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斟说他不想回家。阿三便开着车从静安寺路绕道十六铺,沿着江边慢慢的行驶。傅斟仰躺在座位里,面向窗外,定定的,看不见他的脸。夜渐渐变浓。街道旁边的大厦与霓虹灯光,倒影在车窗上,匆匆而过。光线与华彩缓缓流淌。闪烁得车子里忽明忽暗。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们没有地方可去。
最后车子没油了,停在路边。我劝他说人死不能复生。他说他只是想起了别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还想再问,阿三不住的摆手示意我。我随阿三走出车子,他说他去找汽油,让我在这陪着傅斟。临走又特意叮嘱我说:“小老板的心事,就不要再问下去了。他会很难过的。”
我半倚半坐在引擎盖上,吹着夜风抽着烟。远远的,看到君先生的手下影影绰绰的出现。他们没有贸然走过来,为首的一个看见我,显然安心了不少,对着我点点头,然后就一直那样不远不近的守着。
我们直坐到凌晨才回家。上楼的时候书房还亮着灯。君先生坐在里头,手中拿着本翻开的书。见我们回来了,他只是漫不经心的合上书,并没说什么。
我猜测他是不放心傅斟,一直等着的。
目送傅斟回房之后,我担忧的对君先生说:“只怕庭芸心里过不去。”
君先生拍拍我的背说:“放心吧,没事。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果然如君先生所言。第二天,傅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起床、穿衣、吃饭、工作。对君先生对我都一如往常。只是关于梅小姐、梅司长、和那天的事情,他们俩仿佛约定好了一样,再没提起。
而那块傅斟苦心打造的、刻有独特情话的怀表,同那天所发生一切一样,被完全的跳过。它一直被丢弃在车子的座位下,直到铺满灰尘。后来我悄悄把它收了起来。
我曾私下偷偷询问过海天大哥。他说那天梅小姐拿着把枪冲出来,想刺杀君先生,替父报仇。杀君先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轻易的,想近他的身都难。君先生的保镖一看梅小姐就知道她有问题,曾经警告过她,但是她孤注一掷的对着君先生开了枪。只是保镖们开枪要比她快得多,也准得多。
虽然君先生扳倒了梅司长,使她父亲枉死,但是归根结底,骗她害她利用她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傅斟。如果她想报仇,杀傅斟要比杀君先生容易得多。但是她到最后还是没有对傅斟下手。甚至都没有做出过什么对傅斟有实质性伤害的举动。
她在我面前炫耀她如何有魅力,傅斟对她如何的好,不过也是对自卑的无力伪装而已。甚至她自己都觉得不可信,所依才会愈发的举止夸张。
那时候我真觉得梅小姐是蠢的。人人都看得出傅斟是在利用她,偏她自己如在梦中般一片深情。现在想来,梅小姐其实是无可奈何。她何尝看不分明,可她只有故意装傻,装蒙昧无知,才能继续的待在傅斟身边,做那个有名无实的女朋友而已。
很多事,从结果往前追溯,我们很容易知道,哪一件是对哪一件是错,哪一件是值得哪一件是虚妄。可是从起因往后看,却没有人可以看得清楚。
从生到死的这一条路,只能走一次。所以不管行进到何种地步。都只能继续下去。梅小姐是这样,傅斟和君先生也是这样。
24
24、第24章 电话 。。。
四季更迭,转眼与阿东哥分别一年有余。
曾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的信件。不知什么人隔着大门丢进院子里。上面只写着“安好,勿念”。再无音讯。
偶尔在街市之上,看到小贩夫妻因为莫名的由头恶语相向大打出手,竟感慨万千。缺失的爱情使我的情绪如脱缰野马般不受控制。
忽而自豪,觉得自己的爱高尚从容;忽而自伤,叹息身边连个一起经历风霜的人都没有;忽而憧憬,想着磨难正是未来幸福的基石,等待越漫长,我和我的爱才越发弥足珍贵;忽而沮丧,看着年华流去,光阴不再,而理想中的一幕一幕,似乎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还好,我可以喝酒跳舞玩乐打扮,可以为了元亨的事务费心忙碌,可以陪着傅斟在心海浮沉中患得患失。
一日晚间我与怡君等人在花衣街打牌,接到傅斟的电话,劈头就问吴之群在不在场。我回他说在。他匆匆挂上电话。不出两刻就赶了过来。
我将手头的牌让给别人,拉傅斟到旁边问他:“有什么要紧事?风风火火的。”
他看看左右没人,放心的与我交谈道:“民权保障同盟的总干事杨宏甫被人暗杀了。”
上午经过亚尔培路的时候,那里的道路被封锁了。想是与此有关。我对政治并不关心,只听闻这位杨先生与蔡鹤卿孙夫人一道,高调宣扬民主人权,营救政治犯,号召联合统一抗日。
我疑惑的问傅斟:“可有什么干系?”
