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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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诀-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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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耀眼的阳光下,我发现他头上有一根白发,闪着银光。我惊呼:“天哪,庭云,你才二十出头,怎么就生了白发,莫不是整日算计,未老先衰”。说完,自作主张帮他拔了下来。
  傅斟接过这根白发,捻在手里,举在阳光底下细细的端详着。若是以前,他一定会调侃些因我嫁不出去而思虑心焦之类的话,可是此刻的傅斟,只是轻轻的对着那根发丝吹了口气,看着它飘飘摇摇乘风而去,然后对着自己渐渐远去的青春年华,长长的,叹了口气。
  
  两个月之后,我们回到了上海。火车站附近的广场在搞集会,接我们的车子开不进来。天下着小雨。我们不得不满身湿气的穿过拥挤的人群。奋力挤出一程,回头看时,见傅斟没有跟上。放眼搜寻,发现他正呆呆的望着会场中央的高台,那上面发表演说的人,正是总商会长君飞扬。
  细语迷蒙,幻影浮动,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沉醉专注的遥遥仰望。如今相似的场景,一样的人物,台上的那个依旧一呼百应,台下的这个却已千疮百孔。
  
  所谓恩断义绝,斩却情丝,谈何容易。最后斩的、断的,还不是自己,心早就在人家身上,简直是一刀刀的割自己的肉。
  
  九爷去的仓促,并未留下遗嘱。同生会的一切,仍旧是君先生总揽大权。强压之下,却不平静。山雨欲来,疾风满楼。
  同生会的元老之中,添爷坚定的站在君先生一边共同进退,侯爷表面打哈哈背后使着绊子。黄师爷老谋深算,审时度势待价而沽。小辈之中,安哥早已人间蒸发,想必凶多吉少了。剩下一干无名小辈,有的趋炎附势,有的曲意逢迎,有的暗藏祸心,有的敢怒不敢言。
  
  侯爷与傅斟约谈过几次,有意出面捧傅斟上位。傅斟自知论才干资历威望都不及君先生,质疑侯爷推举他的居心。侯爷也不隐瞒,开诚布公的表明心迹。刨去傅斟是九爷嫡亲血脉不谈,若傅斟掌权,起码会给他们这些老家伙三分薄面。正因为傅斟的才疏资浅寂寂无名,才更加要仰仗他们这些爷叔长辈,他们还可以过几年风光日子。如果君先生做主,他们这些碍眼的良弓走狗,就都要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见傅斟举棋不定模棱两可,侯爷不得不加重语气敲打他,教他千万莫忘了九爷临死那一巴掌。
  
  三个月后,帮会老少聚于一堂,商讨大权交接事宜。君先生端坐首位,其余人等按年资长幼顺次而坐,刚刚出头的愣头青们连座位都没有,只能站在后面。支持君先生与支持傅斟的两派各执一词,争吵的硝烟弥漫。君先生抱臂不语,静观其变。主角之一的傅斟却姗姗来迟。
  在众人僵持不下几欲动武之际,傅斟一脸莫测的走入会场。里面登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紧张的注视着他,猜测着他下一步如何行事。
  只见他缓步走向座首,在君先生身边站定,不紧不慢的从阿权手中接过一本册子,举起来,对着众人扬了扬,然后从容的送至君先生面前,郑重放好。这时阿三搬了把椅子,放在君先生身侧退后半步的地方。傅斟坦然坐定,点起一支烟,旁若无人的吸了起来。
  
  那一本册子,是九爷手里的拜师帖。里面的人名,不是军政要员,就是名流巨贾。掌握了这份拜师帖,不亚于掌握了同生会的命脉。关键时刻,这些人中随便翻检出一个,都可以兴风作浪抑或力挽狂澜。如今傅斟将这份东西献给君先生,便预示着他是要俯首称臣了。
  那些本欲保举傅斟的人,眼见着大势已去,有的失望咒骂,有的举拳乱砸,有的干脆拂袖而去。
  侯爷哈哈冷笑几声,愤懑自语着:“看来同生会如今是改姓君了。”
  傅斟看看他,诚恳的劝慰道:“侯爷,别忘了,你我也并不姓秦!”
  君先生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在傅斟将拜师帖献出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看了他许久。
  
  一场厮杀之后,众人渐渐散去。傅斟直等到最后一支烟吸完才无力的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向外走。君先生拉住了他,纠结了一会,方开口问道:“为什么站在我这边?”
  傅斟一脸无奈的望向他,苦笑着说:“本来我什么都有的,可我都放弃了,每一次,都选择了你。现在老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你和我自己中间做一个选择,我有得选择吗?如果到了这一刻,我放弃你,那我这二十年来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声名狼藉的付出,就都白费了。”
  
  这就是傅斟对君先生的感情,最开始是爱,后来是占有,最后演变成了对命运的死扛到底,誓不服输。
  很多年之后,我的孙女忽然说到了一个名词:“偏执狂”。一瞬间醍醐灌顶。这个,说的不正是傅斟。




