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吃,映雪陪了他几盅酒,便停了筷子,见他吃的香甜,虽然平素也见惯,仍然止
不住奇怪:〃九宣,你晚饭也刚吃过,哪里还来这样好的胃口?〃九宣充耳不闻,将两样合口的菜都吃到七七八八,盘中所剩无几,才停下手来,喝
了一口酒,一副满足的模样摸著肚皮:〃第一楼果然名不虚传……这两道菜顶我
一个月的工钿。〃映雪看他懒洋洋的样子直想发笑,将头转了过去。
这会儿第一楼门前车马愈多,只见有人入不见有人出,映雪皱起了眉道:〃明明楼
里便有空座,不然这些後来的人却去了何处──刚才却说没有。〃九宣道:〃人家是预订的座头儿,岂是我们这样半路撞来的能比。〃映雪愿是历练颇多的人物,只是嫁人时间一久,便有些娇惯起来,这时一想果然如
此。忽然二楼回廊中间有人大声说道:〃承蒙各位贵客大驾光临,小店蓬壁生辉,
特请了吴妙音吴姑娘来,为大家献唱一曲,略表小店待客之诚意。〃楼下楼下登时鼓噪起来。那吴妙音乃是江南名伶,月前来到京城落藉张帜,年方二
八,色艺双绝,平常人是见也见不到,更何况能听她献曲。九宣看到映雪眉梢微微
一动,低声说:〃映雪认识她?〃映雪轻轻点了点头,掩袖偷笑:〃妙音今年二十有三了,还厚著脸自称是二八芳华
,也不怕同行姊妹笑掉了牙。也只好骗骗这些不知根底的北佬罢。〃两人正低语间,二楼迎门的厢房里有人调弄琵琶弦索,叮叮咚咚几下脆响,当真如
珠落玉盘,楼上楼下顿时静了下来。映雪点点头,细声在九宣耳边说:〃话说回来
,她手下倒也是有真本事的。〃九宣少年风流,自然也是识货之人,点了点头,听那乐音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幽
幽唱来。映雪原本唇边带笑,指尖在桌上轻叩拍子,听唱到一句〃年少颜如玉,独
伴琵琶坐。愁君无音讯,孤弦懒自拨〃,轻轻哼了一声,小声道:〃越大越厚脸皮了
。〃九宣只是笑,等到一曲唱完,采声雷动。那厢房的门又合了起来。
映雪皱了会儿眉,却又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妮子琢磨男人也算下功夫了。这麽著
,楼下楼上那些骨头轻的还不个个儿心痒难搔?明天她一定门庭若市了。〃九宣看
她心情极好,说道:〃咱去会会她。〃映雪脱离乐籍已久,刚才又闻旧声乐,确有些心动。说道:〃好,我也很久没见过
旧时姐妹了。〃两人携手登楼,那厢房门口已经人头涌涌,都欲求见吴妙音,却不得其门而入。映
雪向那守门的小婢说道:〃请通报姑娘,说柳方书求见。〃她当年行走之时,名映雪
,字芳殊,现在取谐音说了。那小婢本是一脸的假笑揉著不耐烦的神色,待见映雪
人品俊雅绝俗,便愣了几分,依言通传了,出来时脸色更是讶异,说道:〃姑娘有
请柳公子。〃一旁众人大大不平起来,那小婢忙解释道:〃柳公子是我们姑娘旧日故人,难得在
异乡重逢,叙叙别来之情,也属理所应当,众位官人还望见谅。〃映雪和九宣便扬长进去,将门一掩,一个红衣女子迎了出来,笑语道:〃柳姐姐,
你叫我想得好苦。〃
两人拉手坐到一边细语,九宣坐在一旁,老实不客气把桌上那壶里的香茶倒来喝。
一杯茶尚未喝完,忽然外面吵嚷之声一静,一人说道:〃若不见便都不见,厚此薄
彼是何道理?〃语音未落,听得吴妙音那两个小婢的惊啼之声,门砰然一声被人撞
开,一个穿锦袍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口,面露愠色。吴妙音吓得站起身来,映雪却不
慌不忙,问道:〃请问阁下是谁?〃那人冷笑道:〃姐儿爱俏,果然不假。旁的人便
可不见,这等兔儿爷似的相好自然要见了。〃映雪微微一笑:〃姑娘卖笑卖唱原属应当,挑择客人也是自古已然。你若握著吴妙
音的卖身契约,自然可以令她乖乖相从。众所皆知吴姑娘是自撑门户,卖艺不卖身
,递柬约客从无例外。她自由之身,想见哪个便见哪个,干阁下何事?〃那人怒气勃发,偏生驳不倒她的话,提拳便打了过来。映雪嫁人之後,久已不动,
早闷出一肚子气来。这个正好送上门来,她上身後仰,那拳堪堪在面门扫过,脚下
连环两记飞踢出来,那人重重倒在地下,直震得楼板巨响。门外楼下惊呼一声一片
,登时炸了锅一样吵嚷开来。
九宣在一边束手看著,嘴角笑吟吟的。可以预见,今晚上徐立堂的脸色一定比外头
的天还要黑了。吴妙音满脸惊惶,不自觉地向後闪,避到了九宣的身後。
外头抢进几个人来,将那穿锦袍的青年扶起。那人这一下中的著实不轻,哼哼唧唧
