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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凞不动声色。王功名早惨白了脸,“扑通”跪下,颤声对娘亲道:“娘,孩儿说过多少次了,孩儿不纳妾,孩儿此生只娶桂花一人。娘,您细想想,当年咱家穷成什么样?儿子这长相又遭过多少人白眼?只有桂花不嫌弃咱家。桂花跟了孩儿,没享过一天福,却为咱这个家操碎了心。娘,桂花对您的好,对全家的辛劳,这些年来您都是看在眼里的啊。娘您再想想,现在若是有人相中孩儿,为的是什么?还不是这大官的身份。可孩儿这大官不是凭本事得来的,是皇上的天恩信任赐予的。若不能为朝廷、为百姓做出功绩来,只一味地为自己谋私利,孩儿和那些前晋的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丫头有什么出息?又不能继承香火,你到底缺个儿子。”王母的话吓得王功名魂飞魄散,顿时痛哭起来,“娘,谁说女儿没有出息,不能继承家业香火?我朝头次科举探花就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极有才华。皇上不拘一格任用人才,将来会有许多女子在这世上扬名立万的。儿子会好好培养三个女儿,也让她们成才为王家争光,将来招婿入赘一样是王家血脉。”这隆冬雪夜,他内里的衣服竟都湿透了。他娘在皇上面前贬低女子,这不是对皇上大不敬吗?哪知王母还不自知,竟求助地望着皇上,还要开口。
湛凞跳下炕,抖抖衣袍,看着王功名,语重心长地道:“糟糠之妻不下堂,真丈夫也。功名做人不忘本,朕没有看错你。”她又赞赏地看着王氏,笑道:“王夫人做菜清淡爽口,朕很喜欢。”她随手拿起桌边绣品,颠来倒去地看着,“这荷花绣的栩栩如生,王夫人真是巧手。有空进宫去教教皇贵妃。去年时她还说给朕绣个香囊,到今年了也不见踪影。”
王氏的头低下更深了,诺诺说不出话。王功名胡乱擦去眼泪赔笑道:“皇贵妃金枝玉叶,贱内这点微末技艺哪能在娘娘面前献丑。”
湛凞只对王氏笑道:“好好操持家务,做个贤内助,将来你夫君有了大功绩,朕封你个诰命。”说完立刻就走,看都不看一眼王母。王氏再木讷,也知道要赶紧跪下谢恩。王功名赶忙爬起,恭送皇上。
湛凞不耐烦地摆手示意他不要跟着,心里十分不悦,再也没心思逛街,匆匆往皇城走去。路过一酒馆时,忽听一群南方口音的人在里面喧闹,她又来了兴趣。去年的那次恩科影响颇为广远。还有一月多才到三月的科举,现在京城就已经有了许多士子和武夫。只是她没想到南边也有士子过来,便想着一探究竟,于是进了酒馆找了个极偏僻的角落坐下,招来店小二点了一壶酒两样小菜,又示意子端和章固一同坐下,不要引人注意。这两人苦着脸扭捏着沾着凳子边坐下了。
可没坐一会,湛凞就烦了。这群人只会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根本就没有实际的话题。什么格律押韵、平仄对仗,她本就是一知半解,完全没有兴趣。才要起身走人,就见一斯文中年男子坐到了她对面。那人拱手笑道:“在下唐突,见公子容姿不凡,有心攀谈一叙,望公子见谅在下鲁莽。”
湛凞按下欲要赶人的子端,对那人拱手笑道:“听先生的口音,也是南方过来的?”
那人侧身看看在喧闹的士子们,叹道:“大端国力蒸蒸日上,皇上又锐意进取广纳人才,‘不拘一格’四字真叫天下士子神往之。唉,反观南晋,虽也实行科举,但入朝做官还得有门第者举荐,长此以往,政事必会被朝党把持,若再加入党争,乱象不可收拾。”
湛凞不置可否一笑,“天门岭外两军还在对垒,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那人笑道:“南方海上贸易繁华,我等是从海上坐船过来的。”
湛凞眼神闪过一丝忧色,“是啊,南方土地肥沃,商贸繁盛。闵煜地盘虽然小,但口袋里可不缺钱,天下一统,难啊。”
那人笑得成竹在胸,道:“这有何难?”
湛凞有了精神,“愿闻先生高见。”
那人却指指那些南方士子道:“他们中可有能让公子高看一眼的?”
湛凞道:“不瞒先生,我对诗词歌赋本就不甚了解,实在不能做出评价。”
“公子坦荡无欺,在下实在佩服。”那人拱手敬佩道:“诗词歌赋于治国安民何益?可叹南晋科考尽是些附庸风雅的内容。上行下效,都是不思进取贪图安逸之辈。钱多是有大用处,可以招兵买马收买人心,不过钱粮再多终究也会毁在碌碌无为之中。当年北狄的亢藏金明知无法一下吞并前晋,便常常游击边境索要钱财,耗晋国库,虚晋兵力。所幸上天庇佑,当今圣上存亡定危,救万民于水火,四海大幸啊。若大端也用这‘蚕食之计’,不出三五年,待我朝强盛,南晋衰败,圣上便可大军南下,一统天下。”
湛凞心中有些激动,面上反复打量那人,见他恭谦异常,明白自己的身份恐怕已被识破,但也不点明,笑道:“计是好计,可没人行计。”
那人也不局促,“在下可以推荐一人,此人名叫赵润玉,文武全才,七岁便能替父伸冤,现今才年方十六,是南晋平县县令。”
湛凞问道:“平县?那是闵炫驻扎之地。此人才十六竟也能当一方县令,可见闵煜对他的器重,恐不能轻易被招纳吧?”