傅斟用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着吴之群,不无忧虑的答说:“但愿没什么干系。谁知杀他是为哪一遭。希望非关抗日主张。”
远远见了吴之群,两下走到一处,傅斟也不多做客套。只将他拉到僻静的小书房之中。表明来意后,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吴之群嘴里闲扯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手底下却展开一张白纸,执笔在上面写下“杀杨儆宋”四个字。确认傅斟看清之后,迅速用火柴点燃,丢到烟缸里化为灰烬。
“杀杨儆宋”,杨是杨宏甫,那么宋应该是孙夫人了。看来刺杀一事事关政治,与激进的抗日主张无关。傅斟的一颗心可以放下了。
吴之群是官场中人,深谙为仕之道,自然知道莫谈国是的道理。对傅斟讲明到这个地步,也算仁至义尽了。
傅斟之所以如此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全因为在沪上名流之中,君先生一向以高调坚定的抗日主张闻名。
九一八事变和一二八事变之后,杨宏甫曾赴华北呼吁全国统一抗日,蒋公对此非常气恼。当时有一大批的知名人士私下出钱出力支持抗战。君先生赫然在列。
日本人多次联络过君先生,试图拉拢他收为己用。都被君先生以庶务缠身为由拒绝了。
君先生年富力强,财势雄厚。有威望有名誉有地位。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且政治背景单纯。如今一朝荣任总商会长,更是举足轻重。日本人一直想扶植一个他这样的人,在上海处置商务事宜,控制特殊商品的买卖流通。
君先生对此极为不齿。他说:“虽说君某做的是偏门生意,但大丈夫有为,有所不为。出卖祖宗、欺压同胞的亡国奴勾当,坚决不做。”
傅斟为此常劝君先生莫把事情做绝,要给自己留些分寸。
且不说日本企图吞并整个中国的野心能否实现,只当下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就不容小觑。大可以半明半暗的作威作福无法无天。
傅斟说:“上海这样的局面,不弯腰就没法生存。扭转乾坤岂是一两个人可以做到的。有时候帮日本人做事,不全是错。那样的位置,你不坐,自会有人去坐。与其让个唯命是从的反复小人去坐,还不如自己担了这个罪名,尚可从中斡旋。”
君先生哼了哼,说:“汉奸的骂名岂是轻易担得起的,那是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罪过。你说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谁知道?谁信?若是个政客,可以说为上位,若是个商人,可以说为钱财,咱们是江湖人,立威扬名靠得是一个义字。丢了仁义就是丢了根本,三头六臂也立不起来了。”
傅斟嗤之以鼻:“沪上的十大闻人、福禄双星之流,穿起衣服来都是忠孝节义,脱了裤子哪个不是一屁股的男盗女娼!”
君先生垂下眼皮说:“那便是道行,玩得起的,哪一个不是修炼成精的人物。”
见君先生如此冥顽,傅斟满怀惆怅语重心长的说:“屋檐就那么高,别人不低头你也得低头……哎,谁让你比别人都来得高呢。”一句话,又把君先生说乐了。
周末一大早,日本商人山田义夫送来帖子,说隔周是他的寿辰,他入乡随俗,请了各路艺人到他家里唱堂会,希望君先生赏光莅临。
山田义夫表面是个商人,其实是为日本政府工作。曾多次试图游说君先生。此人是个中国通,汉语说得好,人也精于世故。君先生对他一直还算客气。他说君先生是大日本皇军看中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希望君先生能认真考虑合作之事。
这次下帖相邀,不知安得什么居心。又不便直接驳他的面子。
君先生也唯恐是鸿门宴,特意命人多方打听,得知受邀者众多,且行业不一,便不再疑虑。
等到那日早上,君先生收拾停当门,逐一试穿皮鞋,准备出门。
傅斟才刚刚起床。倚在门框上,忽闪着黏答答的眼皮,喜滋滋目不转睛的看着。等君先生走出去,我悄声说:“就那么好看吗?看不够?”
傅斟笑嘻嘻的指着君先生的背影说:“不知道还以为是去当新郎官呢。越老越臭美。”
这时电话铃响,我随手拿起听筒说:“喂,秦公馆,哪一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喘息着的男人声音:“喂喂,让君先生不要来,千万……有人要对他不利……”
一句没说完,话筒里传出扭打和呻吟的声音,电话随即被挂断。这个声音耳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25
25、第25章 绑架 。。。
傅斟脸上还挂着梦游般的笑容,见我捏着电话发呆,问我什么事。我将电话里的情形详详细细的向他描述了一遍。他穿着睡衣撒腿往外跑,边跑边喊:“阿三、阿权,开车,快。”见我跟在他后面,赶紧将我向后推开,大力挥着手说:“分开追!”我扯着阿三跌跌撞撞上了另一辆车。
我们的车子一路追到虹口公园,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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