,好半天缓过口气来,怒道:〃还愣著!给我打!〃突然门外一人冷声说:〃住手。〃那几个彪悍的随从便愣得一愣,并不敢动。那锦袍
青年脸上的怒色收敛了几分,眼神里却添了几分怨毒,说道:〃六哥,这娼妇骈头
好不可恶,竟然敢动手打我,可是没有了惧怕了!〃外头那人说:〃虽说你是吃亏了不错,可是你先动手,也怨不得他们还手以求自保
。〃说话间,一人走进屋来,眉清目朗,儒雅中带著几分肃杀之气。柳映雪一眼见
到了他。原本握紧的拳松了一松,怔了一怔,转头看向九宣。九宣站在屋角,一直
低著头,似是没有听到有人进来。
进来的那人看到屋里情形,好看的眉头打了个结,看过哼哼不停的青年,一双
眼扫向映雪,却忽然身子一震,顿了一顿,说道:〃柳姑娘。〃映雪收起架式,说道:〃不敢当,现在是徐夫人了。六王爷一向可好。〃卓风轻轻点点头,问道:〃好……他过得可好?〃映雪怔了一下,不知是是点头还是回话。这麽一犹豫间,卓风目光扫过屋角,身子
僵在了那里。映雪知道他已看了出来,在心底叹口气。
卓风定一定,说:〃老九,你先回去。〃先那锦袍青年一脸愠色,却不敢拂逆,悻悻然去了。九宣慢慢抬起头,两人对望著
。卓风看那面孔十分陌生,眼睛却是刻骨难忘的一双。他遇事向来镇定,拢在袖里
的手却微微而抖。吴妙音从他身後慢慢探头出来,惧於卓风的威严,又缩了回去。
卓风看到那女子细白的指不自觉的抓著九宣的袍袖,心里一阵酸,又一阵苦,虽不
知道他怎的为这个歌女动起干戈,心里已一股子隐痛泛上来,声音也有些颤:〃九
宣。〃九宣微微一笑,说道:〃王爷好,真是许久不见。〃映雪心念转得极快,笑说:〃你们故人重逢,定要叙旧。妙音,你跟我来。〃一把扯
著吴妙音。吴妙音身不由己跟著她出了门,映雪反手把门扣上。门外站了几句侍从
,映雪扫也不扫他们一眼,径往廊柱上一靠,似笑非笑的看著那扇门。吴妙音懵懵
懂懂,有心想问个明白,却觉得今晚的事千头万绪,诡异反常,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好。
九宣就手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扶起地上碰翻的一张圆凳,说道:〃王爷请坐。〃卓风浑觉得这个身子不是自己的一般,木然地坐下,接茶。一双眼定定看著他。眼
前那人面目虽异,但语声举动无不熟悉,只觉得斯情斯景茫然若梦,浮浮沈沈,世
事终是令人难料难想。
九宣安置好了他,自己扶起另一张翻侧的凳子也坐了,抬手在鬓边慢慢揉了几下,
揭下一张薄薄的面具来。面具下面一张芙蓉雪颜,与当初雪夜分别时竟然一般无二
。卓风痴痴的望著他,九宣微笑说:〃王爷还记得当年在书院的时候麽?〃卓风眼睛睁大,一时间竟然忘了吸气。
他记得!
他记得了!
卓风头里嗡嗡作响,不知是喜是悲。尖锐的情绪交杂而来,令他无法思考。
九宣面具贴得久了,脸上有些痒痒的,自己用手揉来揉去,墨玉般的眼珠流转珠辉
,在烛光下说不出的动人。
〃我还记得王爷每天初更即睡,五更便起读书,声音清朗……〃九宣说:〃茶叶总
是雨前的,墨自留文坊买来,码在小抽屉里面,墨香的味道很浓……当时不识货
,光知道东西贵,可不知道留文坊的一等好墨有钱也是买不来。〃卓风好容易找回声音,说道:〃你总是向外跑的,哪有在屋里的时候儿。〃九宣笑笑:〃那时候觉得书院气闷,个个同窗都似木头,学监共先生都象牢头,自
是受不了。〃话便说到这处,两人一起静默。外头重又热闹起来,杯盏交错,人声幢幢。忽然弦
索一动,又有乐音响起。一段过门弹过,有人张口幽幽唱起曲来,却不是吴妙音。
九宣脸色一变,说道:〃要糟!〃卓风不解其意,九宣一把攥住他手:〃王爷,你可帮我?〃卓风不假思索道:〃做什麽?〃九宣更不再言,推开门便走了出去,卓风跟在他身後出来,门口一字排开的侍从齐
声说:〃王爷。〃卓风一摆手,跟著九宣向左边走。
三楼回廊的壁角处用纱帘隔了起来,帘内坐著一人,正抚琴唱曲。琴技固是绝妙,
歌喉亦动听到十分。九宣脸色郑重,双手握拳,死死盯著那帘内的女子。卓风从未
见他露出过如此戒惧的神态来,贴近了他,在耳边轻声问:〃帘内何人?〃九宣喃喃道:〃销魂音,销魂琴,你没有听过销魂门主的名声麽?〃卓风心中一凛,道:〃她冲你来的?〃九宣摇摇头:〃我没入她门,只为她做过事。她来是为著映雪。〃卓风心中一松,这时才想起问刚才就一直没有问的话:〃你想起了以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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