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医生沉吟了一会,然后严肃地说,“最好的办法是立即做手术,切除肿瘤,彻底将它斩草除根。”
志深见他神色凝重,低低地问,“你有几成把握?”
汪医生叹了口气,丢出一句不亚于炸弹的话,“根据以前的病例分析,仅有……一成。”志深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彩。他连忙宽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救好你的。”
“假如不做手术,我会怎么样?”
汪医生别过头,不敢瞧志深哀怨的眼神。“一旦肿瘤扩大,积压了心脏,你会停止心跳。你最多只能活……半年。
世界在他耳边轰然爆炸,眼前是一片漆黑。四周弥漫着无边无际的恐惧,与令人压迫的窒息。他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手术什么时候做?”
“先安排你住院,大概后天。”
志深瘫在椅子上,宛如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浑身无力。他呆呆地盯着心脏旁边的黑点,心底渐渐涌出一股酸涩,最终蔓延全身。稍作休息后,他恢复了往日的泰然处之,淡淡地说,“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汪医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说,“你好好想一想。”
志深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又是怎么上的保时捷。他仰在座椅上,闭上双目。左视镜里倒映了一张有些绝望,又有些怨恨的脸。短暂的沉思过后,他驾车去了博世。
晚上,他拥着乾毅,盯着被单,心事重重。乾毅察觉出了他的怪异,关心地问,“是不是昨天的事致使政府撤销了你竞标的资格?”
志深把玩着乾毅的头发,摇了摇头,“不是。”沉郁的脸色一褪,换成了一副纨绔子弟的淫样,“我是想再来一次。”
“滚。”乾毅白了志深一眼,接着卧倒睡觉。志深扳过他的脸,让他面向自己。阴郁又悄无声息地侵占了他眉宇,有种即将生离死别的不舍。
他专注地看着乾毅,想要将乾毅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心里。哪怕他看不见了,还能清晰地记得乾毅的面庞。
志深的视线太过灼热,令乾毅有点……羞涩。虽然志深的嘴上说没事,但乾毅清楚志深心里有事。志深不说,他又不好追问。
志深搂着他,将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怀里。犹如倾洒了墨汁的房间,漆黑的看不清志深的眼睛,以及他眼睛里蕴藏的东西。
半夜,乾毅翻身,向后边摸去,却发现空荡荡的。他连忙睁开眼,搜索室内,并未发现志深的身影。
摸黑来到客厅,他远远地看到阳台处有一点红亮。黑夜中的志深,背朝着他,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中。突然,有股强烈的,不好的感觉冒了出来,远处的背影随时会消失。
不知是他的脚步太轻了,还是志深太过聚精会神了,志深竟然没有觉察到他的靠近。他从后面抱住了志深,戚戚地请求道,“志深,不要离开我。无论我做了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志深的右手僵在了半空,指间的红光明灭可见。将手里的烟朝下一扔,他转过身,拥住了乾毅。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承诺着,“你放心,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乾毅,我体味过漫长的黑夜是什么滋味,那是盯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总是盼不到天明的孤独。那是当你迷糊睡着,却又被噩梦惊醒后的恐慌和无尽的失落。你放心,除非我……死,否则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次日早晨八点,志深给汪医生去了电话,“老汪,我想好了。我愿意接受手术。”纵使只有一成,我也要赌上一把。
“好。我马上安排你住院。”
志深向乾毅说李于红想他了,要他回去。乾毅问他回去几天,他说不确定,可能四五天就回来。另外,他又将公司的事托付给了天胜的总经理。
“记住每天早晚各喝一杯牛奶,不要再挑食。还有,你晚上总是踢被子,记得要把自己裹牢了,别冻着。晚上不要熬夜。早晨起来一定要吃早餐,不管什么,也得填饱肚子。好好照顾自己。”志深紧紧地抱住了乾毅。
乾毅笑着说,“怎么搞的像是生离死别。你又不是不回……”突然,他警惕地望着志深,“你不会是想一去不复返吧?”
