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梦凌正如常那样,在阳台上做着瑜伽。晴天静静走过去,不作惊动,自顾倒了杯纯水,坐落一旁的吊椅上轻轻摇晃,静静等候。
云舒云卷,烈霞漫天。满目是浓浓重重的末日余辉,铺天盖地泼向这个城市,无声无息燃烧着,翻涌着。闭上眼,风夹杂着暖秋的气息拂脸而过,确让人有种迷迷糊糊的神离。
她知道,这时候梦凌是不喜欢被打扰的。等,便是了。
……
晴天就这样一直坐着,直到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梦凌才终于结束那套高度诡异的动作。舒身,吐息,纳神,然后接过晴天递来的毛巾,擦去额上汗珠。风,扬起了清爽短发,露出纤长的颈脖。
灌口清水,这才扭过头去看晴天。
晴天吸吸鼻子,笑笑,挥着手中的皮纹纸,“又有干活,订做的,从设计到成品。”
梦凌伸手夺过那张纸,对着余辉端详,“木槿?”
晴天瞳光一亮,笑得眉眼弯弯,“嘿,就知道你会看出来。二尺方圆,挂壁装饰,样式和形状还没确定,你可以自由发挥。”
“什么时候要?”
“元旦前交货,你三天内起个稿吧,修改的同时我还要去找石材,估计得耗不少时间。”挽了挽了长发,晴天边说边在堪算。
“三天?不行!今日我已经没开店,接下来几天会很忙的!”
“得了吧梦凌,人家可是指定意大利月光石哦,明摆的大买卖,够你扎多少张人皮了。”
“什么扎人皮!” 梦凌暴怒,挥起汗巾张牙舞爪,“是职业纹身师好不好!好歹也是艺术界的范畴!”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传来笃笃笃的敲击声……
落地窗后出现一张帅气的脸——正是刚才那个掌锅勺的少年,他指了指饭厅,做出个吃饭的手势。
晴天向他点点头,又回过身来,“好吧,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内起稿,再晚怕来不及了。先吃饭去,晚上我们再谈细节。”搁下水杯,便摁住梦凌挥舞的爪子,将人拖进饭厅。
梦凌就任由她拽着,手捏那张皮纹纸,边走边在自语:“月光石,嗯,这种花大气张扬,配合月光石的神秘圣洁,该设计得华丽些最好……”
晴天在旁轻笑,没再掺和。
是的,帮自己设计镜子只是梦凌的副业,却没一次令人失望。梦凌是职业纹身师,工作所需、兴趣所在,她接触过的风情纹饰多不胜数,甚至对图腾背景、地域文化也有研究。所以对于她的技术,从不须怀疑。
“纹身师”,如今这三个字已不再被匡定于黑社会和街头混混了。从事纹身职业的她,服务过不少顾客都是业界明星、模特,甚至社会名流、时尚人士,可说是有素质、有品位,而且要求刁钻、自视甚高的群体。
其实这完全能够理解。品性无论张扬还是低调,都是人类求美本性的流露,又或者对某些不为人知故事的执著。这份心,致情致性,率直真挚。所以深谙此理的她,每次下针必像对待一场仪式般认真、虔诚,为所来的人成全一份刻骨铭心的追求。
这就是梦凌。她与晴天,葵,小看,一家四口,在C城已住下三年。
相见是缘,相聚是份。梦凌与晴天是高中到大学的挚友。大学毕业后,两人一起离开老家来到C城打拼。随后,梦凌也把高中毕业的老弟葵,和初中毕业的妹妹小看接到C城读书。因为这小妮子一直顶着个百年不动的蘑菇头,所以大家都衷心喊她一声“蘑菇”。
而这房子,是晴天亲戚的物业。老实说,对于毕业才打拼三年的人来说,决不可能供得上这种地段和这种格局的房子,所以大家都打心里感恩,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
平静、知足的三年,无声无息从指间流过。家乡渔灯固然令人挂怀,但事别数年,似乎已然习惯了这片霓虹的浮华燥动,不知不觉,便与这座曾经陌生的城市溶于一体,再难分开。
是唏嘘,还是该感动。
夜幕降临,喧嚣的城市放轻了呼吸,静静入眠。二十六楼的家,脚下是一片灯火阑珊,浮光扰攘。声色,暗涌。
故事,一不小心,就开始了。
接下来将有谁,走进他们的世界,把这片宁静打碎。
就像玻璃碎落一地。
晶莹灿烂,也锋利无比。
【 第二章:绝色 】
实习真不好混的事。当“提早阅读社会,全面历练思德智”这旗号一扬,芸芸学子便洪水状跻身到廉价劳力的大流中去了。
反正校方对目标单位没有限制,葵便来到这家叫做“格”的模特公司,开始了可歌也可泣的劳役生涯。
谁都知道他是临时实习生,压根就不会安排什么深度技术性工作。救火队似,有要紧的活儿就招他来,用完了,又塞给下一个工作组填空。送洗衣服、查航班订机票、采购、影印、校对,甚至保安也干过。一天下来,没头没脑忙个头晕眼花,楞是觉得自己像只召唤兽,最后趴在床上还真想不起今天自己是人模还是鬼样。
不过这种工作也总算有些惊喜,就是被派工到拍摄现场。搬器材、传资料,收拾一下布景板、举举灯光什么的,虽然同样忙乱和受气,但一个个流光溢彩的模特儿在眼前晃个不停,也够调剂心情、驱除疲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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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雨很少,可也来得突然,连绵不歇、湿腻冰冷,完全没了秋日的清爽,倒像冬天在提前窥探。
屋外斜风细雨,天地一片灰蒙。从玻璃窗望出去,外面仿佛一个凝固了的世界。
时已过了下班时间,工作室内只有葵一人,正猫腰捣鼓着一块拍摄用反光板,也是他今日最后的任务。正当满头大汗中,突然裤袋一阵震动,跳脱的金属音符在里头闷闷响起。
掏出手机,瞟眼屏幕——“菲”。
菲儿是葵低一届的师妹,在一次校制运动会上相识,也是葵把她背进医务室的,打那以后,葵少家里便多了个老来讨教功课的小姑娘,最后更发展到明目张胆天天来蹭饭的地步。
好大一个司马昭之心,可咱家葵少就是楞要当个啥也不知的路人,害家中两位老姐吱吱直磨牙。
少年盯着那名字,抿了抿唇,按下接听键。“喂。”
“葵,外面下雨了。”
“嗯。”
“我没带伞。”
“我也没有。”
“……”
“完了?”
