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时候开始就半句话也不敢多说,闷罐子似的袁显奕,在西安打拼这么多年,现在好歹已经是个能做手术、能治病救人、读了硕士读博士的大夫。见过的病人多了性格也总该成熟一点才对。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袁显奕就那么缩着脖子,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任由任少昂把他搂得连身体都站不直,歪歪曲曲一路走过去。
袁显思依旧挺直了腰杆往前走,本来就没怎么明显浮出水面的期盼神色也慢慢冰冷下去。
他大学的最后一年里跟任少昂出去胡混打架的日子不计其数,每每被警察扣下任少昂就会搬出袁显奕这个救星来。不论多少次,都好像第一次一样,袁显奕唯唯诺诺跟民警同志说尽了好话才把这对难兄难弟从局子里打捞出来。袁显思总盼着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状况下,袁显奕终究会有一次失去耐性翻脸抱怨。
他不知道,袁显奕每次接到电话几乎都兴高采烈,见到他们之后却收敛得不能再收敛。袁显奕一直担心自己态度不好了,他哥哥会一时动怒丢出一句“老子不稀罕你救,哪凉快你就滚哪去”。
到那个时候,他再想看见袁显思,估计就成了奢望。
于是,袁显思的期盼总是落空,脸色也一天冷似一天,在他最底层的期盼里能够坚强利落起来的袁显奕终究只是个泡影而已——他想,大概这辈子袁显奕也就只能这个样子,畏畏缩缩不干不脆,到死也终究只能是一坨烂泥扶不上墙。
转过年关毕了业,袁显思仍旧回济南军区,提了中尉,所属单位也从飞行大队调出来转到军区机关。虽然驻部仍旧是原来的那个团,仍旧跟着那个老实憨厚的团长,身份却到底不一样了。手底下还能带着百十来号人,偶尔领个正经的支援任务。
九月仲夏,正是山东半岛海盐产区最危险的时候,说不定哪天突然降雨就冲了眼看可以丰收的盐滩,于是飞行大队那边偶尔会接到任务整队拉到临海去洒除雨剂。等到青岛那边黄岛油库报上来申请消防演习支援的时候,正经还能拉出大队人马过去参加部署的,就只剩下袁显思还有几个负责地勤的连队。
团长立马开了动员大会,其实这种什么演习之类的活计根本等于变相的集体旅游,还能跟当地人民群众做和平欢乐而且亲密的接触,保不齐就能遇上两个家世清白为人爽利最重要是还没结婚的大姑娘。一帮在军营里憋得都要发疯的小伙子听见这消息根本不用团长动员,蹦着高的要去,袁显思板着脸骂了足足五分钟才把手下这帮躁动的毛头小子镇压住。坐上军卡往青岛运人的时候连队里还有几个年纪稍大没结婚的老兵曾到袁显思身边来,驴唇不对马嘴地一通胡侃就为了自己能分配到个跟女同胞并肩作战的岗位上。
“套什么近乎套什么近乎,到了地方得服从分配。”袁显思假意板着脸,“这是军区给的任务,司令官又不是我,把你们安排到哪去我说了能算吗?”
当久了兵的人总是不怎么怕这个大学毕业回来还相当脸嫩的新任连长,尤其比起别人,袁显思不是一般的好说话,“袁连,话不能这么说,你比俺们官大,说话肯定比俺们有用啊。”
“我说话比你们管用又怎么啦?”袁显思一挑眉毛,这是上级军官的威信受到了挑战,眼睛立马瞪大两圈,“你哪排哪班的?怎么越级报告啊,找你们班长去。”
“……俺就是班长。”
袁显思喘了两声,“那找你们排长去。”
黄岛油库的演习规模素来不小,三四个连的人拉到地方四处分散分散居然根本看不出是派了部队来支援的模样。虽说袁显思没有绝对的人员排布的权力,但是在他自己管辖范围之内想给某些人一点优待还是力所能及的事情。
眼看在训练场上都呼呼生风的毛头小子一见着大姑娘立马成了顺风草,袁显思偷偷在心里头啐一口,安安分分盯着他们连负责的这一区域里最荒芜的输油管道阀门。
到了预定时间,并不算很远的地方有点刺耳的消防警报呜呜响了起来,不过一两分钟就看见“疏散人群”照着原本预定好的疏散路线一窝蜂跑出去。通红通红的消防车五分钟之内赶到,老罐区这一片派了最多的人力,头顶还能看见直升机拖着灭火剂的雾线慢慢扫过演习对象“失火”的4号油罐。
袁显思就躲在高压水枪扫射的死角里,掐着时间计算自己还有多久能出去。不想这时候他耳边高压水枪撞击混凝土储油罐的轰鸣声里夹进来不知道是哪位指挥员通过扩音器都要喊破喉咙的警告。
“那边那位同志,快离开罐体,危险!”
