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呸道:“你算什么天子门生?不过是俞老匹夫的门生罢了……”
嘉平帝忽然弯腰,剧烈大咳起来,他身旁的内侍登时围上,扶的扶,搀的搀,揉的揉,拍的拍,一窝蜂将皇帝直撮上靠暖炉的紫藤长榻去。就连豫王和林凤致也吓住了,不顾皇命未宣,一起涌上去帮忙慰问。嘉平帝大咳一阵,缓过气来,向豫王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虚,说道:“俞相的话,以后你莫再提起。”
这一句话又将豫王来时的满腹怒火勾了上来,大声道:“皇兄!”嘉平帝脸色青灰,眉头微皱,显然不欲他再说,但豫王一向是在御前无话不敢说的,于是仍然接了下去:“难道皇兄竟颠倒混淆至此?为了这个东西……”他反手指着林凤致,回头一看却见林编修已经知机的换了个地方站着,这一指竟落了个空,再随他转移好象又有点可笑,更是气得王爷贵体只抖,说道:“三日了!整整三日,皇兄就听他的,将满朝奏疏全部留中不发,不理朝政,外头议论成什么样子?阖城大乱成什么样子?皇兄!”
林凤致解释道:“王爷说错了,并非满朝奏疏全部留中不发,正经的朝务皇上还是批了的……”豫王厉声道:“我跟皇兄说话,你也配来插嘴!”接着向嘉平帝说了下去:“臣弟抄来的这五十二封奏疏,其中六封是俞相的,其余都是各科台谏所上,里面——”
嘉平帝有气无力的道:“里面都是攻击林卿的,从不孝到谋逆,种种大罪都有,这几日朕都看腻烦了,不消再说。”豫王道:“那皇兄还袒护他!”
林凤致又插嘴道:“这是圣心明断,知晓微臣冤枉——”豫王恼道:“管你什么冤不冤枉!我就说……我就说……就算袒护,那也该直接驳斥回去才是道理,要不索性发下各部议处,让他们吵作一团去——这般留中不发,算是什么!那不是显得皇兄理亏?”
噗的一声,却是嘉平帝将刚刚喝下去的药茶喷了出来,摇头笑道:“只道王弟今天怒冲冲赶来,是要指责寡人无道昏君来着……”几句话说得急了,又不禁一面说一面喘了几声,豫王急忙分辩道:“臣弟不敢!”嘉平帝缓声言道:“至亲手足,有什么敢不敢的……咳咳……就算外头议论我理亏软弱罢,也只图个清静,朕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反正也拿朕没办法。再说了……”
他顿了一顿,又大喘了几声,林凤致忽然轻声道:“皇上。”嘉平帝看他一眼,缓了口气,又道:“王弟想是急了,今儿起的倒早。”豫王闷声道:“昨晚吴南龄和孙万年——就是那两个新升的翰林学士,俞汝成的得意门生——又跑到臣弟那儿诉说了半宿,三更天才将他们撵走,臣弟这几日被他们着实闹得够受了。”嘉平帝道:“王弟莫要理会他们,当真缠不起,就同朕在宫里头躲一阵,自来他们闹腾,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豫王对这个皇兄的懦弱言论实在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却又不便反唇相讥,只能道:“这是皇兄宽仁,臣弟恭领圣恩。”其实成年皇子按规矩不当在宫中留宿,但嘉平帝向来笃于手足之情,即位以来,特地在东宫左近修建花萼交辉楼,除了同胞豫王之外,以前还有另几个异母兄弟燕王、鲁王、齐王、吴王等等,都常常来楼中与皇兄宴乐游赏,入夜便留宿楼中,已经成为常例。只是近两年各王纷纷成亲,奉制之国,出赴封地去了,惟剩豫王因太后宠爱、皇兄垂青,拿王妃薨后尚未续娶当理由,至今未曾之国,花萼楼也就成为他在宫中的专宿之所。嘉平帝此言一出,登时有伶俐的内侍向上打个躬儿,便悄悄退出指挥人洒扫花萼楼去了。
一时暖阁之内静默了一阵,小内侍已经悄没声息的收拾了凌乱的地面,重新插上满满一胆瓶“醉杨妃”粉菊,在白玉香炉里点上龙涎香,翠蓝的烟气袅袅浮动。嘉平帝一面由人服侍喝着定喘散,一面把玩着一柄竹如意。大家都不敢发声,过了半晌,他忽然没头没脑道了声:“豫王?”豫王一愣,应了一声,却听外面道:“启圣上,百官散了,朝房送上奏章二十七件。”
嘉平帝呼了口气,这声音分明是在哀叹:“又来了!”门口侍侯的内官已将外面递来的奏章匣子捧过来,林凤致便转过屏风去接,又叫了一声:“皇上。”嘉平帝意兴索然,挥手道:“先搁那儿,回头慢慢读给朕听。唉,今朝起早了,都未曾去慈宁宫定省,太后多半在念叨——可是外头风大,委实不想动弹了。”
豫王会意,于是道:“皇兄且自将养龙体,臣弟便去参见母后。”向皇帝告了退,领着跟随他进宫的几个侍从,大踏步出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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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离开之后,阁内服侍的内官们也一一退出了,只留林凤致在书案处将新送来的奏章按签条先一一分类列好,抄录大要,这本来是秉笔太监的事,但自从先帝留下的秉笔首案苗怀义告了老,嘉平帝所任命的新秉笔又在前年因诖误被黜之后,剩下的几个小监只能做做誊缮,这个首案位置便一直空缺着。这几日奏事骤然增多,嘉平帝正好就安排林凤致暂时掌一下秉笔——可笑奏事增多,却正是针对林凤致而来的,所以这也大约也是个鸡生蛋和蛋生鸡的糊涂帐吧。
嘉平帝此刻气喘已定,斜靠榻上,呼吸平稳的看着空中飘忽不定的浮烟,过了良久,唤了声“林卿”,林凤致便即放笔过去,躬身去领圣谕,嘉平帝却只是沉默了一晌,忽然问道:“卿今年青春几何?”
