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淑妃递给她一条帕子,说:“你莫只顾着哭,先把事情说明白了罢。”
刘氏接过来擦着眼泪道:“皇后要收养忠儿。”
媚娘一惊,心下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来,但只佯作不解道:“这对陈王是好事啊,将来子以母贵,立为太子也指日可待。你做母亲的应该为陈王高兴才是,难道还舍不得孩子么?”
刘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奴婢虽然卑贱,在宫里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也不是傻子,皇后无子,收养了忠儿,那我这生身母亲还有活路吗?”
媚娘心里答道,以那皇后的心狠手辣,这自然是没有活路了,嘴上也不说破,只问:“莫非你要我们救你?我们又如何能救你?”
刘氏摇头道:“奴婢不怕死,奴婢是心疼我那孩儿。”
媚娘叹了一声,安慰她说:“这你倒可以放心,皇后无子,自然对陈王视如己出。”
刘氏道:“奴婢既是一死,不怕在二位娘娘面前说句不要命的话,这将来,谁做皇后还不一定呢……”
“你这是什么话?”媚娘忙出声打断,“快别说了。”
刘氏却似乎没有听到,继续说道:“奴婢也懂得些相术,看那皇后是福薄之人,坐不稳这个位子的,我那个忠儿也不是坐龙椅的命,平白给封了太子,反而要折他的福寿。我只愿二位娘娘他日正位中宫之时,能手下留情,放过我那可怜的孩儿,免他一死,废为庶人,给他些家田薄产度日,像个老百姓一样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就是了。”
“好,这个自然应允你。”媚娘一口答应。
一直不出声的萧淑妃也叹口气,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爱陈王,和我爱素节,阿武爱她腹中这个孩儿,是一样的道理,做过母亲的人,都会明白你的一片苦心的。”
刘氏得了两位娘娘的口诺,转悲为喜,正要告退,萧淑妃忽然说道,“你既会看相,那就帮我们看看,谁能有这个福分当上皇后吧。”
正文 七
听萧淑妃这么一说,不但刘氏吓了一大跳,媚娘也暗自捏了一把汗。自从上次高阳长公主跟她说了什么“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可怕预言之后,她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又敬又畏,深恐再出来一个胡说八道的连累到自己。
萧淑妃看刘氏吞吞吐吐不敢说的样子,笑道:“好了,不为难你了,命运自有上天安排,先知道了有什么意思。”媚娘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天,刘氏暴毙宫中。初二,陈王忠被立为太子。
册封仪式即将开始,李治还搂着媚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安慰她:“都是长孙无忌和皇后的舅父柳姡У闹饕猓还热凰遣蛔肪侩藿幽憬氖拢抟簿拖忍堑模馓咏椿故敲哪锔怪械暮⒍摹�
媚娘打断他,“皇上知道刘氏暴毙的事么?”
李治一怔:“哪个刘氏?”
媚娘提醒:“太子的生母。”
李治才想起来,叹道:“昨日听说了,可惜她福薄没有见到自己儿子当太子的一天。”
“只怕媚娘也没有这个福分见到自己儿子当太子的一天呢。”媚娘说着,落下泪来,“媚娘听说刘氏死了,有兔死狐悲之伤,他日媚娘不明不白的死了,只怕皇上的新欢问皇上知道武氏暴毙的事么,皇上也要反问‘哪个武氏’呢。”
李治忙掩住她口说:“这是什么话呢,朕连这未出世的皇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他——弘。你知道弘是什么意思么?”
媚娘摇头不解。
李治道:“你知道我们李家是太上老君的后人,自古有‘老君当治’‘李弘当出’的预言,是指太上老君将转世为人主化名李弘。”
媚娘点头:“就像近日民间盛传的未来佛弥勒将会化身为人普度众生一样。”
“正是呢,以前好些个造反的都打着李弘的旗号,自称是太上老君呢。所以朕是太子的时候就想过,朕生个儿子就叫他弘,就立他做太子,让这个预言成真。”李治说着,眼里闪出狡黠的光芒,“你看这个好名字,朕就给朕和媚娘的儿子留着呢,上金、素节他们都不舍得给的。”
这个刚满25岁的君主,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媚娘也笑了。
这边太监来报:“太子册封大典开始了。”李治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大殿,媚娘随行观礼,只见皇后站在皇后宝座上,面带微笑,一手搭着李忠的肩头,殿下是全班文武,长孙无忌和柳姡д驹谧钋懊妫匀欢哉獬∶婧苁锹狻?吹矫哪锢戳耍屎笪⑽⑻鹣掳停肫渌迪蛩屎颍蝗缢凳窍蛩健U馐且怀×α啃獾恼秸纳砗笫翘雍统械闹爻迹哪锏纳砗螅湛盏吹矗康亩淖⒅挥懈怪姓飧瞿信床返暮⒆印�
萧淑妃也站在殿前,看见媚娘来了,向她微笑致意,媚娘会意,来到萧淑妃身边,萧淑妃拉着她的手低声问:“昨天给你的安胎药吃了吗?”媚娘正要回答,却只听见周围一下子肃静下来,也正好缄口不语。
李治上座宣布:“陈王忠,字正本,宫人刘氏子,朕之长子,忠孝仁厚,天资聪颖,皇后甚爱之,视如己出,几番向朕请求收养,朕见皇后母仪天下,爱子心切,遂允之,即日起立为皇储,接入中宫抚养。”
上下一片颂扬之声,媚娘冷眼看着皇后得意洋洋的样子,反而觉得更加可笑。忽然,萧淑妃轻轻碰了碰媚娘的胳膊:“你看陈王。”
媚娘把目光转移到皇后身边站立的九岁的陈王忠,他正低着头,肩头一耸一耸的,想必是还沉浸在亲身母亲刚刚去世的悲伤中。
“陈王在哭?”媚娘问,原本是这盛大的册封典礼的主角,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无声的抽泣。
萧淑妃点点头,似乎眼圈也有点红。
皇后微笑着起身,拉着陈王到龙椅前跪下,受太子玺。
李治将册封诏书和太子之玺递给陈王,陈王只双手接了,傻愣愣的忘了谢恩。皇后瞪了他好几眼,发现他自顾低头发呆,忍不住一把掐在他的后脖上,低声喝道:“还不快谢恩。”
陈王忠被这一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满座哗然。媚娘心中冷笑,什么“皇后甚爱之,视如己出”,分明是一副后母嘴脸。
皇后看着朝廷上下乱糟糟的样子,见自己威风凛凛的阵势没有维持多久,就被陈王的哭声打乱了阵脚,又急又气,顺手打了几下陈王的头:“哭什么!”
