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时,接线员便为他接通了电话,杜月生把电话凑到耳边一听,从听筒里果不其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杜老弟,新年好啊。”
“戴老板……”
“很抱歉没法亲自赶来跟你过年。你哥他很忙,我也脱不开身,公司刚起步,目前还是赤字……”
对方还待唠叨,杜月生不得不打断,快速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除了这些,你就没别的话了?”
“……月生,我想你了。”
“那你现在就过来。”
“啊?”对方在电话里明显一愣。
“哈,我开玩笑的。”
双方忽然静下来,从彼此的听筒里都能听到外头烟花鞭炮噼啪隆隆的声音,似远似近。这让杜月生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戴立就在自己的身边,两人并未相隔千里。
就在恍惚间,那边再度传来戴立的声音。“月生,我要挂了,公司员工还等着我这人事经理给他们发红包。你自己保重,年后我一定抽空来看你。”
“啊,好,你也多保重。”
杜月生还想说什么,对面却已经传来嘟嘟的挂线声。他茫然得放下听筒,盯着黝黑笨重的电话发了好一阵呆。
辫子姑娘已经跑到屋外,和田苗他们一起放烟花玩。相较于外面的热闹,偌大的客厅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杜月生上楼拿了件呢绒外套,又在脖子里围了条围巾,独自一人出了门。
经过院子里的那些人时,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些人以为他有事要吩咐,个个停下动作拽着手里的烟花做出聆听的姿势,田苗却躲在园艺师傅臃肿的身躯后面,尽量把自己缩得不引起注意。
然而杜月生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并没有要跟他们说话的意思。众人在目送走杜月生后,又嘻嘻哈哈地笑闹开去。
大年三十的晚上,各家各户不是守在桌边吃团圆饭,就是在自己门前放鞭炮,往日热闹的大街上在今晚冷清有余。
杜月生走上街头,偶然有三两个人从他身边经过,都是脚步匆匆,想来是往家里赶的。想想也是,这种时候很少有像他这般还在街头悠然闲逛的。
杜月生低了头慢慢走着,偶尔抬头呼出一口犹带着余温的雾气。这时,在沉闷的不断的隆隆声中突然冒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朵硕大的七彩烟花在夜空中华丽绽放,绚烂多姿。
杜月生以标准的四十五度仰角望着那朵烟花,直到它燃尽最后一丝气力,变做流星般的烟雨纷纷坠落。
看着这一切的他,心情蓦然明亮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挑起一抹笑——接到戴立电话后一直被压着的快乐瞬间绽开,如藤蔓般逐渐蔓延到全身——他的步伐不知不觉变得轻快起来,就连吸入的冬日凉意也是那样的沁人心脾。
在街头徘徊一阵后,他哼着小曲儿快乐地回了家。
第二十四章
新年过后的几个月,无风无波。杜月生跟着杜老爷子一面继续钻研经商手段,一面出席各种商业活动。
有时候杜月生说的话在几个老狐狸听来还显稚嫩,但他对理财方面的某些独到的见解,不得不让人感叹这个小伙子的敏锐度,往往能一针见血。
再加上杜月生俊秀的外表文雅的举止,以及显赫的背景,很快在商业圈中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许多名媛小姐想尽办法与他搭讪套近乎,期盼有朝一日嫁入杜家豪门。
杜月生自认是个专情的人,不喜沾花惹草。他爱过的女人只有丁香一个,即使她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淡薄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而现在他已经有了戴立,其他的花花草草早已不能入他的眼。
但是,作为一名受过良好教养的绅士,杜月生还是愿意彬彬有礼地和那些美丽的小姐们有问有答、一来一往的。
然而,当杜老爷子状似无意间问起他喜欢哪家姑娘时,他却非常直爽地回答道:“爸爸,这些女孩看上的无非是杜家的财产,我不会喜欢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的,你放心吧。”
杜老爷子听了,鼓起眼睛瞪了他许久,最后却也只能放弃。
只是,在这般的交际宴会上,有时候会遇上不想见的人,比如黄景龙。
当杜月生觉得有人盯着他而转过头和对方对上视线时,黄景龙眼含笑意朝他举了举酒杯,并向他走过来。
杜月生下意识地转身想走,在下一个时刻却硬生生地停下脚步,然后努力摆出冷硬的表情,冷冷对着来人。
殊不知,他那冷酷的表情在黄景龙看来,俨然是不知所措的僵硬。
于是他难得的笑了笑,温和道:“月生,没想到你最后还是进到了这个圈子,我以为你会坚持你的想法,做一名学校教师。”
杜月生干咳了一声,暗地里挑了种最冷淡的口吻,道:“抱歉,我怎么想怎么做,都和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我们认识有二十多年了,而且还有过肌肤之亲……”
