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总喜欢拿他两人作比较,相交多年的好友,棋盘上厮杀卖力的对手,他和他同年同岁,他和他同一个故乡,他和他,好像总是发着光,吸引着记者的笔尖。
杂志说,韩越之就是苍鹰,翱翔在九天之上,飞跃在广阔天地间,他不为艰难险阻,终将能飞到胜利彼岸;他们说李慕像雪狐,灵动清韵,奔跑在草原上,肆意在高山深处,他不怕风雪冰寒,终能登上高峰山顶。
这描述太冻人了,李慕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扔掉杂志踹看电视正起劲的韩越之:“苍鹰,晚上吃啥?”
韩越之正在看历年林崖的比赛录影,听到他说这个不由一抖,眼角余光扫他:“我想吃红烧狐狸。”
李慕又用力踹他,又自顾拿起杂志边看边笑。
他知道韩越之紧张,林崖是谁,他是泰斗,他是常青树,他是不可磨灭的神话。他的名字,可以代表围棋纪念里重要的一部分,他是棋圣林崖。
二十年,那个金灿灿的奖杯早就属于他,他拥有的棋圣头衔也已经变成永久,就算他输掉比赛,他也依旧是棋圣林崖,任何人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但紧张归紧张,赛还是要比,头衔还是要争取,再说,他内心里,也十分看好韩越之的能力,连做梦,都梦到韩越之把那奖杯捧回家。
他们都不是小气的人,大男子汉,对方的成就往往比自己的来的更高兴,这样的感情,比任何情都要重,都要深。
带着这样的感想,李慕陪着韩越之走进棋院大门。
今日是棋圣赛七番棋第一场,来的人很多,比如夏锐翔卫凌杨文晴显然是来给韩越之壮胆子,而李慕王旭光则是来助阵,一些韩越之和李慕循环赛都交过手的高段们都齐聚一堂,对局室外几个研讨室都不大够用了。
八点半多的时候,韩越之头一个推门进了对局室,这间名叫守拙的对局室古朴典雅,一色的神色家具庄重大方,中国风的沙发之间,六寸的棋盘纹路深邃,闪着美丽的光芒。
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完全没有一点声响,韩越之轻轻走进去,坐在了他名牌的那一方,低头看着棋罐,透亮的老云子十分美丽,正安静地躺在枣木棋罐里,等待棋手挥舞他们上场杀敌。
韩越之深吸口气,不算大的守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想着什么。
围棋九品: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这间名为守拙的对局室,暗含了九品的意味,只有最重要的比赛,才会起用,每一年,林崖都是在这里,打败对手,再次守护着棋圣的头衔,今年的这一次较量,还刚刚要开始。*
八点五十分的时候,对局室大门再次打开,林崖穿着白色的唐装,精神抖擞走进来,这算是他的标准装备,老头子看上去十分儒雅,白色的衣服有种飘飘欲仙的味道。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裁判,记录员和工作人员,守拙里一下子有些吵,韩越之睁开眼去看,林崖已经坐在他对面,正微笑看着他。
他轻声和他说:“去年我给你发的证书,还说你会很出色,没想到真是说中了,今年就来跟我老头子抢头衔。”
韩越之有些紧张笑笑,随即缓了缓心神:“我这不是努力完成您老人家的期望嘛。”
见他不是十分紧张,林崖依旧随意,他比赛的东西都自己带,扇子和紫砂壶一个都不能少,那样子像是在茶楼和人随意对局。
但是和他比赛过的人都知道,老爷子杀起人来,都不会叫你明白你是怎么死的。
林崖听他玩笑,摸了摸用得有些旧的紫砂壶:“无论这次结果怎样,我都看好你。”
没有什么比比赛时对手的表扬更来得珍贵,林崖对于有潜力的棋手,也从来不吝惜鼓励和支持,他已经老去,新的棋手正在崛起,这是一件顶好的事,该说的就要说出来。
韩越之听林崖这么说,有些激动,但还是按捺下情绪,说了声:“谢谢前辈。”
九点的时候,比赛正式开始。韩越之第一局执黑,左上星落子后,率先按下读秒钟,电子屏上的数字,此起彼伏跳了起来。
这一年的棋圣战七番棋决赛,正式拉开帷幕,看不见的硝烟弥漫。
第47章 荣耀
韩越之执黑的时候,一向是赢多输少,同他经常对局的李慕自然十分清楚,一旦按照他的节奏掉进圈套,就再无翻身可能。
赛前看了很多韩越之棋谱的林崖自然也是知道的。
所以一上来,白子就极其活跃,妄图抢占先机。
然而韩越之会让他如愿吗?答案是否定的,林崖二十多年来的所有对局,他都拉着李慕复盘过,可以说做足了功课。
