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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餐厅的时候,史丁香和她的母亲已经到了,这场景在他看来十分诡异,似乎同时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和衰老的自己,还都是另一种性别,未免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史丁香的母亲显得很不自在,表情僵硬,手指冰冷。
“你好,我是陈墨亭。”陈墨亭落座,向史丁香笑道,“在北京还习惯吗?史丁香同学。”
“喂喂,我妈告诉我这名字滑稽的原因了,你们都是坏人。”史丁香义正言辞,“我现在的中文名叫丁香,姓我妈的旧姓。”
陈墨亭转向她母亲:“抱歉,您的中文名字是?”
“墨香。”对方闭紧嘴唇顿了顿,开口道,“丁墨香。”
“是笔墨的墨吧?”陈墨亭笑容不变,“真巧,我名字里也有这个字。我们长得这么像,名字又有共同点,不知情的肯定会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丁墨香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史丁香兴高采烈地刚要说点什么,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眨了眨眼睛,双手握在一起沉默下来。
陈墨亭拿起架子上的菜单递给二人,自留一份:“虽然有点晚了,但还是说一句圣诞快乐吧,这顿我请。”
他提前告诉黄助理不想跟这些人久待,黄助理依约在十分钟后打来电话催他赶场的,陈墨亭礼数周全地向二人告别,到前台留下足够结账的钱,走出餐厅。
他高估了自己对丁墨香的恨意,本以为面对抛弃自己的生母多多少少会感到愤怒,却竟然比当年面对陈相庭时还要冷静。握着丁墨香冰冷的手指时,陈墨亭甚至觉得这次会面荒唐可笑,她表现出的愧疚也并没有让他感到不虚此行。
黄助理这天穿了件小西装,陈墨亭晃眼一看还以为驾驶座上坐着的是孙敬寒,心中突然涌起千言万语。
他当然会比面对陈相庭时还要冷静,因为他知足了,事业有成,爱人在侧,也许还该庆幸丁墨香的不负责任,庆幸陈相庭的无力抚养,庆幸为了逃避陈树微误打误撞进娱乐圈,庆幸前几任经纪人的杀鸡取卵,仿佛这一环接一环的惨淡,全都是为了他与孙敬寒的相遇铺路。
正因为遇见了正确的人,他的整个人生才随之变得正确,这么重要的救命稻草,他当然要使尽浑身解数牢牢抓在手中,哪怕已经上了岸,孙敬寒也值得他用一辈子来回报。
☆、36
蔡承蒙想要彻底掌权天鸣,需要接手的事情太多,其中之一便是孔东岳多年来建立的人情人脉,孙敬寒在他回归之初就有不好的预感,没过几天便噩梦成真:历史重演,公司让魏静顶替柴可经纪人的位置,目的不言而明——讨好任洲。
柴可被这种赤…裸的意图气到发抖,硬闯蔡承蒙办公室以不再续约为威胁竭力反对,蔡承蒙却拿着他的吸毒史作把柄施压。两人僵持不下的结果,是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声辩的孙敬寒被强制休假,手下的一干艺人小经纪忙着找退路乱成一团。
野鹤闲云似的孔东岳起初选择袖手旁观,几天后却自降身价替补了孙敬寒的位置,把小气候稳定下来。
孙敬寒不由想起他那句“我是老板不是兵,不会自己去补缺”,心说只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孔东岳见不得天鸣混乱不堪,而蔡承蒙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心态才敢有恃无恐地大刀阔斧。
孙敬寒忙活了小半辈子,突然迎来不知何时结束的假期竟有些手足无措,连轴吃睡了两天,做了一整天家务,第四天来来回回几次路过书房,终于忍不住走进去打开电脑追踪行业新闻。
春晚彩排现场泄露、关于陈墨亭的炒作还是毫无章法地一哄而上、常好恋情仍盘踞在话题榜、天鸣的超级大电影疑出纰漏、通货膨胀下的包养价格趋势……也不知怎么开的头,等他回过神,自己正在粉墨登场的贴吧里翻图贴,已经空耗三个多小时翻了八十多页,支着下巴的手都麻了。
他合起电脑仰进椅子,摘下眼镜隔着眼睑揉了揉胀痛的眼球,失笑不已。
他压根儿没注意常好恋情的走向已经变了味,粉丝们从震惊谩骂到冷静下来送上祝福是半个月前的旧闻,话题之所以再登热门,是因为二人的婚事遭到了常坤家长的强烈反对。
常坤的父母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段恋情只是商业炒作,撑死了是儿子一时脑热,根本没想到他会带着李文好回家。常坤父亲表现得异常镇定,说是考虑一夜再给答复,却找了几个保镖在次日见面时制住常坤,告诉李文好常坤从此退出娱乐圈继承家业,让她滚回北京算好违约金再来。
“别说脏话。”一直端坐着沉默的常坤母亲站起身,走到李文好面前,“文好,小坤还年轻,什么都放得下。你比他年长,比他成熟,为他弄到没法在行业立足,其实是自作自受,但我和他父亲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的收入如果因此打了折扣,说一个金额,我们来补。”
