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我么?”
“不。”
更快的回答,亓珃咬牙。
“你撒谎,双灯节那天晚上……”
“君上,”苏允打断他,“那晚我喝了很多酒,而且……”
“住口!”
亓珃厉声喝止,他知道他要说什么,那样残忍的话,他听不下去。
轻颤了身站起,走出一步,顿住,半晌,低低的声音响起,宛如哀求。
“苏允,我知道有些事情无法挽回,我只要你一句真心话……而已。我会放你走。”
身后没有声音,亓珃缓缓转过身。苏允恰在此刻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一笑,有种自嘲的味道。
“君上想我说什么真心话?苏允一介凡夫俗子,肉眼凡胎,而君上,却是天姿绝世,人间无双,世上的人哪一个见了君上不是神魂颠倒。我,不过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亓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知道他会用狠绝来了断这一切,却也未料到会是如此不堪的言语。
“你……再说一遍!”
苏允安静的凝视亓珃,冷冷开口。
“再说一遍,也是如此。那一晚,我只不过是——为色所迷,欲火焚身。”
“啪!”
耳光清脆,喘息沉闷。
亓珃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手又扬起。
苏允微笑着看着他,肉体上的痛苦让人心灵安稳。
亓珃唇色泌血,咬着牙放下手。
“你恨我,侮辱我,都可以,但为什么要侮辱你自己的感情!为什么不肯承认?你怕什么?我答应放你走!”
不高的声音分明带上质问厉色,听入耳中却为何如同绝望的哀求,无助而虚弱。
苏允终于不能再与那双通红的眼睛对视,他垂下脸,口中依旧平静冷漠。
今晚的情形已在他的脑海预演过千百遍,早已熟悉的对白与场景。他太明白他,因此驾轻就熟的对应。
淡淡的,他开口:“君上,不是我不肯承认,而是,你真的误会了。也许有心软,也许有怜惜,那些就如同对绻心和小语一样。”
他逼着自己抬头,重新审视他,目光安然镇静。
“亓珃,我可以不恨你,但绝不会爱上你。我后悔为何会如此心软,做出那么多让你误会的事,很抱歉。也谢谢你,为我,和我的家人做的一切。”
少年的眸子蕴上一层水汽。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苏允问自己。无论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很自信,能控制住自己。
亓珃眯起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屋内很黑,他身形不稳,被什么绊倒,身子前倾。
苏允自床上跃过去一把扶住他。
亓珃冷冷道:“这又算什么?”
苏允情不自禁的搂紧在手臂下不住轻颤的身子。
“保护君上,是臣下的职责。”
亓珃突然明白了。
这,原来是这个男子最决绝的复仇。
他,这是要让自己的感情做那女子的陪葬。
一瞬间,倔强的泪水决堤而下。
亓珃抱住面前的人,攀住他的脖颈,吻他的唇。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
可不可以?
苏允没有推开他,反而更加用力的抱紧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冰冷的身躯。他没有回应他的吻,但垂下的目光温柔怜惜。
“不要离开我,”温柔的眼神让他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轻声的他哀求,“好么?”
苏允的声音亦是柔和:“微臣已是亓宫之人,如果君上需要,随时可以留下。”
亓珃泪如雨下。
他明白了,真真正正的明白了。
他的意思,他的用心。
可以是最忠诚的属臣,甚至也能入后宫为妃为嫔,他都不在乎。
得到他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
他已决定让自己陪葬,将一颗心整个人完全窒息,做一个有血有肉却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拥抱没有意义,每天相对也没有意义。
这,就是他的报复。
人世间最恶毒决绝的那一种。
心被撕裂,血肉模糊,与此前每一次一样,只要是苏允出手,他亓珃毫无招架之力。
除了哀求。
“你真的要我求你么?不要对我,对你自己这么残忍,好么?”
苏允抱着怀里的人,笑了笑:“君上又误会什么了吧?青儿死的那天,我的心已死了,不可能再爱上第二个人。”
“你骗人,”亓珃嘶声,如垂死的挣扎,“你的心没有死!”
“死不死,”苏允一哂,“得由它的主人决定。若它不死,也许也就只有一种感觉——愧疚。我对不起她,毕竟没能实现承诺,不能白首到老,也应同日同穴。”
亓珃阖了阖双眸,眼泪流尽。
他推开苏允的手臂,踉踉跄跄的冲出一步,停住,站稳。
“苏允,你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人。”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你自己。
身后没有回答,或者是他已听不见。深深的吸气,冷的夜风灌入胸膛,心脏的部位空无一物。
亓珃自嘲的笑了笑。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心死,而已。
265 一生一偶
东方鱼肚白,鸡鸣撕开晨雾。
半夜坐到现在,时光只如一瞬,苏允的身子僵硬,感觉到宿醉的头痛依旧如蛆跗骨的阵阵袭来。
离亓珃离开已有两个时辰了吧?应也是一宿无眠?
