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奎又抬头看看宋也:“回爷,小的愿意去。”
宋也撇了他一眼哼一声道:“今儿我进宫,太后吩咐,效忠皇上,效忠朝廷。陈奎你说,什么是忠?”
陈奎这时候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儿:“小的读书少,许是说不好。小的以为,太后说的,总是没错的。”
宋也一声苦笑:“嗯,说的不差。就是这句,呵呵。太后说的,总是没错的。”
一时堂内再无人说话,静得什么一样。庞成豹只道是宋也心情不好,便就劝道:“爷,天色不早,叫陈奎赶路吧。”
宋也点头:“嗯,我还有一个问题,陈奎,你对我可忠心?”
陈奎觉得空气挤压得大气儿也喘不出,屈膝下跪:“陈奎对主子忠心。”
“你去吧。”宋也无奈挥手不再理会。
寂辉拎着一个包袱堂而皇之走进来,正与陈奎擦肩而过。宋也抬头一愣:“寂姑娘。”
寂辉也不说话,只把包袱往宋也面前咣叽一放。坐下身去自倒了茶喝。
宋也莫名其妙,看那包袱放下的声音,里面仿佛装着瓷器。瓷器?
宋也不可置信看着寂辉。
待得陈奎走远了,方听寂辉道“这是苏荷骨灰,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以后你自求多福。再有,你为刘公子在太后面前说话,我都知道。只是,你也太过鲁莽,你叫你大哥如何安心在家看你拼命于朝臣之间?”
宋也嘴边擒了笑:“说来惭愧,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大哥,是为了海娘。太后意思,我不为她效力,便就娶不到海娘。如此我只得答应了,又何苦再另搭上大哥?”
寂辉撇嘴:“随你怎么说。你大哥信不信,我可不知道。我还是那句话,亲近皇上。”说完也不再坐,起身往外走去。
宋也连忙拦道:“寂姑娘留步。”
寂辉回头:“又什么事?”
宋也挠着后脑:“我方才在宫里,请太后给我几个高手。可。。。我怕太后又给我赐几个女子。”
寂辉哈哈大笑:“这顾虑得也是。这样,太后赐了人来,你便挑几个模样好的驳回。只说要一些江湖人,邪门歪道也可。”
宋也苦笑:“太后赐的人,我怎敢驳回?”
寂辉嗤笑:“你不敢?陈奎是谁撵走的?”
“陈奎不同,不知者无罪。”
寂辉正色:“你也太鲁莽,陈奎能是你动得的?况且这么个时候?”
宋也红着脸:“我连府里近身的人都要防备么?他走了倒好,不走我更难安置。一个下人,不受你的好,不以你为荣,这样的人我敢用么?”
寂辉叹气:“你就不怕太后恼了你?”
宋也哈哈笑道:“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出身乞丐,不知礼。我不愿做官,却莫名其妙身居要职。这本就是荒唐之事,即便我规规矩矩的,她照样挑得出毛病。再说,寂姑娘方才说叫我跟太后要人,我觉得承意不错。不知道太后会不会给?”
寂辉皱眉想了一会儿:“你为何要这人?”
宋也说:“我觉得跟他投缘,我看着顺眼。况且我打发走了陈奎,太后到底要再安排人,不若我自己挑一个顺眼的看着我。”
寂辉嗤笑,知道这又是宋也一篇歪理。可想到一个事情笑意更深:“太后若真安排了江湖人,你可敢用?”
宋也一怔:“有什么不敢?”
“那八成我小师弟会来。”
宋也见寂辉那脸上神神怪怪的表情,就觉得有点不祥之兆:“你师弟怎么?”
寂辉终是笑出来:“你上次中那迷药就是我师弟给的,这次他若来你们自己把帐算清楚了。只是不知也儿降不降得住我那顽劣的师弟。”
说完这话且不等宋也反应,展了轻功提足飞奔。
宋也站在门口皱着眉头咬着嘴唇,脸苦得像个苦瓜样。
心中恨恨这个寂辉,每次来带给他十分的好,随着的,便是十分的灾。
城外十里。
陈奎带着身家包裹,赶了马车不紧不慢往前走着。
京城外隔着十里五里便有一亭,给赶路的人歇脚。亭子边大多有活井,润些口渴的人。
到了十里亭,陈奎下了马车给马饮水,又把水袋和葫芦灌满,才又进了亭子歇脚。天越来越热,陈奎擦着汗。心里琢磨着,八成没个几月,太后又会招人把他调回来。
想起头才宋也和他说的话,其实陈奎并不是一点儿也不动心。
宋也这人对下人很好,一点架子不摆。平时也不像那些个达官贵人,这规矩那规矩的要求他们。
这次出府,打账房领出的银子并不少。
宋也和太后,这两个主子一比,简直差太多了。
可是自己一家人都是太后施恩给银子救的,上有老下有小。
如今宋也又对他起了疑,宋府无论如何是待不下去了,想起这些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能想到这些,陈奎并不是个无情之人。奈何人各有命,一步错,步步错。
寂辉携风而来,一口利剑横在陈奎颈子上。
陈奎一惊:“好汉有话好说。”
寂辉也不藏,直接走到他面前:“你可知罪?”