志深刮了乾毅鼻尖一下,“瞎想什么呢。我是不太放心你。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是随便找点东西搪塞肚子,晚上肯定又是不到十二点是不会睡觉。”
“嘿嘿。”乾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志深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服,坐上了出租车。当他回头看不到乾毅时,对司机说,“去M医院。”
“志深,给,签吧。”
志深看着汪医生推过来的手术协议,大致意思就是手术途中出现什么意外,非院方的过错,应由当事人一力承当。
志深低头签名,“老汪,谢谢你。”
汪医生瞪了志深一眼,“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客气话么。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想任何人知道,所有昨天我就向院长禀告了此事。”
临去手术室前的两个小时,志深来到汪医生的办公室,将两封信交给了汪医生。“老汪,万一我……你就把这封信交给博世集团有限公司的张乾毅,这封信交给我妈。”
汪医生点了点头,将两封信收到了抽屉里。“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救你。”
手术做了整整五个小时。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去两点。五个小时内,志深脉搏停止了三次,流血不止了四次,血压下降了两次,汪医生像是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奋战。汪医生出来时,大汗淋漓,手套上满是鲜血。
他对着推出手术室昏迷不醒的志深说,“志深,接下来就靠你的造化了。”
肿瘤被成功地摘除了。但是,四十八小时之内志深要是醒不过来,那他这一辈子也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汪医生安排了最好的护士照看志深。手术之后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志深一切都好。可是,十点过后,志深的心电图上的直线逐渐趋于一条直线。护士沉着地立马去向汪医生汇报。
汪医生又忙碌了一番,可是志深的心跳依旧很弱。护士着急地问,“汪医生,李先生的脉搏仍是很弱,需不需要通知他的家属?”
摇了摇头,忽然他又点了点头,“马上通知博世集团有限公司的张乾毅。”或许,他能拯救志深。
乾毅得知志深在医院,立即丢下手头的工作,拦了辆出租车,心急如焚地赶到了医院。护士领着他去了志深的病房。当他看到志深的身上插满了管子时,腿一软,幸好扶着门框,险些倒在了地上。
抓住护士纤细的手腕,他急切地问,“他得了什么病?!怎么会躺在医院?!”
护士吓了一跳,惊恐地睁大了眼。汪医生闻声乾毅已到,便走了过来。他掰开了乾毅的手,冲呲牙皱眉的护士摆了摆手。护士掩上门,离开了。
汪医生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乾毅,临了说了句,“只要他能在明天下午两点之前醒来,就会没事。但是,他的心跳十分微弱。我已经尽了我所有的能力,接下来就靠你了。他那么爱你,听到你的声音,应该会有所反应。”
轻轻地拍了拍乾毅的肩膀,他语重心长地说,“他是个好人,肯定会有好报。”
门被合上的刹那,乾毅转过视线,注视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志深。慢慢地,宛如走在刀尖上,心痛欲绝。硕大的病房,寂静的能听到心在滴血的声音。
站在志深的床边,他感觉有人掐着自己的喉咙,窒息的快要毙命。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声音巨响,震耳欲聋。
张乾毅,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
周围响起了支离破碎的声音,似有若无的。
坐在凳子上,他握着志深的大手。眼泪,潸然而下,很快打湿了皱成一团的脸。嘴角慢慢上扬,勾起幸福的笑。
他慢慢地叙述着过去的点点滴滴。说到最后,他抱着志深的手臂,凄凉地笑了起来。“志深,别玩了,我都看出你是假装的。你的演技太烂了,一点不都像。志深,你再继续躺着,我可翻脸了。”
偌大的空间,唯有他凄绝的回音。
透明的液体滑落到他的嘴里,犹如毒药一般,苦苦的,又涩涩的。
“志深,你要是不在我身边,谁给我泡牛奶,谁给我做毛豆,谁晚上给我盖被子。志深,你再不醒来,从今往后我就再也不喝牛奶,还挑食,作为你吓我的惩罚。”泪如雨下,沙哑的声音颤抖着,“志深,别离开我好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请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到了末尾,近乎于哀求。
志深,除了你,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晚上,汪医生带了一份饭过来。乾毅看着丰盛的晚饭,没有一点胃口。他呆坐在凳子上,佝偻着后背,痴痴地看着床上昏迷的男人。脸上的泪痕早已干却,唯有红肿的双眼显示他曾哭过。
“吃点吧。别等他醒来,你又倒下了。”汪医生将筷子递给了乾毅。乾毅如同木偶一样,接过筷子。他扒了两口饭,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了碗里。就着泪水,他又咽了一口饭。
江医生瞅了眼没有丝毫回转的心电图,拍了拍乾毅的肩膀,拎着乾毅吃了三四口的饭盒出去了。
空旷的房间,又恢复了原样。他幽幽地舒出一口气,哀伤的脸上有两条清晰的泪痕。“志深,你要是爱我,就醒过来好吗?志深,没有你,我真的无法想象,我该怎么度过每一天。求求你,醒过来吧。”
黑夜降临,窗外是一片漆黑。病房里虽然开着暖气,然而乾毅感觉一波又一波的寒气从紧闭的窗户里渗透了进来,围绕在他的周围,令他如坠冰谷。
乾毅从来到此刻,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他们共同的回忆。他的嗓子早已哑了,然他仍然不断地说着。
迷迷糊糊,他抱着志深的手臂睡着了,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噩梦。
他站在十字路口,四面都是匆匆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