这样说着话的黄景龙,眼底飘过淡淡的忧伤,几乎不像平时那个铁血的他了。
“那又算得了什么,我只当被狗咬了。”
杜月生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在交手不过数分钟后,他终究还是落荒而逃了。
这年的七月上旬,从香港传来喜讯——隆兴贸易公司的上季度财务报表中显示,公司已经开始盈利——虽然盈利不算多,但总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
杜月生立刻回了封热情洋溢的贺报过去,并附言:'八月十日,父过六十大寿,盼兄归。'
两天后,收到杜其琛的回报:'父之大寿,不可轻慢。当日必回。另:戴同行。'
杜老爷子过大寿,凡是有点交情的就算本人不过来,礼也会送上,何况正试图与杜家结下厚谊的戴立。杜月生虽然清楚这一点,不过在得到确切的消息时,还是忍不住兴奋了一下。
这次的大寿,兄长既不在家,各项事情就全部落在了杜月生的头上。
他不敢马虎大意,几乎事事亲为,样样清点。至于田苗那货,因为杜月生担心他又把喜寿办成婚礼,所以没敢让这货插手。田苗乐得轻松,瞅着大伙儿都在忙,没人管他,于是觑了个空,跑到街上找人打玻璃弹子去了。
寿筵被安排在杜家自宅,一楼的客厅作为主宴会厅,那个漂亮的院子则作了副厅。
时值八月,天气有点热,杜月生命人在院子里撑起一把把遮阳伞,再在每把伞下安置一张小圆桌和四把小靠椅,乍一看很有西洋的味道,令人感觉惬意且舒适。
在写请帖的时候,杜月生把能想到的人名都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拿去让杜老爷子审视。
杜老爷子细细看了遍,提笔加上几个人名,又把一些人从名单中剔除——追加的名单中包括黄景龙的名字。
杜月生对此不解,杜老爷子哼了声,简单明了地解释道:“这是场面上的做法。他要来就来,不来我们杜家也给了他脸面,占着理不吃亏。”
杜月生点点头表示理解,拿了修改后的名单继续忙去了。
第二十五章
杜月生把所有的事都考虑周全了,独独没有想到天气会骤然变坏——上海受到十年一遇的猛烈台风的边缘影响,一连好几天下大雨刮大风。
然而到了正日子那天,依然是狂风暴雨,整个苍穹如末日般黑压压的一片。精心安排在院子里的遮阳伞和桌椅们在暴力侵袭下摇摇欲坠,是个凄惨的光景。
更糟的是,杜月生收到香港过来的加急电报——因台风影响,所有开往上海的渡轮全部禁止出航,即使私人飞机也不允许擅自起飞——杜其琛和戴立被困在香港,没办法回来参加大寿了。
这个事实让杜月生雀跃的心跌到了低谷。
杜老爷子知道后,长长叹了口气,大手挥了挥:“算了。”
除了这段不令人愉快的小插曲外,其他的事情似乎进展的还算顺利。受邀的客人几乎全部到齐,就连不被期待的人也在杜老爷子将将切完蛋糕时姗姗来到。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来人的身上,黄景龙意态潇洒,仿若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主桌前立定。见杜月生也在看他,他偏了目光朝他点头示意,却惹来后者深锁眉峰。
黄景龙一身长衫,朗朗道:“晚生专程来为老爷子祝寿,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此外还带了份薄礼,为之前那小小的不愉快表示歉意。”
杜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会儿,末了捋捋掺了几根银丝的胡须,爽朗笑道:“难得贤侄有这份心,还特地送礼过来。至于那三间铺子,又算得了什么!就当叔父送你的小玩意,随便玩玩吧。”
“那晚生先谢过老爷子的慷慨。今后若再有冒犯,请老爷子多担待些。”
杜老爷子虎眉一轩,怒气油然而生,心道:这混账小子还真打蛇上棍,不要脸皮了。
鉴于四周都是客人,杜老爷子不动声色道:“贤侄说的哪里话,先入坐吧。”
黄景龙往前走了两步,把杜月生旁边的人往边上挤了开去,而后镇定自若地坐下来。
杜月生拉下脸狠狠瞪他,被瞪的人却恍然未觉,自顾自得拿了个新的杯子倒了酒进去。
抬起头看向对方,黄景龙讶然道:“月生,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来吃吧。”
杜月生咬得牙齿咯咯响,一字一顿道:“你的位子在另一桌!”
黄景龙拿起酒杯在手中转了个圈,轻松道:“我想跟你叙叙旧。”
“去你X的叙旧!”杜月生压低了嗓门,忍不住愤愤地骂了句。
见黄景龙无动于衷地开始夹菜吃起来,杜月生不想坏了老爷子的寿筵,强忍着怒气一屁股坐了下去,下一刻又把椅子往边上拉了拉,最大可能地远离危险。
开宴没多久,就有人陆陆续续地过来主桌这边敬酒。
杜老爷子看着精神矍铄不输之前,但他心底明白,经过上两次的犯病,现在的身体空有一副躯壳,只能精细地养着,不可再任意糟蹋。
杜月生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凡是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