转头去看,水汽缭绕的油罐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像没头苍蝇似的朝着演习里真正的起火点摸去。
袁显思愣了一秒,脚步顿了下径直朝着那个人影扑过去,完全是反射性的,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白色的水龙携着巨响扫了过来。
下一瞬间,脑子里充盈的都是震耳欲聋的水声,袁显思连半点疼痛都没感觉到,就落入遮天蔽日的黑暗里。
第五十三章番外一03
“俺们医院小,这手术俺们做不了。”
“你你你……你们这不是青岛最好的军医院吗?”
“总之这手术俺们医院做不了,俺给你联系军区总医院好吧?赶紧把人转过去,别耽误咯。”
“你们不是说他现在不能搬动吗?”
“那也不能就在这观察室躺着。再躺再躺,人就真的残废哩!”
袁显思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这么一段对话。刚刚摆脱那片灰蒙蒙的混沌,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拿不出来,只听着边上大约是心电监护的声音滴滴响,想抬手却完全没法动弹……这种完全空茫的状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才能把眼睛睁开,在医生护士一连串传话动作忙碌的声音里咬紧了牙,没插着输液管的手捏了捏埋在棉被底下的腿。
他使出最大的力气去掐,但最终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被碰触的软麻而已。
稍晚些时候有医生来跟他讲解他的伤情,袁显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坚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听着医生那尽量通俗化让他能听得懂的说明,脸上半点表情波动都没有。
脊椎骨折了,神经受损,现在的医院做不了必要的手术只能给他姑息的药物治疗,再拖下去瘫痪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大。
无外乎是劝他转院。
如果是袁显奕在这,估计早指着这医院神经外科主任的鼻子跳脚大骂——人伤成这样,医院硬是连病房都没让进,住院手续也不给办,就留在急诊这边观察室,无非是看伤情太棘手担心真的治不好了担责任,想尽办法把人往别的医院里推。反正没收住院,急诊也给了力所能及的姑息治疗,就算转院途中出了什么问题,院方也是没有责任的。
袁显思完全不知道这里边的各种猫腻,听大夫说完就点头答应转院。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大概是军区负责人的就一蹦三尺高,叫嚷转院从青岛到济南一路四百公里中途没人照应该有多危险。
不用他把话说得更明白袁显思就大概明白军区不打算负责他这个高危病人搬动的问题,毕竟是脊椎受伤,傻子也知道一个搬动不好就真的要下半辈子靠轮椅过活。尤其他是因为任务中的意外受伤,当时演习那里跟着不少媒体报道,真的处理不好就要变成个烂摊子……袁显思觉得自己打出生到现在都没把哪件事情考虑得这么深入全面过。他想了想事情的各种可能,真的没办法保证自己在搬运途中出现什么意外导致他真的瘫痪的情况下还能像现在这么冷静。
毕竟他的腿现在还是有那么一点知觉的,毕竟他现在还有那么一点点痊愈的可能。
“请济南的大夫来青岛给我做手术呢?费用我可以自己负责。”这大概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大夫的表情明显为难起来,“俺们医院是硬件设施不过关……”
那天袁显思很冷静的判断自己大概是有点绝望,连自己连队下边几个新兵蛋子偷跑来探望的时候都拿不出应付他们的兴致来。
对于那场演习的结果到底怎样了,对于他救下来那个人究竟是男是女,又究竟是为什么突然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都完全不关心。
几个大兵看这模样也不敢再乱说话,报告了他们未来几天的行程就带着低气压出去。
袁显思就在观察室里面躺着,没什么人理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感觉自己从肋骨往下的部分的存在感慢慢流失,一眼又一眼看着不停往自己身体里面灌注的药水一滴一滴落进滴壶里。就这么一天一天任凭焦躁和绝望把自己打压得体无完肤……整整一个星期。
一周以后他那好人团长实在按耐不住,没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底下最积极上进也最有前途的年轻军官就这样一天一天把自己往轮椅里耗,急怒攻心干脆从师团违规调了架运输直升机,咬牙切齿跟袁显思说“你要是残了俺就养活你一辈子”,生把人连病床一起抬进机舱连夜飞回济南去。
那几个新兵蛋子再次到医院来探望袁显思的时候已经是在济南军区总医院里,一人一脸尴尬跟袁显思报告:“袁连,上边给你记了一个二等功,提上尉。咱团长让人点名批评,记大过。”
袁显思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笑笑,化解这帮大兵的尴尬。
但是他实在笑不出来。
军区总医院收他进病房还没超过两个小时,神经科和骨科的会诊就有了个大概结果。
因为之前耽搁了一周,骨折的地方有轻微发炎影响神经,要先按部就班地消炎、做骨折复位手术、在他脊椎上打锥弓钉、配合药物治疗……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没有医生跟他说过,只是一再让他安心,保证他们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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