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打战的结果,是这个样子的!难怪那些士兵个个都要这样恨自己。
可是就算明白,他还是无法原谅那些人曾加之於他身上的羞辱和践踏。他想杀的,甚至不止是那八名士兵而已,而是要把所有嘲笑过他,仇视过他的士兵,全都一一杀了才好!他原本性子单纯,自小在府里饱受欺辱,心里恨恨时,想的也不过是要寻个机会私下捉弄人一番,出了这口恶气才好,可是备受折磨的那段时间,心里恨意奔涌无休,这个念头却怎麽也遏制不住。
齐飞低声道:“阿越,以後我再不许有谁欺负你!”
秦越溪没有回答。那怀抱、那臂膀,都是熟悉的温暖和坚实,可他到了此时,还兀自觉得恍惚,不敢相信一切都已这样轻易结束。
齐飞又道:“等这一战打完了,我就远远地带了你走,以後,就只我们两个,生生世世地在一起,你欢不欢喜?”
生生世世……在一起麽?秦越溪痴了许久,回头望向他。
还能有这样的机会麽?
齐飞道:“我知道雁南对不起你,可是我……只有他,我不能给你报仇,他……我不能!对不起!”心里再恨再怒,那个人,他追随了这麽久的人,曾被他视作神灵的人,他无法就此背叛。
秦越溪慢慢摇头。他最恨的人,就是那一个,可是他求齐飞的时候,却只说了那八名士兵,只因心里一早就已知道,齐飞不会为了自己而真正和萧雁南反目,遑论为自己报仇。这样,就够了,他满足了。不该奢望的事,他再不会奢求。
齐飞低头,吻在他後颈处,泪水一滴滴地落下来。
秦越溪闭上眼睛,终於摸索著抓住齐飞揽在自己腰上的手,一点点握紧。到了这样的时候,还有这样一个人,肯为自己落泪。
可他并不知道,齐飞的泪水,不只是为此。
两个人各怀心事,可走得再慢,过得七八日,终於也到了定州。齐飞将秦越溪安顿下来,便赶去大堂,召集众将士议事,多日不在,总有些事务要处理。
夜深时分,他回到房中,秦越溪已经在床上了。
齐飞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凝目看了他好一会,才轻手轻脚地解了衣裳,上床将他抱在怀里,在他脸上轻轻一亲,便要闭目睡去。
秦越溪却睁开了眼睛,默然一会,终究还是开口道:“我很想我娘。”
齐飞心里一颤。前几日在途中,秦越溪便问过这事了,他只道他到定州之後,便不曾见过云氏,只好等这一战结束,再慢慢寻访。可事实究竟如何,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事,又能瞒多久呢?
“我守著这里,委实是脱不开身。我已让人留意了,有消息,便会来报。”这法子并不好,可是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
秦越溪便默默点头。齐飞这样的身份,自是要以大事为重的。
齐飞取定州,他的帅府,便设在原先的将军府里。第二日他去大堂继续处理城中事务之後,秦越溪便自行出房,在府里转了一圈,预备寻人问问究竟。虽然齐飞已经告诉过他将军府里并无原先的人留下,可他委实挂念母亲,忍不住还是想亲自再找上一找。
果然一圈转下来,里面只有齐飞带来的大启将士,原来的人一个也无。他又是烦闷,又是不解,秦振叛变,随军带走家眷也就罢了,怎的会连府中下人也一并带走?
夜里齐飞回房,少不免又是百般抚慰哄劝。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始终也没有云氏的消息,秦越溪终於按耐不住,一日比一日地著急起来了。可是齐飞总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忍不住要催促,又不敢多催促,只偶尔装作不经意地问上一声,然而每一次询问的结果,总是一样。
一直过了半月有余,情况还是不变。忧思一日日加重,心里却一日日凉了下来,他不想去问齐飞究竟有没有真心去找,不想去探究每一回他闪烁的眼神和明显的推脱都是为何。
何必自取其辱?
“还没有我娘的消息吗?”这一日夜间,两人就寝之时,他终於又问道。
齐飞只能点头。
秦越溪嗯了一声,装著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今战况如何了?”
齐飞道:“打得正热闹呢!怕还有好一阵子。”
秦越溪点头,又问:“我爹到哪儿了?”这是两人重逢之後,他第一次问及秦振。
这个父亲於他,怕和陌生人也差不太多,但终究还是有些差别。如今形势,他心知这人迟早必败,注定了没有好下场,心里委实分不清究竟是解恨还是凄凉。不过这一回,他倒不是关切,而是因无法探得母亲消息,心里想著约莫是父亲带走了的,这才终於问及他。
齐飞道:“他先时攻打定州不下,转往东北方去了。”
秦越溪追问:“东北方何处?”
