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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显奕捏着听筒的手有些发抖,因为用力过度连关节都开始泛出青白。
“请问袁显思在吗,我是他弟弟。”相当简单的一句话,因为气息不稳被他说得断断续续。
彼方传来“稍等”后静默了几分钟,再度响起的是袁显奕相当熟悉但是此刻极度不想听到的中年山东大汉的声音。
“显奕啊,又挑正晌午的时候打电话。”
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瞬间放松下来,同时随之而来的还有言语难以描述的失落感。袁显奕转开脸叹了口气,又复对着话筒勉强笑起来,“陈团长,怎么又是您接电话,我哥呢?”
“显思在外边带着新来的几个大学生转营房,没空接电话,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声音沉稳,连无力的借口都说得相当流畅,明显是帮人挡电话已经挡成了习惯。
因为带着大学生转营房所以没空接电话,这种理由也就只有彼方那位山东大汉才想得出。至于那个不想来接电话,让自己的上司来代打的双胞胎兄长……其实也没哪个人有资格说他些什么。
袁显奕静默片刻,“那麻烦您告诉他,我升副主任医师了。”
之后,电话彼端传来的连声恭喜再也入不了他的耳朵,匆匆说了再见便挂断电话。
此时午休还有最后五分钟,陆续有医生回到休息室,只是迟迟不见林凡。袁显奕回到座位上对着电脑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心头方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失落感挥之不去。
他跟袁显思是双胞兄弟,但是现在他根本记不清他们兄弟俩究竟有多久没有见过一次面,究竟有多久没有通上一次电话。也没人知道这种状况还将持续多久。
手机忽然响起来,翻开显示屏上面闪动着“任少昂”三个大字,他想也不想按下接听键。
“听说您最近高升了今儿晚上请客吃饭,”彼方任少昂阴阳怪气地打听,“不捎上兄弟?”
“您电话都打来了我哪儿好意思不捎上您呢……”配合着他阴阳怪气地搭了一句,袁显奕转回正常模样,“你小子消息可够快的,我上午手术台上才知道这事。林凡是你的卧底吧?”
“那是我跟他感情好,说成卧底多难听。”任少昂话锋一转,“这么好消息,告诉显思没有?”
“打了,他没接,还是让他团长转告的。”
“你爹妈呢?”
“回头再跟他们说,他们现在憋着我提职称要安排相亲呢,能拖一天算一天。”
“有你那主任在,他们不出一个礼拜就能知道。”
“等他们知道了再说。”
“怎么着,你还真打算等到海枯石烂?”
袁显奕想了想。
“不然,你给我个不等下去的理由。”
第二章
袁家两兄弟认识任少昂是在二十年前的夏天。那天才从东北外婆家回来的袁显奕拖着双胞胎哥哥显思下了车就往空军大院里跑,任凭接车的杨慧敏和袁安怎么喊都不停住脚步。冲进食堂后面那片小广场,就看任少昂被部队大院里一群孩子高喊着“没人要的小杂种”摁在院子里暴打,满头满脸都是血。
袁显奕看见那血红的脑袋就一阵眼晕,袁显思掉头回去把袁安拖过来救人。
一帮孩子看见有大人来了瞬间“呼啦”一下作鸟兽散,袁安把被揍得在地上摊成一片的任少昂拎起来。臭小子被打得脑袋上少说七八个口子,满身是伤,硬是半滴眼泪都不掉。
今天他父亲刚举行了这辈子第二次婚礼,距离他的生母抛夫弃子跑去荷兰刚好两千天整。
袁安明显也是才从任少昂父亲的婚礼上回来,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这帮小兔崽子……少昂你爸呢?”就算今儿结婚,也不能把儿子就这么扔出来不管啊。
任少昂晃了晃脑袋,抹一把脸,满手都是血。他想了想,“他死啦,八宝山火化呢。”
袁安反手给他一巴掌,“你个小兔崽子,有这么咒你亲爹的吗?赶紧跟我回家洗洗,看你这一脸血。”父子三人拖着满身血迹泥印子的任少昂回家给杨慧敏收拾。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对于任少昂来说,仅仅是个开始。在那之后不久,任家这位大少爷就收拾了日常用品换洗衣服,搬进袁家。
袁任两家的交情已经深厚到有许多事情都可以不管不问就帮忙。看他搬来,杨慧敏二话不说,在自家两个孩子的房间里支起一张钢丝床。
“显思你睡钢丝床,让少昂睡你床上。”
年纪正小时,男孩子多一个玩伴自然比什么事情都高兴。双胞胎兴高采烈收拾床铺房间把任少昂塞进来,任少昂和袁显奕睡着房间里的两张单人床,袁显思躺在屋子中间铺了一条行军毯凑合能睡人的钢丝床上。