“非也。”那人笑道:“南晋朝中有一官吏姓陆,家中只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孟阳是无人不知。虽然这陆大人夫妇英年早逝,但陆家屹立不倒,全凭着前两个女儿嫁进了权贵之家。奇就奇在这小女儿凝香身上。此女年方二八,国色天香待字闺中,却无人上门提亲。她两个姐姐也不给她张罗婚事,偌大的陆府只有这三小姐带着丫鬟婆子入住。直到去年十月,大家才得了风声,原来闵煜早看中三小姐,想接她入宫。谁想这陆三小姐却是个奇女子,竟抢在闵煜颁布旨意前,明告天下,十月半陆府将设棋艺擂台,谁能拔得头筹,方可抱得美人归。”见皇上兴趣大增,那人也高兴笑道:“擂台行进到最后,只两人最终胜出。一位便是在下刚才所提到的赵润玉,另一位姓钱,名伯涛。此二人均是丰神俊朗的妙男儿,只相貌上而言,与那陆三小姐真是珠联璧合。不过闵煜一来,这二人便分出了高下。钱伯涛面色苍白手脚发颤,只下了不到百手棋便投子认负。反观赵润玉,从容不迫毫无惧色,以半目巧胜闵煜。可笑闵煜,明明是来争夺美人,竟宣扬说,只听闻陆府办了棋赛,他也热衷此道,一时技痒特来比试,还要以一敌二,同时与赵、钱二人摆棋。真是天大笑话,若真如他所言,为何他不微服前来?哼,拿着南晋皇帝的架势和威严,做出一派棋中国手的模样,真真是‘欲盖弥彰’。”
湛凞问:“后来呢?”
“赵润玉也是机灵,当着众人面只一味强调闵煜双线作战,自己则趁着闵煜一时不查,偷来了半目之机。闵煜素来只要个脸面,怎好在众人前面食言?只得眼睁睁见那赵润玉迎娶佳人。”那人又叹道:“可是毕竟得罪了闵煜,十一月初,赵润玉在没有功名的情形下突然被任命了平县县令,带着夫人走马上任了。”
湛凞好笑道:“闵煜是贼心不死啊,那赵润玉入了官场,日后搓揉捏扁还不是他一句话。平县看来是个偏僻的地方,闵煜把极其讨厌的人都往那儿塞。”
那人摇头叹笑道:“平县穷苦偏僻,却离天门岭很近,附近不远便是安穗城,那里是要地,有十万大军驻扎,领兵的韩涛是闵煜的心腹。平县的一举一动逃不出韩涛的监视。”
“用我大端的手来个借刀杀人?想得美!”湛凞不屑道,随手给那人倒了杯酒,漫不经心道:“先生好眼力。”她见那人脸色一变作势要起身行礼,于是抬手示意道:“不要惊动旁人。说说看,你是如何看出端倪的?不要说什么紫气乍现,龙威震天。说实话。”
可谁敢在皇帝面前说真正的实话?那人斟酌着言语,小心翼翼地低声笑道:“皇——公子品貌、谈吐皆是不凡,就连侍从婢女也都是堂堂一表,草民斗胆猜测,天下间非万乘之尊不能包元履德。”
湛凞乐了,也明白了。虽自己以女子之身登基坐殿是先河之举,但民俗礼教还是从旧俗,对女子、尤其是未婚女子还是极其严苛的。大家闺秀女扮男装上街游玩,那只能在小说传奇中写写而已,当不得真。自己的衣饰气度明显就不是出自普通人家,况且这女儿姿态肯定是有的。再者,像自己这个年纪的男子,有些确实面皮细嫩雌雄莫辩。但出门在外肯定都是带着小厮,哪有带着婢女的?这两个随侍有心人也能看出问题,章固这太监哪有男子初长成的皮相,子端这侍女倒是英姿勃发。京城之中除了做皇帝的自己,哪个女子敢如此做派和行事?湛凞心里又觉出寒凉来,要不是这权力顶天,她如何去护着她的女人和孩子,即使这样,她这女子身份也是处处受到鄙视和掣肘,若是没了自己,仙仙和孩儿的下场,她想都不敢想。她暗下决心,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也该变一变了。不过面上她仍然轻松一笑,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那人还是起身恭敬小声道:“万不敢当。草民唐咸安。”
湛凞上下打量着他,突地起身笑道:“时辰还早,不如一同走走,先生意下如何?”
“草民万幸。”唐咸安跟着皇上,亦步亦趋。
出了酒馆,信步在街上,看着来往赏灯的行人,湛凞问道:“比之孟阳如何?”
唐咸安知道是问自己,答道:“不及多了。”
“但日后朕定会让这里强过孟阳千百倍。”湛凞声音有力,让唐咸安敬佩,他由衷道:“草民对此也深信不疑。草民的恩师宋耀曾说过,闵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