天命吧。”他上前一步,拢起手掌护住在风里摇曳不定的烛光,“他欠景华一命,这一次若能救下凤玉吟和凤怀璧,就当是还他这一命了。”
40
40、第 40 章 。。。
孙昊阳至今都还记得在西梁第一次见到夕景华时的情形,在他的印象里,夕景华始终应该是那个在温山软水的江南春日里,立在烟波画舫的船头,任凭斜风细雨淋湿衣衫的儒雅文士。即便在得知他的背叛之后,夕景华依然能够如千古画卷中的文士一般摇扇浅笑,仿佛无悲亦无喜,
他甚至无法想象这样的男子有一日抛却了纸笔,洗尽了墨香,拿起杀人的利器会是什么模样。他在黑暗里嗅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隐约听到夕景华没有丝毫感情的冷笑。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找到了阵眼所在的位置。
是夕景华又杀了什么人吗?
也许此时此刻孙昊阳应该庆幸自己无法视物,因为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个从前被夕景华奉若至宝,舍不得他受半点伤害的凤玉吟,如今就了无声息地躺在夕景华的剑下。他的血已将夕景华的长衫染透,顺着他握剑的手一滴一滴在地上逶迤出一条血路来,
空落落的庭院早因为无人打理而荒芜一片,名贵的花木失去照料而枯死,只有杂草在这十几年的岁月中不曾停歇地生长着,像是要漫过一切尘封的旧物,把记忆封存在十几年前。
那庭院的中央,有一口被封死的古井。夕景华将插入凤玉吟手臂的长剑猛地拔出,任由已经陷入昏迷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惊醒。夕景华缓步走到古井边,伸出手,像是抚摸着什么珍品一般慢慢抚过井口边斑驳的石砖。
“哥……”
孙昊阳虽然站得极远,却清清楚楚听到凤玉吟虚弱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周身弥漫的血腥味是来自这个昔日的大鹓君主的。那声音里透着喘息,可见他的伤势已经严重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为什么那一声‘哥’却叫得满是心疼,就像是情人间枕边的蜜语一样有着动人的情意。
“谁在那里!”
庭院里的风声像是突然间停了下来,一切又回归到原本的死寂中去。扑面而来的阴冷杀气让孙昊阳几乎站不稳身体。他能感受到对方正一步步地向自己逼近,不,或许应该说是自己在向着死一步步逼近,
“走……走啊……”
那种令人颤栗的杀意在距离几步之外的地方骤然停住。孙昊阳听到凤玉吟虚弱而焦急的喊声。走?如何能走?他拢紧藏在袖中的手,想要借此让自己勇敢一些,
“宗主,想必你还记得我吧。”
孙昊阳此刻并不知道凤玉吟是如何制止夕景华向自己走近的。只是如果他想逃早就可以和楚归鸿一起逃出生天。他本不必回来,不必将自己置于死地,可是他来了,为的就是一死。
这天底下究竟有什么人能真正不畏死呢?
“孙?昊?阳,”从那充满讥诮的笑声中传来细微的呻吟声。夕景华低头看了看委身在尘埃里的那个生来高贵的弟弟,然后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从自己身边踢开。抱紧他双脚的手臂无力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