齐飞心下迟疑。秦振试图借隐蔽途径自七郎山奔赴余元,和拓拔凉会合一处,却不知齐飞和萧雁南早已知晓其事而事先做了安排,峡谷中一场突袭杀得秦振落花流水。其後果然正如萧雁南所料,秦振孤注一掷,率军转往宁京而去。但事属机密,他又怎能告诉秦越溪?
秦越溪仔细看他的脸色,看得一会,垂头不再追问。
齐飞怔了怔,蓦地里明白过来,心下担忧,急急道:“想来是你父亲带走了的,只是这样战乱时候,便知道了地方也没法去接人的,只好等乱定再说。阿越,你且耐心等著,这事,你交给我就好!”他嘴里这样说著,心里却一片怆然。怕是再拖,也拖不得几日了。
可是他又能如何?甚至还不只是不敢的问题。
宁京的事虽然一时不急,但也绝不能放松,拓拔凉已被逼急了眼,如今正大肆进攻余元,萧雁南虽然不惧,却也不是毫无压力,而他自己如今正守著的定州,毕竟是大启国门,三下里都丝毫马虎不得,保不定哪一日哪一处便会有事发生。
若秦越溪知道了真相,会做出什麽事来,他想也不敢想。可如今这样关键的时候,出不得半点的岔子,他委实没有精力再去应对秦越溪。
秦越溪也知道这道理,便只默默点头,心下却一早拿定了主意。知道了方向,十几万大军,总有踪迹可寻的!
第二日一早齐飞照例又去大堂召集属下议事,秦越溪目送著他离去,在心里叹了口气,稍候片刻,也走出了房间,悄然走出了将军府,又走出了定州。空手走的,只在怀里放了些散碎银两,连包裹也不敢带,怕被人怀疑。
用午膳时,整个将军府的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秦越溪,最後却在锦被下找到了他留下的书信:“齐飞,我去了,保重!”
齐飞呆呆握著信笺,这个傻瓜,这个傻瓜!
可是他心里清楚,其实最傻的人,是自己。
☆、第十六章 下
秦越溪在第二日黄昏时分,在一处小城里见到了他命人四处贴下的告示,上面只有一句话:阿越,我知道你娘亲的下落,快回来!
连夜跋山涉水,赶回定州,天色刚刚大亮。
齐飞就站在城门口等著他。
齐飞道:“你娘的下落,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却怎麽也不肯告诉他,那是……为什麽?秦越溪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
齐飞道:“我……我给她选了个好地方。你说过你娘喜欢梅花的,那个地方,就有好多梅树,我又让人多种了些,冬天一到,一定是哪里都比不上的好看!”
他选的地方,就在城外十里的山坡上,墓穴朝南而建,遥遥对著云州的方向。这个可怜的女人,最後的愿望,不外乎两个,一个是儿子的平安,一个,便是回到故乡。前者,他自当尽力,後者,却一时无法做到。
秦越溪痴痴跪在墓前。
怎麽会?他还没告诉她自己有多後悔没有听她的劝,有多後悔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就那麽轻易地舍下了她。不过年许时间,音容犹在,人怎麽就没了?
他不是没有担心过,可当时想的不过是担心母亲或会挨罚受苦,怎能想得到居然会是杀身之祸?
那个叫秦振的男人,他的心又究竟是什麽做的?一个女人,为他抛了老父,为他背井离乡,为他生儿育女,却一朝恩断,最後甚至还死在他的手里。
昏过去的时候齐飞抱著他,醒过来的时候,齐飞还是抱著他,轻声道:“你还有我。”
他知道母亲对秦越溪有多麽重要,他知道这段时间他这样苟且偷生,都只为了母亲,结果母亲却早已死在他生身父亲的手里。他清楚知道这一句话有多麽无力,可是他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
秦越溪凝视著他,许久,低声道:“你不怪我麽?”
这一句话突兀之极,齐飞却懂,他摇头:“不怪!我只求你不要怪我没能护住你母亲。”
当日秦越溪是为的母亲才选了他,盼他能自将军府里接出母亲,这一点,他一早已经知道。
秦越溪摇头道:“不是你的错,何况你已经尽力了。”
此时此刻,他终於放下疑虑,真正相信了眼前这人是真心真意、全心全意地爱著自己,也是在此时,才终於将这个人真正放入了心里头,却是在这样的时刻。
什麽都太迟了。
齐飞默然无语。他和萧雁南一样,都只道云氏身为秦振妾室,战乱之祸一时不至延及於她,却不曾想到她心系爱儿,会苦求秦振罢手而至激烈冲突,竟尔死於秦振之手!
他知道秦越溪会有多伤心,可是他虽然千方百计地隐瞒,甚至於当日便一剑杀了留在定州的秦振正房李氏之後,又将将军府原有的下人一并都送去极遥远之处做了苦力,免得泄露此事,反正这些人以前都曾欺负过秦越溪来的,可是终究还是瞒不住。
而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秦振背叛的真正缘由,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
三个人一手策划了这一连串的事,终於逼反了秦振,拿到了兵权,一步步接近成功,可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