似乎是从那天开始,袁家下一代的等级分化里面,形成了永久性的任少昂高于袁显奕高于袁显思的排列顺序。
孩子们最初还不觉得什么,尤其袁显奕自幼受惯了宠溺没心没肺,任少昂跟这对双胞胎不熟总是认错人,三个男孩子像皮猴儿似的打成一团,分不出彼此高低。
但是日子久了,在父母面前受冷落的那个迟早会发觉。
尤其是袁显思每天听着杨慧敏温柔的“少昂显奕你们俩过来”还有严厉的“袁显思你是哥哥你能不能懂事点”。
本来骨肉兄弟的感情应该更好些,可是任少昂虽然分走了母亲那本来就不多的温柔却也带回来任家爷爷奶奶自海外带回国内的各种新奇玩意。比起明明同天生日、只是因为晚出生几分钟就被称为他的弟弟,除了在父母面前受尽宠爱以外什么都不能给他的袁显奕,袁显思明显要更偏爱能带来血缘优势以外的东西的任少昂。
在长久的一段时间里,仨人就维持着“显奕被打了,显思无动于衷,少昂去救显奕被一起围殴了,显思冲过去救任少昂结果自身难保,最后任少昂一发威奋起抗争最后仨人满身是伤的回家,一点也不公平公正但是很公开的显思跪太阳地里埃罚,袁显奕和任少昂送医院检查”的程序,慢慢长大。
那一次三个人不知因为什么被围殴,伤得连任少昂常年在国外大使馆任职的爷爷奶奶都被惊动了特意从中南海跑到医院看望孙子。任少昂胳膊上打着石膏夹板摇头晃脑地总结“最开始挨打的肯定是显奕因为丫嘴欠,后来跑来救我的肯定是显思因为丫对我特别好”。
这种特别好,袁显奕大概也感觉到了。
他躺在医院病床上,床上床下堆满了补品零食。
他在想,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他那个对任少昂特别好的亲哥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正经跟他说过一句话。
袁显思对着父母还能有问必答,到了袁显奕面前就完全当他是透明,看都不看一眼。因为受宠所以被兄长冷落的孩子虽然无辜,可是又能说得出什么?
接下来的几年三个小皮猴开始两极分化,双胞胎的分化尤为明显——显奕戴副假装斯文的银边眼镜,每天干净整齐斯文优雅上学放学,身上别说一点伤,连点灰都沾不上;显思身上脸上从来没有完好无损的时候,逃学旷课抽烟喝酒打架泡小姑娘,跪在太阳地里挨皮带抽的日子比他去上学的日子都多。
处在三不管地带的任少昂,干的是袁显思平日里干的行当,拿的是袁显奕级别的成绩单。本来他大爷就天不怕地不怕,学习成绩又让人没话说,于是更加没人管他。
到了两兄弟完全不说话的时候,也就只有他还能在两个人身边都周旋得灵活自在。
兄弟离析太久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很容易就看出来。袁显奕戴着副眼镜假装斯文对着大摞大摞的模拟试题和练习册,被任少昂哥俩好一搂肩膀,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任少昂特别流氓地笑笑,“你跟你哥怎么啦?”
袁显奕一开始还装傻,学电视上医生律师推推眼镜说没什么。后来任少昂把他摁阳台上要挟他不说就扒裤子,扒光了扔公主坟路口去脖子上还挂一牌子“空军大院袁显奕”,他才一路嚎着“我说我说你别扒我裤子不许看我屁股”妥协了。
“我觉得我哥特别讨厌我,他很久没跟我说过话了。”
“废话,天天你好吃好喝好日子,他挨批挨骂挨皮带,换我我也讨厌你。”
“你也天天活这么滋润,他怎么不讨厌你?”
“你没发现他从小就特别喜欢我么?他分我东西就大大方方的,你要跟他抢他就得打你。”
“明明我才是他弟弟……”
“弟弟就得同甘共苦,明白么?”任少昂笑得一肚子坏水,给他出馊主意:“以后你跟着他混,他干什么你干什么。别老跟他面前有优越感,他自尊心强你不知道啊?”
之后半个学期袁显奕天天跟着袁显思,抽烟喝酒逃课打架进游戏厅甚至翻墙进故宫圆明园。即使袁显思并不理会他,即使袁显思和身边的所有人都刻意冷落他,他也还是照跟不误。那次他因为整口烟都呛进肺里咳得差点死过去,袁显思也只是扔下一杯白水就拍拍屁股走人。期末兄弟俩成绩单上果然大红灯笼高高挂,最后的结果却是袁显思被暴打一顿,袁显奕和任少昂多了个补课的家庭教师。
守着年轻的小老师在屋里补习功课的时候,袁显奕透过眼镜穿过窗户偷偷瞄着楼下袁显思经常被罚跪的地方,杨慧敏和袁安拎着竹条皮带对跪在大太阳底下面无表情的袁显思又打又骂。即使是邻居看不过去了过来劝阻也是完全没有用。
杨慧敏的斥骂声尤其刺耳,即使袁显奕关上窗子把自己埋进被窝捂住耳朵也还是清晰无比。
有些时候,这种人为的不公平,并不是当事人做出些什么努力就能推翻的。
“我觉得,我跟我哥,这辈子大概没戏了。”这是高一结束分班时候袁显奕得出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