李治手里的印玺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尴尬不已。
大家议论纷纷之际,忽然萧淑妃快步走到陈王面前,俯下身对他耳语了几句,又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然后悄然退回媚娘身边。
陈王竟神奇的停住了抽泣,一抹眼泪,仰头接下玉玺,按照既定仪式,把长长的一段答谢词流利的背完了。
太子册封大典终于没有落到不可收拾的田地,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李治长出了一口气回到后殿,见媚娘和萧淑妃正在这里闲话休息,便问:“萧儿,你刚才说了什么,忠儿就不哭了?”
萧淑妃肃然道:“臣妾只说了一句话——‘你娘在天上看呢’。”
众人听了,都沉默不语,媚娘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李治过了好一会儿才叹道:“朕也是九岁上没了母亲。”
萧淑妃顺势跪下道:“宫人刘氏,虽出身低贱,但陈王已立为太子,当以太子母亲之礼葬之,太子也应为母亲守孝,才不枉我朝以仁孝治天下的宗旨。”
李治搀起淑妃道:“难得萧儿一片苦心,朕就依你所奏。”
萧淑妃这番言行连媚娘也暗暗赞叹,真有前朝长孙皇后遗风。相比她的仗义和智慧,自己已经安分装傻太久了。与皇后相比,这样一个对手,反而更让她尊敬、向往并且跃跃欲试。
往后的十五,媚娘惦记着如意那里还有误会未曾澄清,正打算前去大慈恩寺,萧淑妃已经早早来了,媚娘生怕又闹出上次那档子事来,反而更麻烦,只好推说身体不适不去了,这样蹉跎下来,已入深秋。
兴许因为前一年的冬天暖和无雪,这一年入冬得特别早。不过十月间,媚娘竟在清晨就生生被冻醒了,连打了几个喷嚏,一摸鼻尖冰凉冰凉的,低声吩咐值夜的宫女:“快去领些被褥衣服来。”自己却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裹了件稍厚的袍子,出门走动让身上暖和些。
信步之间,不觉走到皇后宫外,只听打骂之声传来,门口正是翠儿当班,见了媚娘正要行礼,媚娘示意免了,低声问:“皇后娘娘又在打谁?”
翠儿正要回答,只听里面一个少年的哭声讨饶道:“娘娘饶了我吧,忠儿再不敢贪玩了。”
“原来是太子?”媚娘问。
翠儿点头:“可不是?一早上天冷,娘娘醒了睡不着,就叫太子来背功课,太子对不出来,娘娘就打他。”
媚娘怀上孩子之后,见别人家的小孩就似乎格外可怜些,想起七月间杀母养子的旧事,悲从中来,一腔热血上涌,就往宫里闯,慌得翠儿赶紧抢前一步进去通报:“武媚娘觐见皇后娘娘。”
皇后也给吓了一跳,手上的鞭子还不及放下,铁青着脸问:“哟,搬出去住,连这宫里的规矩也忘了。”
媚娘不理她,一把搂住太子,佯作教训:“喊什么娘娘,这是你唯一的娘,该叫母后。你母后就你这么个儿子,要打坏了你,她可找谁哭去?”
这一句话谁也听出来是说给皇后听的,把个皇后气得扬鞭就要往媚娘身上来,翠儿赶紧扶住了皇后的手,提醒说:“武媚娘有身,可打不得,皇上怪罪下来……”
皇后咬牙把鞭子狠狠摔到一边,拍案道:“有身就无法无天了?闯进来见我连跪都不会了吗?”
媚娘知道见皇后不跪总是自己的不是,只得跪下。
皇后冷笑一声:“别在我跟前跪着碍手碍脚的,且到廊下去跪着。”
翠儿劝道:“娘娘,廊下风大,今儿天冷,怕吹坏了。”
皇后大为不满:“这是我宫里吗?你还是我宫里的人吗?!”
翠儿赶忙收声,扶了媚娘到廊下跪下,媚娘低声道:“快找皇上来。”
偏皇后耳尖,听到了,笑道:“你且去高阳长公主府里找皇上去,皇上一早就去了,只怕吃了晚饭才会回来呢。放心,我不会让你跪到那时候的。”
媚娘在风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