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公子,帝都有特使来,说想见你。”绻心的声音疲倦而担心。
帝都?特使?
苏允晃了晃头,这些字句听上去非常飘忽虚幻,恍若一梦。
身在何处,亦有些恍惚。
特使的马车停在驿馆外,御林军一字排开,形成拱卫之势,驿馆的帝都官员不知车内何人,只知莲江城中从来未有如此排场,个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苏允匆匆而至,宫人打开车帘:“苏大人请进。”
苏允看到里面的人,愣住。
“公主……是来找君上的吧?”
云丹拥着一只雪羽红顶的丹鹤,头深深埋入鹤翅之下,一动不动的坐着。
“苏大人请进。”宫人在后催促。
苏允无奈,跨入车中。
帘子放下,车轮启动。
御用的八乘马车十分平稳,在城中宁谧的大道上缓缓行进。车内车外不闻一丝声响。
苏允忍着头痛,看车外风景,没有说话。
云丹终于抬起了头。
“是你。”她的声音是哭后的嘶哑,颤抖不已,“是你让小亓哥哥不要娶我的,对么?”
苏允移回目光,温柔的眼神看着少女悲戚的脸。
“公主为何要为君上跳火鹤舞?”
云丹愣了一下,怔怔答道:“火鹤舞流传已久,失传更久。传说中的丹鹤,生百年,一生一偶,从一而终。”
苏允笑了笑:“公主原来知道。”
“知道什么?”云丹怔怔的看着他,目中泛起泪光。
“一生一偶。”苏允答道,“火鹤如此,人更是如此。公主,苏允此生已有一偶,她已离世。所以,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云丹呆呆看着他,不觉收住了眼泪。这男子四周似乎有无形的雾霭笼罩,悲戚沉重,她感受到了什么,似乎明白又更觉难懂,只觉心里比刚刚知道亓珃拒婚的消息时更加难受,悲凉而绝望。
“我祝福你们。”苏允道,“停车吧。”
云丹怔怔的点头。车停下,男子掀帘跃下后回头微笑:“他是喜欢你的,再劝劝他。”
云丹仍是失神的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掀帘而入。
云丹愣愣的看着来人,目中滑下泪来:“小亓哥哥。”她俯下身去,抱紧了怀中的丹鹤。
亓珃轻道:“小丹,从前你不开心就抱着火鹤躲起来,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云丹低声啜泣,半晌才道:“小亓哥哥,你看我的衣裳。你若喜欢男子,小丹也可以变成男子。”
亓珃怔了一下笑出来,“说什么傻话。”
少不经事的单纯,孩子气的柔弱,总让人心底涌起无限爱怜,他从小就能被她傻兮兮的模样和话语逗笑,并非不喜欢的。
伸手将少女拥入怀中,云丹终于松开丹鹤,偎到亓珃胸前,流泪道:“小亓哥哥,你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看流星么?我从那时起,就向星星许愿,长大后要做你的王后。”
亓珃点头,安慰道:“我知道。别哭了,我娶你做我的王后。”
云丹听见这话,不知怎的心里竟完全不觉开心,反而更加难过无比。回想方才与苏允的对话,她突然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泪流不止。
“小亓哥哥,你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亓珃一愣。如何想得到,一向懵懂无知的少女也有如此敏锐的时候?笑了笑,“我没事,小丹。”
云丹哭出声来。
“忘了他好不好,小亓哥哥?他心里没你。他总是伤害你对不对?不要再为他伤心了。”
亓珃疲惫的点头:“好,我试试看。”
心里却知道,这只能是个善意的谎言。
尝试过多少次?连自己都不记得了。结局只有一个。这一次,更不会例外。
昨夜的对话,算不得意外,他早知会是如此。
他们心里的那个结,迟早会用决绝的方式血淋淋的撕裂开。
太了解这个男子,也知道他行事的方式,却仍是这么的把自己交出去。
于是,一次又一次的在旧伤疤上裂开新口。
痛苦得麻木不仁。却仍不知回头是岸。
那个男人,他是这世界上最吝啬,最狠心的人。
他说过人世间最残忍,最恶毒的话。
——为色所迷,欲火焚身。
——只是怜惜,不该心软。
——一生一偶,心死灰灭。
他在撒谎,他在报复。
他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他。
可为什么,他仍心心念念想着他,看不到他,空洞的心更加空洞,无法自抑的思念。
他没救了。他知道。自己把自己推进深渊,烈焰焚身,丢心断魂,万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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