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赭摆摆手示意她先坐下,翻着手里薄薄的几张纸,沉默半晌。
“你觉得,我应该去一趟吗?”
“我不过是个助理,没权利左右你的决定。”她淡淡说道,随手揭起桌上那张皱巴巴的报纸,开始做他未完成的数字游戏。“如果你觉得……他们还是永远都不要知道的好。”
谢赭闻言勾唇一笑,提笔在合同上龙飞凤舞签下大名。
“呵。既然陈助理都这样说了,我再推辞下去岂非太不识趣。”
其实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太了解自己心内矛盾的声音,一边口口声声要放手,一边耍赖的嚷着说不要。
于是他和自己约定,这是最后一次了。
就好像两年前他用正常人一半的时间就修完了大学的所有课程,独自迎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毕业祭。最后的8/31之后,再也没有暑假的人生。他那时就问过自己,是要选择成为社会期待你变成的那个人,还是变成你从前期待的那个自己?
只是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却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再也追不上的梦想,我将一切都押在你们身上。
所以,请务必不要让我失望。
终于将九宫格顺利填满,陈曳轻舒一口气把报纸推了回去,抬眼却撞进谢赭若有所思的眼底。她心下便是一跳。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陈曳。”谢赭没去管他心爱的报纸,少见地在她面前露出一副正经的表情。“从大学开始——这么多年来阴魂不散的在我眼皮底下晃荡,是为了什么?”
……真是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陈曳暗自发笑。或许是接触得久了,她深谙他只在熟人面前袒露的孩子气,不过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真的笑出声,而要慢慢顺着他的意思来。
“我只是想陪在需要的人身边。”于是她简短回答,颊边梨涡浅浅,笑的坦然。“如此而已。”
她想他一定理解了她的意思。
以前有你照顾着小白,小杉却总是孤单一人,所以我才选择陪他捱过那段最难熬的时光。而今他们两个终于如愿在一起,最需要安慰的人就是你了吧。
也许你会说不稀罕,但很遗憾。我的决定,也与你无关。
“不过我想都过了这么久了——你应该也不那么讨厌我了吧?”
她望着他盈盈微笑,谢赭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就软了一瞬。只一瞬间,却也算是个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了。
他曾经以为没有人能够真正懂他。可一个不懂他的人,又怎会说出这样令他动容的话呢?……
记得那阵子刚进集团,陈曳曾在陪谢赭应酬时亲眼看他在饭桌上将自己灌得烂醉。
任劳任怨将他送回了家,她到厨房去为他泡茶,回来时见他已恢复了些意识,却只是躺在床上一味地流泪。后来哭声渐大,陈曳端着杯子不知所措走上前,对方一扬手便将茶水重重打翻。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她。
很久之后她才想明白,每一个在黑夜痛哭的人都有自己不愿让人知晓的挣扎,都有想起来就疼痛不能自制的漫漫曾经。那是个秘密,是一朵不该盛开的花。甚至不需要安慰,因为安慰所带来的温暖只会是对那花朵的摧折。
那种深厚而绵长的悲伤,不是思乡情,不是羁旅哀,也不只是物是人非时光腾挪辗转。是比那些更令人无力承受的艰难,是令人不敢回首的往事,就像一位老人的眼泪比他所经历的时间更重。
他曾经于所爱之人面前压抑的太久,以致于在失去之后,此前他所有深藏的情绪都一股脑地爆发出来。那一夜他将他所有的任性、脆弱和孩子气都加诸在她身上、暴露在她眼前,而她不但并未因此而怨愤,反倒有着微微的触动。
尽管不是理想的表达方式,但那应当确乎代表了他对她某种有别他人的信任吧。
总是言不由衷的家伙。
所以,也就并不期待你的回答了。
徐徐收回放远的思绪,陈曳在心底对自己笑了一笑,然后利落拾起桌边他已签完字的合同,起身就要离开。
“……还是一样讨厌。”
好死不死的,就在这时他出声了,而且内容无论怎样都谈不上令人愉快。
陈曳撇嘴,背对着他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哼”,抬手继续去推那扇门。然而下一秒,就被一个人从后面紧紧箍住手腕,再无法前进分毫。
惊异回过头去,她发现两人间的距离竟近在咫尺。
隔了几秒钟,原本别扭望着窗户方向的男人似是觉察到她不同寻常的静默,尴尬轻咳一声,终于愿意转过脸认真和她对视。
“讨厌归讨厌。今后……还是继续陪我走下去吧。”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理由。
可就在他尾音落定的一刹,那些温热的液体便根本不受控制的涌出了眼眶。
她一直以为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纵使辛劳难熬,纵使一心助人,也都是不抱任何目的性的。但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自己为了这一刻,似乎已经等得很久很久了。
破涕为笑只用了不到半秒的时间。
“……办公室恋情可是很棘手的,谢总。”
“啰嗦。这种时候你只需要感激涕零的说‘啊,能够陪在您身边真是我的荣幸’就好了!蠢女人。”
都怪我没有早一点发现。
原来唯有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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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赶到广电中心门口,冷杉一眼就看见白宇泽浑身裹得和个粽子似的站在玻璃门里,擎着手机正不知和谁通话。
看见他推门进来,白宇泽立马面色尴尬的朝电话那头迅速说了句什么,然后利落掐断。眼见他表情明显不自然的迎了上来,冷杉抱臂一脸怀疑,“谁的电话?”