因此也就索性放心大胆按照自己思路布局,黑棋的走子和落点都分毫不差,他的节奏很快,飘忽不定的棋路让林崖有些无奈,感叹自己真的是老了。
不过他能这么多年赢下来,靠的不单单是运气,更多的是实力,韩越之很清楚这一点,他的脑中高速运转着,丝毫不敢大意。
黑41,韩越之率先抢占中路,以一个跳蹦到中心腰腹,并且以此来开对掐局面。
林崖喝口茶水,白42碰到黑41处,跟得十分之紧。
韩越之不太能明了林崖意图,但是仍旧十分清醒布下棋局,接连七八手一路往中腹而去,而林崖的白子紧跟其后,丝毫不让步。
糟了,韩越之心中惊叹,猛然停住脚步,林崖的子,以极为精准的落点,把他逼入左路藏着的鲨鱼口中,不多不少,只差一步,就要被吞噬干净,尸骨无存。
虽然惨剧没有造成,但是对于韩越之却也是不小的打击,接连布下的这些棋,看上去,已经废掉了。
韩越之当然不会允许这样下去,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黑69调整方向,率先摆脱逼迫战,直奔上路而去。
白棋这次十分聪明,刚才的那招没有再用,它已经不会再对韩越之产生作用,林崖并不恋战,反而回防,想要趁韩越之分神时稳固阵地。
一来一往,又是二十手过去,黑61,韩越之猛地扑向右路林崖弱点,林崖果断回击,力度十分猛。
韩越之步步逼近,死死咬住不愿意松口,林崖被逼迫无法,先放弃小小失利,转而保护大势力。
对局进行十分快,出乎韩越之意料,林崖似乎也是个快棋手,他和他下起来,那种畅快淋漓之感油然而生,虽然年龄相差几十载,但以棋会友的妙处不言而喻,手谈手谈,两人通过手,无声的交流。
一直到黑165手,对局才逐渐明朗化,韩越之这局棋的着力点非常好,虽然中途有些许小瑕疵,但是林崖比他失掉的地更多,从盘面上看,黑棋似乎占了上风。
但对局还在进行,韩越之轻易不敢放松,妄图继续扩大胜利的果实。
然而,白棋怎么会这样就认输,果然白188手,林老爷子霸气十足反攻回去,索性韩越之实地厚,才没有造成太大的打击。
林崖却不肯放过他,连续落子,招招攻击韩越之弱处,韩越之被激起杀气,同他撕咬在一处。
连续杀了二十多手,对局缓缓拖入官子阶段,但是林崖似乎状态不大好,官子并不十分谨慎,被韩越之再度抓住漏洞,把胜利放到最大。
第239手,韩越之中盘绞杀林崖,赢了七番棋的开门红。
对局结束以后,他和林崖都匆匆离开棋院,没有和任何记者交谈。
第二日还有比赛,韩越之和李慕一起回到家里,默默在阳台上复盘。
李慕指他前面那个错处:“这里太不小心,有些大意了。”
韩越之了解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老爷子,似乎精神不大好,对局时间一长,到官子阶段他就不大能集中精力了。”
虽然林崖五十多岁的年纪还可称之为中年,但他几十年来不眠不休对局拖垮了身体,看上去挺精神的人,其实状态并不如意,五十来岁就花白了头发,他一个人生活,没儿没女,只不过棋院的前辈们经常过去照看,怕他一个人出什么事情。
曾经多么风光的一个人,晚景却有些凄凉,前辈们都知道他的事情,但是却都不会和小辈们说,韩越之和李慕也不大知道,只不过觉得老前辈有些孤单寂寞。
韩越之想了想,说:“以后有时间,我们就过去看看他老人家吧,帮他干点杂事。”
“好。”李慕也有此意,点头称好。
七番棋第二局,这一日林崖去的很早,韩越之推开守拙厚重大门的时候,正看到他在交代记录员给他整理一份棋谱,记录员连忙点头称是。
韩越之先过去问了声“早晨好”,才规规矩矩坐下,等待开局。
第二日的对局耗时不长,仅一百九十手,韩越之就被迫认输,这一日执黑的林崖十分凌厉,攻击得韩越之毫无招架之力,好像前一日的输棋刺激到林崖,第二局他一上来就开足火力攻击,根本没有给韩越之任何回旋余地,韩越之索性不再恋战,干净利落认输。
比完赛,他仍旧不和任何人交谈,直接和李慕回家复盘。
虽然输了棋,但他却并不气馁,反而有些越挫越勇的架势,他和李慕说:“这才是老爷子的状态,第一天明显是外星人附体。”
李慕叹口气,没说什么。
韩越之的话只不过就是说说,这么重大的比赛决赛,还有那么多局棋要比,对手又是林崖,要说压力不大,那是骗人的。
第三局棋又是韩越之执黑,但是这一次好运没有赐福于他,执黑的韩越之,在中盘被林崖攻击到漏洞,攻击力十分之狠,令韩越之猝不及防,在心里焦急的情况下出了个勺子,不得以在一百四十一手便认输了。这日他状态也不十分好,犯了那样的低级错误,简直败笔。
事后李慕并没有安慰他,只不过默然和他对局,时不时指出一些漏看点,没有多说什么,但韩越之却懂他的意思,输掉棋,全是因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