“呀呀呀,别挂别挂!我就在你楼下!”
“……”
“外面好冷,我鞋子也湿了……”
葵不做声,把脸凑近窗口,推开一道缝,冷风夹杂着雨丝瞬间扑到鼻尖,冰冰凉凉的,脸颊一下子就湿润起来。
“你等着。”少年不奈的按断电话,打开门走出长廊,忽然,一下子给愣住了……
廊内,迎面走来三人。
前面两人西装革履,正对后面那位毕恭毕敬说着什么。被他们领着的人,却神色淡然,似在细听,又像什么也没在意。五官雕琢得完美无瑕,也看不出有否施妆。足下铆钉马靴,在封闭长廊中敲起恰到好处的响音,一步一声,从容而不失气势。肩上随意挂着件宽大的披巾,极像抖篷似扬起风情万种,一身放浪不羁。
葵深深吸了口气。模、模特儿吗……
长廊狭窄,那人在他身边几乎擦肩而过,却忽然回头,对葵淡淡一笑。眉眼斜飞,薄唇轻翘,这种妩媚妖娆简直可古惑心人!咱家葵少愣愣站着,经已忘了反应,只看到那人扬起的棕色长发里,露出一口奇特的耳钉,光芒一闪即逝,让这张妖魅的脸孔刹那明亮,又瞬间幻灭。
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葵直到走进电梯,还是神智恍惚的。
公司的模特?新晋的?外聘的?首席的?特邀的?他知道,以自己时下地位无从得知,但最最憋闷的是,到现在为止,那美到近妖的家伙自己还没搞懂是男是女!
叮!电梯门,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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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儿早在大堂的候客沙发上等候。脖子缠着条大围巾,两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天生丽质还是冻出来的效果,甜美又俏皮。脚下那双跑鞋因为画满涂鸦,倒也看不出有没有真的弄湿。
“又跑来猎艳了?”葵少以审判的目光扫射着这凭空出现的家伙。在模特公司要伏击一个师哥美人,可真不是难事。
少女听罢,花容一变,“死葵!小肚鸡肠!”随即抬手一扔,一包东西就脱手向葵怀里砸去,葵少以闪电之速抓住……
是一袋,还渗着热气的包子?少年的小肚鸡肠适时喊了声“咕噜”……
接下来,以包子行凶的菲儿,还是忍受不了面容可憎又笨手笨脚的葵少,一把抢过他手中活儿,替他了结了今日最后的苦差——给反光板缝线。这种手工活儿到底还是姑娘们当当响的强项。
直到离开,外头的雨仍在下着。不大,却连绵不断,完全没有消停的意思。葵皱一皱眉头,动了动唇,估计又是向老天爷爆了几句粗话之类。但怨归怨,家总得要回。他左顾右望,最后从工作室的书架上顺了本版面颇大的杂志,然后当作雨伞撑开,搂住菲儿便冲进了斜风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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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雨才停下,但冷湿的雾气依然沉滞在每个街角。路人稀稀,水泥地静静倒映着路灯橘黄的光,把水雾蒸腾到上空,让这座城市冰冷而清新。
屋内门窗都关着,盐晶灯冒着丝丝暖气,让四壁堆满橘色的温暖。当外头冷了,黑了,人自然就会想到一处小小的、歇脚的地方——家。只因为这里温暖,还有光。
晚饭后,大家都忙着沉淀一天的疲劳,死不咽气儿的肥皂剧,在荧屏里叽哩哇啦走马不停……
“死葵哥!——”
小看刺耳的高音忽然从房间破空而来,狠狠蹂躏着这一室宁静。
少年瘫在沙发上啃着柚子,不大想搭理,可晴天忍受不住,伸腿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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