林凤致料不到皇帝居然问的只是这样一句闲话,一怔便道:“微臣是十八岁上蒙圣上点为二甲五名的。”嘉平帝微微笑道:“卿说话总是喜欢绕弯子,你是上科的进士,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这岁数还要朕用个加法。”林凤致忙道:“不敢。”嘉平帝自语道:“二十一岁……原来你倒是和阿螭同年。”
“阿螭”却是豫王的小名,自嘉平帝登基为帝、诸弟各领封爵之后,彼此间便再也不称呼名讳,没想到皇帝在背后仍以此相呼。林凤致心头一凛,正要回话,嘉平帝却又换了话题,问道:“那么,卿可又知道朕今年多大岁数?”
林凤致字斟句酌的道:“皇上春秋鼎盛,两纪圣龄……”嘉平帝笑道:“你不要又用起乘法来,什么两纪,不就是二十四岁么。我今年二十四岁了。”他忽然不再用“朕”这个自称,却跟林凤致称起“你我”来,语气甚是随意,林凤致却不敢不恭肃,只得应了一声。嘉平帝笑道:“你怎么又拘谨起来,前日你跑来见我的时候,可有多大胆?吓得我是冷汗直流。其实呢,从小到大,敢同我大胆的人一直多去了,连宫里的阿猫阿狗,大约也在背后嚼说我什么:‘因循天子,不足为惧。’他们喜欢生事,我惯常省事,于是混着混着,就变成他们当面说的‘宽仁’,背后嗤笑的‘柔懦’了——所以你根本是不怕我的,又何必装模做样。”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凤致也只好笑了,道:“皇上圣明。”
他入宫的时候乃是白衣,未穿官服,自入了大内便安排在暖阁暂掌文书,也未曾回寓所取衣物,所以时至今日还是穿着一身士子常穿的青白色遥溃牌恚稳萜氖卿烊鳎挥旨媸夷诠坏芈鹌昧耍臣辗汉欤钔范忌畔该芎怪椋庖恍χ拢阆缘萌萆вāF饷餮拗型赋龅娜床⒎敲幕螅且恢智辶恋钠剩烤坏萌萌诵睦锷鲈尢纠础<纹降廴滩蛔∩焓置嗣浇牵薜溃骸澳阈ζ鹄春每础还鄹喊Ⅲさ氖焙颍强砂!�
林凤致道:“臣何敢欺负豫王?”嘉平帝笑道:“不要赖,我冷眼看得清楚,你一直在故意气他,可怜的阿螭,被你捉弄坏了,偏偏打又打不到,骂也骂不着。”林凤致道:“皇上这是欲加之罪,臣不敢认。”嘉平帝摇头道:“算了,你很心口不一,我若跟你较真下去,白费口舌。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朕的兄弟?”
谈话终于接近正题,林凤致登时神色一肃,恭声道:“微臣以为,前日已经向皇上分析明白,此事万万不可让豫王卷入漩涡,而且俞……”他咬了咬牙,这个名字还是直接说了出来:“俞汝成逆萌,已有牵扯豫王之意,无论豫王在此间有无确切相干,臣也以为,将一切瓜葛都替豫王斩断,让他成为不知情人,这才是皇上最好的爱护手足之道。”
外头的风声扫过,黄沙和落叶啪啪的打到暖阁长窗西洋玻璃之上,连窗扇也轻微咯咯作响,嘉平帝忽然有点恍惚,轻声道:“阿螭……吾弟断不至于负朕。”林凤致立刻接口:“臣也不曾枉议亲王,这也是只是多虑而已,毕竟将来处置俞党,万一那‘拥立豫王’之说被追究起来……”
嘉平帝仿佛没听见,仍然轻声含混的说道:“阿螭怎么会得负我呢……就算这个位置,其实本来也应该是给他的,我实在不堪,也实在乏累,就算他起心夺了去,倒也是给我卸了担子,又怎么能说是负我……呵,林卿,朕毕竟是被你的言语,弄得有了几分疑心呢。这么寻思,不就是在疑心自己的一母同胞亲兄弟么?”
林凤致一时不敢回答,却又不能不回答,沉声道:“臣说过,这只是爱护王爷的举措,是皇上多虑了。”嘉平帝微然一笑,道:“是么?卿口口声声撇清,却无非是让朕自己寻思起疑而已,又何必说得如此妥帖。”
林凤致一惊,立时跪倒,顿首道:“微臣万死不敢!”
嘉平帝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温言道:“起来吧,也不用惶恐成这样,朕与卿都是何等关系了。”最后一句声音放轻,颇有暧昧之意。林凤致抬起头来,两人眼神撞上,登时胶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