37

37、第37章 瞎子 。。。 
 
 
  傅斟是一个奇怪的人,很多时候我以为这一次他完了,一定被压垮了,可是很快他又站起来,漫不经心的拍拍灰尘,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因为那日会场之上傅斟的一意孤行,恣意行事,使侯爷大为光火。为了缓和他老人家的怒气,傅斟主动交出了顺泰码头,转而由侯爷的儿子出面掌管。傅斟本就没心思监看顺泰,这一来反而乐得轻松自在。
  
  我们整日家里、公司两点一线,管他外面是翻天覆地还是乾坤倒转,统统的充耳不闻视为不见。
  年底岁末,街上行人日渐稀少,弄堂里却到处是置办年货的男人和浆洗被褥的娘姨们忙碌着的身影。在公司里忙活一天,傍晚顺着街道一路走过去,看着民生百态,吹着冷风,身体不再一派僵硬,头脑也瞬间清醒。我们经常就这样沉默着缓缓前行,不知不觉走出很远,腿酸了,就在路边随便找个铺子坐下,喝喝茶,吃吃点心,聊聊无关紧要的话题。
  
  有家叫乔记的老字号,就是我们漫无目的闲逛时发现的。他家的锅贴皮脆汁多,十分地道。那滋味我至今难忘。而傅斟喜欢点一道排骨年糕,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软糯的年糕出神。
  乔记的对面也是小吃店,店老板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胖男人。因为生意不好,所以脾气极差。每每不顺心,就拿家养的老狗出气。那狗有时懒懒的卧在过道里,主人经过,见狗挡了去路,嘴里骂着“侧那”,抬起一脚将狗踢飞。狗被踢得滚到了街上,摔得呜呜直叫。傅斟见了,吹着口哨唤来那狗,将盘子里的排骨丢给它。狗得了骨头感激的摇了摇尾巴,转回身跑去了主人身边,依偎在刚才将它踢飞的那只脚边,欢天喜地的啃起来。
  傅斟愣愣的注视着那条狗,忽然恶狠狠骂了句:“真他妈的贱骨头。”
  我不可思议的抬眼打量他,惊异于他竟对一条狗的行为如此耿耿于怀。他急忙解释:“我是说我自己。”
  然后他又指指街对面,愤愤的说:“我就像那条狗一样。不过比它多穿件衣服而已。”
  
  因为家里有白事,这个年过得冷清而寡淡。灯笼鞭炮福字对联一应全免。即便不是为了守礼,家下也再没人有心情搞这些。
  
  还没出正月,傅斟就毫无征兆的病倒了。先时只是感冒的症状,医生开了药,嘱咐饮食清淡多休息。大家也并没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我正在厨房帮多宝阿叔准备晚餐,忽然听见小秋在楼上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大叫:“蔓姐姐,蔓姐姐,快来。”
  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张的冲上去,发现傅斟晕倒在书房的地板上。我们几个人七手八脚的而将他抬进房,围着叫了老半天,他才有气无力的哼出一声来。
  那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体温升到三十九度。喂他吃了药,我和张妈两个整晚守在床边,帮他冷敷降温,始终不见好转。第二日温度略有下降,却转成了肺炎。
  白天医生来打了针,还能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到了夜里,越发难熬。常常像个破旧的老风箱一样,剧烈的喘息咳嗽。每每一咳,就会牵扯出一阵疼痛。他为了不使我们揪心,总是手按着胸口极力忍着。
  那些高烧的夜里,他总是一阵一阵的说着胡话。有时候和九爷对话,哭哭啼啼的道歉哀求。有时候和毓婉姨妈对话,絮絮叨叨的嘘寒问暖。有时候和童年时的我对话,要爬上树替我捡挂住的鸡毛毽子,要我帮他隐瞒打碎的青瓷花瓶,要我赞赏他画的大轮船。
  
  有一天半夜,他忽然迷迷糊糊口齿不清的大叫着“飞扬,飞扬。”
  君先生鞋子也来不及穿,光着脚跑过来,扶着傅斟的肩膀轻声将他唤醒。
  傅斟费力的睁开眼睛,忽闪忽闪盯了半天,方认出眼前的人是君先生。他一脸茫然的喘息着说:“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吊在悬崖边……一只手撑着,眼看就坚持不住了……这时候有个人走了过来,就是你……”
  君先生一手扶着傅斟的头颈,一手抱着他,手掌轻拍着。用哄小孩子一样温柔的语气询问着:“那在你梦里,我做了什么?是把你推下悬崖,还是把你拉上来了?”
  傅斟的手紧紧拉着君先生的袖口,眼睛却渐渐闭了起来,朦胧的呓语着:“我不知道啊……可是我很开心;来的那个……是你……”然后就这样皱着眉头睡了过去。
  我让君先生去休息,我来照看傅斟,免得他睡得不老实再度着凉。君先生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袖子依旧捏在傅斟手里。他呆呆的想了一会,轻笑了笑,摆手将我赶了出来。
  早晨我推开门,看到君先生和衣侧身睡在傅斟身边。傅斟安稳的躺在枕头上,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双颊绯红。而高大的君先生则卷曲着膝盖,一只胳膊枕在头下,一直胳膊依旧搂在傅斟身上。愁苦的皱着眉头,像个委屈的孩子。
  
  傅斟这一病,足足躺了一个月。煎熬的单薄消瘦。用张妈的话说,已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等到傅斟精神渐渐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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