陈奎一见是寂辉,噗通跪下:“陈奎办砸了差事,陈奎知罪,请姑娘饶命。”
寂辉叹气:“你的命饶不得,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陈奎抬起头,双眼死了一般。他知道寂辉如果说饶不得,自己必死无疑:“陈奎无话可说。只望着太后饶了小的家人。”
寂辉咬牙道:“我本不想杀你,但是你必须死!你的家人我会帮着照顾,必衣食无忧。你,安心去吧!”
说罢剑尖轻挑,挑断了陈奎喉管。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
面圣
陈奎的尸体安葬在郊外。
残阳似血,不知是为陈奎哀悼,还是为寂辉索悲。
她对着那鼓起的小坟包弯身一礼,这是陈奎生前做梦也想不到的抬举。
“我不能不杀你,若你有怨气,等以后地底下再跟我算账吧。”说完这话,寂辉敛去一脸悲悯,转身回了刘府。
陈奎是太后安排在宋也身边的人,可太后也没见过陈奎。太后手下的人都是寂辉与逢喜管制,如今陈奎办事不利,寂辉知情不报。陈奎不死,便不知是谁死了,或许是当时还未见过太后的宋也,或许是自己!
太后的脾气如今越发难以摸得准,寂辉不禁苦笑摇头,自古和女人讲道理,大多讲不通的。
刘三一脸担忧守在她房间,手中仍是稳稳端着茶,只那一抹忧色在寂辉看来格外刺眼。
不禁走过去握了他拿杯子的手:“天都晚了,喝这么浓的茶不怕睡不着?”手也握了,却发觉失了矜持。寂辉一脸红晕,却没有拿回手。她觉得很冷,天是热的,可心是那样冷。
只不过刘三也是个一年四季手脚冰凉的主儿。
刘三抬眼,依旧温柔的微笑。另一手却将寂辉的手捧于胸前暖着,神情安然,缓缓道:“累了吧?”
他胸口有凹陷,这是病,也是缺陷。往常极力防着别人碰到自己胸前那一块儿。寂辉自然也是知道的,此刻呆呆望着刘三,双眼竟含了泪。忍了半晌,抽挥手道:“还好。”
刘三拉她坐下:“你莫心堵,我知道你做的,也是情势所逼。”
寂辉一直知道刘三其实明白她在做什么,可也一直以为刘三并不赞成。此刻听了这话,眼泪再是忍不住,顺着脸滴下来。
刘三伸手帮她轻轻擦了:“我想去帮也儿。”
寂辉一惊:“他挣命换来你不去朝堂,你却自己送上门?”
刘三苦笑:“你们两个都在那,我自己安心待在家?”
见寂辉还要阻,刘三摇摇头道:“我爹年事已高,被拖着这么些年领不得恩典辞官,因为朝中没有人。如今也儿这一折腾,怕是皇上要放人了。单为这,我也不能坐视。只也不必去朝堂,我去给也儿当个师爷,混口饭吃。”
他边说边笑,惹得寂辉也笑起来。
陈奎已死,刘三派了府里的人去灵犀替换下小印子,自此,刘三真正参合进这场不知成败的朝局。至于原因,他已经说不清楚是为了谁。
宋也一夜辗转,直至天亮又是翻了一遍魏如留下的书。
知情的人都好奇那书上写了什么。
其实一本书能写什么?无外乎兵法,做人,讲史,推今。
一本书教不出一个孔夫子,魏如传承的,是一股精气神。开篇二字,德,智。
这两个字宋也以前就学过,仿佛还是在张府大宅,那时候他跟魏如,爷俩还没搬到西院儿。一到不明白的字眼儿宋也跟屁虫一样的烦着魏如。
魏如看着他愿意学,便也打心里愿意给他讲解。
其中很重要的俩字,魏如说:“人活一世,德比智重要!”那个时候宋也并不明白魏如为啥单单扣着这两个字来讲。但是他却对海娘说的那句“我要嫁大晋第一智慧之人“念念不忘。于是魏如一说起这词儿,他就借着问一句:”爹爹,什么是智慧?”
饶是魏如渊博,到最后也架不住他翻来覆去换着样的问。最后各个角度都解释个遍以后,魏如听见这个词,就打心里开始发怵。
可宋也总算是明白了:慧这个字,上边是两个丰,代表国事,天下事。中间这个彐,代表家事。家国天下放在心上,称之为慧。家又离心更近一些,所谓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然而两个丰又在最上面,说明国事与天下事都比家事重要。
慧,有了解的意思;智,有择取的意思。慧是智的根本,智是慧的提升。
魏如书末写着“小胜靠智,大胜靠德。为父不智,望儿慎为!”
那个隐晦的“慧”,书上只字未提,可是魏如这一代大儒的郁郁而终,生生遗憾便是在这………………辅佐张辰,毕竟不是他本意。
如今,他要宋也做一个好人!忠并非愚忠,好不是滥好。是了解了世事,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的时候,也要做一个好人。
一张薄薄的纸飘然落在桌子上,宋也紧皱的眉头瞬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