略微心虚了一秒,对方的声音里夹带着闷闷的鼻音。“呃……我妈。”
“……!”
白宇泽低头揉着鼻子,昨夜发烧的潮红还未完全从脸上褪去,看上去很是烦恼。“不知道她怎么拿到我的联系方式……刚刚只是问我过得好不好。没有说你的坏话。”
“……笨蛋。我又没说什么。”冷杉闻言只在心底轻叹一声,抬手摸上他的额头。“已经差不多完全退烧了。出门前没忘记吃药吧?”
“唔。”他乖乖点头,一边咳嗽着脱掉身上熊皮一样的外套。“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就开始了,进去上妆吧。”
冷杉望着他一马当先向里面走去的单薄背影,微凉眸里逐渐漾开柔软的心疼。
以为只要及时躲开,我就看不出你刚刚哭过么。
笨蛋。
正式登台之前,他们并不知道今天来的嘉宾里竟会出现两张令人怀念的面庞。
若硬要形容当时的心情的话,白宇泽觉得,是震撼。
然而似乎在碰面后感到惊讶的,也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今天两人参加的是一档类似歌手PK的综艺节目,舞台后面是乐队,前面则是一分为二观众席。嘉宾一致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沿,分东西两边。东面是财大气粗的节目赞助,西面则是经验老道的当红【嗯哼】歌星。
故作冷静的站定在麦克风前,冷杉一手搭上黑白键盘,感觉到身旁的人在细微颤抖。但随着前奏在舞台中央毫不拖沓的响起,白宇泽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暂时转移了注意,阖上眼轻声拨动琴弦。
万种聚焦的场合,颠沛错位的离散,末了竟连一声寒暄都无从出口。
然而他们之间,本也无需寒暄。
“同张脸同时间换个地点
或是同地点同时间速食陌生的脸
在渴望的梦中寻欢几遍
已经将现在都变成未来的旧照片
爱追求到最後只剩零碎
我们也只能选择跟幸福擦肩
交替的身边的不同气味
沉淀出所有残缺的不可或缺
寂寞已老我已属於黑夜……”
低眉沉醉,启唇引吭。
由始至终白宇泽眼里都闪着亮亮的光芒,那样干净的目光和神情仿佛还停留在他们的少年时代,像一个永不破碎的梦境,在月下河影里安静的漂流。
彼此缺失的岁月,无法逾越的空间和时间在此刻凝结成虚妄的永恒。
当谢赭远远迎上他向这边投来的柔和目光,几乎用尽全身毅力才没有使自己再次沦陷。不能沦陷。
这是他曾经爱过的人。
而那些曾爱过的痕迹,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消弭。
无数次下定决心把他的一切删除,然后再去回收站一一原件恢复。
然后终于明白——当初无论他有没有离开,自己的人生还会像现在这样,一年一岁落下清晰的轨迹。不断与应当邂逅的人相遇,然后再在下一个站口挥手告别。
相爱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永久的拥有,便更是奢望。有时现实的不可得唯有于丧失中,反能以某种独特的方式得以成全。是记忆、是疼痛,是时过境迁后的念念不忘。
我一生之中最幸运的两件事,一是时间终于将我对你的爱消耗殆尽。
另一件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我遇见你。
“放弃未来的渴盼告别昨日的狂野
明天在什麽世界身边还会有个谁
失去感情的能力
无论要求或给予曾有的爱还在不在
多少次宁愿都重新开始
过去一直去未来一直来只有现在
同地点同时间同样的脸
同样的一个我一颗心忽然已明白
梦中的浮士德迷路几遍
说不定就捡到遗失很久的那一块
像盲目的季节来来回回
不管黑夜怎麽长 白昼总会到来……”
总会到来……么。
姚绿侧身坐在位子上托腮微笑。
分明是两张久违了的、熟悉的脸,但他知道在他们身上,确乎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不清楚自分离后他们又相偎走过多少坎坷泥泞的路,他们也无从得知他曾独自承受过怎样的孤独和悲伤。但他们的确曾经彼此羁绊,相互搭着肩膀将未来的蓝图一点点勾勒清楚。
直到后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