她见李文好不说话,又道:“你跟他交往不是为了钱,我明白,我们让你放弃也不是怕你谋财,是除了谋财什么都怕。年老色衰是女人的死穴,何况你还超前了十几年,为了你好,别犯傻。”
她声音极低,而常坤则在与保镖纠缠中被痛揍了几拳耳鸣不已,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文好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头也不回地离开,任他怎么叫她的名字也于事无补。
常好两人见父母,李文好独自离开的照片被狗仔队拍了个正着,一直坚持唱衰这对情侣的看客们,张牙舞爪地把消息在第一时间扩散了出去。
在春晚倒计时中奔忙的陈墨亭一直通过黄助理关注这事的动向,原本还惊喜于粉丝的宽容和祝福,并从中看到一丝曙光,形势却在一夜间急转直下。常坤蓄势待发的新专偃旗息鼓,打他的电话不通,李文好辞职的消息传出,这一切都印证了之前孙敬寒的猜测——他们最终没能过家长这一关。
只看孙敬寒的神情,陈墨亭就知道他对这事的结局还惘然不知,几次想开口都把话吞回肚子里。他难得流露出与世无争的闲散,陈墨亭喜欢看他懒洋洋打着呵欠抽烟的样子。
独自生活这么多年,孙敬寒第一次在年三十的晚上守着春晚,尽管陈墨亭的镜头加起来不到一分钟,尽管自己不再是他的经纪人,他仍然有种此生无憾的满足感,笑料生硬的语言类节目似乎别有趣味,连歌舞也都笑着看完了。
凌晨才到家的陈墨亭,卸掉舞台妆来到孙敬寒楼下,被他家里透出的灯光引导着上楼,拱手向门内说了声“过年好”。
孙敬寒递给他一个红包:“过年好。”
陈墨亭接到手,晃了晃不像是钱,打开倒出来一枚钥匙:“……”
“?”
孙敬寒刚要发问,被陈墨亭一把抱进怀里,几乎透不过气来。
陈墨亭把鼻子埋在他的颈窝里,摒住了呼吸,又用力叹出一口气,肩膀抖动个不停。
孙敬寒反应过来他是在忍笑,退后一步:“放开,我脖子酸了。”
“我爱死你了,孙哥。”陈墨亭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不放,笑出的热气呵在他的锁骨上,“我爱死你了。”
“大过年的能别说死这个字吗?”
他本能地破坏气氛,陈墨亭却没有中招,抓着他的肩膀兴致勃勃道:“今天是我们初夜的两周年纪念日,新一年一炮而红好不好?”
不能用可爱来形容男人。孙敬寒扶了一下眼镜,告诫自己,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蔡承蒙回归后就一直大幅动荡的天鸣股票,新年伊始即遭遇重创——柴可公开承认曾经沉迷毒品,表示毒品对自己仍有致命的吸引力,如果继续演艺圈的高压下工作,复吸的可能性很大,宣布从此封唱退出演艺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定于二月首映的超级大电影未能如期上线,圈内疯传天鸣资金链断裂陷入危机,更使得天鸣股价直线下跌。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蔡承蒙依然保持镇定,少一个柴可动摇不了天鸣,而超级大电影延期上映的真相不过是审片人员无理取闹,这件事带给他的唯一麻烦,是抵押股权的期限已到,需要到两家甲方公司延长些许抵押期限而已。
秦浩坐在会议桌顶端的位置,靠进椅背把交握的双手搭在腹部,说不好意思蔡总,我要留下这份股权。
蔡承蒙被他的目中无人冒犯了:“秦总这主意改的有点快啊?”
“我对络腮胡的人没有好感。”秦浩也扬起嘴角,流露出的却绝非善意,“蔡总不如修修脸改天再来?”
双方的若干助理法务都在,秦浩的口出狂言令所有人都是一愣。
“秦总觉得这百分之十的股权比活钱有用,留着也可以。”蔡承蒙哪会相信这种可笑的借口,但即使无法收回他手中的股权,自己的30%也在天鸣占着绝对的优势,没必要对小自己一轮的秦浩过于容忍,“什么时候想法有变,我随时欢迎。”
“蔡总真有器量。”秦浩不动屁股,“慢走。”
蔡承蒙踏进电梯,不祥的预感乍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后悔没有再争取一下秦浩,助理和法务见他眉头紧锁也不敢吱声,一行人下到停车场,蔡承蒙的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孔东岳,另一个与他谈笑风生的,是许久不见的乔征。
“老大,”孔东岳先看到他,仍旧倚坐在车前盖上,亲热地叫了一声,“谈完了?”
蔡承蒙眼睑一跳。
孔东岳对他的两个跟班说了句“你们自己走吧”,站直了单手揣兜:“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美居家纺的乔总。”
美居家纺正是股权抵押的另一个甲方,对于当时在位的孔东岳来说,明知企业背后的人是乔征却要瞒住蔡承蒙,轻而易举。
蔡承蒙看向乔征,后者也似笑非笑地回看他。
孔东岳手里的一份,联合秦浩乔征,40%的股权足以否决公司的一切决策,蔡承蒙绝无胜算。
蔡承蒙抱着零星的希望乔征站在自己这边,然而只是那么一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