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的崩盘,等同於人生的崩盘。
他无法集中精神,去想一想工作上的一丝一毫;他也无法放松身心,躺在柔软的床上纾解半分内心的抑郁。
他活著,可像死了。他死了,却还在呼吸。
蔚蓝为了陈清把什麽都搁置了,他在这边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Ben打过不止十次电话,他只能安慰并敷衍;公司不仅打过十次以上的电话,还发过二十次以上的电邮,他也只能推托再推托、请假再请假。
蔚蓝又把自己的事放下了,或者说,把自己的生活放下了。为了陈清。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多到蔚蓝自己都要记不清了。
彷佛,他生来就是要围著他转,围著一个不属於自己的情人打转。
蔚蓝本想考外县市的大学,却因为陈清一句:你要是远走了,我该多孤单。放弃了。
蔚蓝毕业後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去香港发展,却因为陈清一句:隔著海峡,我觉得像与你隔著一个国家。放弃了。
蔚蓝在平凡的工作中得到一次机遇能改变他庸碌的生活,却因为陈清一句:你是不是总想离开我?放弃了。
这期间,陈清考上了第一目标;陈清谈起了恋爱;陈清进了外企结了婚;陈清拥有了一个属於自己的小生命。
若不是那小小生命降生,若不是蔚蓝再也看不到希望,他大概还在围绕著陈清打转。陈清自转,蔚蓝公转。
他喜得贵子的那一夜,他一直陪他等在产房外。那一声啼哭的传来,陈清笑得幸福满溢,蔚蓝却鼻子发酸。
他说,蔚蓝,我有闺女了。他说,蔚蓝,你快来看看她的小脸,她是多麽像她漂亮的妈妈啊!
蔚蓝眼看著一家三口都有些疲惫却充满无限生机的面孔。蔚蓝他跟著笑,他跟著闹,可心里的那道缺口却快要令他窒息了。
离开这片出生成长的土地的那一刻,蔚蓝的心也被掏空了。他忘不掉在机场陈清给他的用力的拥抱,也忘不掉这个存在於自己生命中太多年却求而不得的男人。
此後的每一年,逢年过节蔚蓝最怕接到陈清的电话,最怕他央求他回国看看。如果说这个还可以逃掉,那麽,数位相片所构筑的幸福家庭世界他是怎麽也逃不掉的。陈清时常给他写信,信里总要附上他与他家人的合影。
蔚蓝今年三十二岁了,却仍旧没有逃开他噩梦一般的初恋。
他看似拥有了新的生活:开朗活泼善解人意的男朋友、世界前五百强公司的高级职位、閒暇时候各地去旅行的惬意时光。可,只是看似。
他人在千里之外的雾都,心却还留在一天一个变化的故乡。
这一次,他回来,他几乎要认不出这座城市了。可在看到陈清的那一刻,这座城市太过於熟悉的气息又一次扑面而来。
蔚蓝你知道麽,人生难得一知己。我能与你相识,一定是三生有幸。
这是陈清常常对他讲起的话。
蔚蓝每一次都笑笑的听著。可每一次心底里都只有一个声音:陈清你知道麽,佛说三生三世修来一段缘,今生我与你还不到那三生三世。可我对你的爱,却在寒冷的冬天不合时宜的发芽了。而终究所等待它的,必然不是绽放。
他是多麽的爱他啊,却爱得除了痛苦再无其他。
蔚蓝实在恼火於自己是个Gay,可他就是。无法改变。
蔚蓝回英国之前跟母亲一起吃了顿饭,他们的关系向来微妙。
蔚蓝的父亲在他九岁时因病过世了,不久之後母亲再嫁他人,而後蔚蓝有了个小他一轮还要多一岁的弟弟。他们组成了新的家庭,他自然而然成了个不尴不尬的局外人。
这顿饭是母子二人单独吃的,仍旧像每次那样,安静并稍显局促。
搭乘飞机的当天,大雨。蔚蓝有著某种不祥的预感。
陈清没有来送行,他恢复上班之後不过两天便被派去了出差。
他一再对他说:我好了,我没事,你放心。可蔚蓝怎麽能放心呢?但面对「友人」的坚决,蔚蓝不得推辞的踏上了归途。
飞抵伦敦的当天下午,蔚蓝在十一个小时的疲惫旅途之後见到了Ben。他一早等在机场外,见到蔚蓝笑得很开心。
蔚蓝与他吃了顿既不上也不下、不知道是午餐还是晚餐的饭,就直接去了公司。
想的出来的,上司的脸色发青。他毫不留情的呵斥了他,讲他耽误了多少工作、耽误了他们多少时间。但这一次蔚蓝还算幸运,至少没被请出办公室。
他想,这也是他辛苦的工作、卓越的贡献为他换来的。他的灵感与才气让他在这个行业如鱼得水,可谓最具拓展性的展会设计师。
十一点多蔚蓝才回到家,乘计程车在路上时他的笔记型电脑都没有停止工作。
而与此同时,陈清的那张脸也时不时要出现一下。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有什麽理由为他如此的牵肠挂肚。
进门,Ben叼著菸在厨房的餐台处画图,一边是吃剩一半的Pizza。蔚蓝实在不知道他为什麽总是执著於在这里工作。
我回来了。蔚蓝打了声招呼。
Ben手执画笔对他笑。
做爱当然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他扔下他一个月不止,用Ben的话说,我都可以拯救地球无数次了。
但蔚蓝觉得很乏味。那种乏味是由心而生的。
他们并不是那种对彼此有所限制的恋人,他们的关系算是很稳固,但大家都不排斥对方与自己之外的人发生什麽,只要心在彼此身上。
那种乏味令蔚蓝匆匆了事,Ben明显的露出不满足的神态,但蔚蓝只是叼著菸,发呆。实际上他知道自己的倦怠与乏味是来自於什麽,再一次见到陈清,他内心的蠢蠢欲动又在暗暗作祟了。尤其,在他感受到他还在深深依赖他的时刻。
可陈清就是陈清,他度过艰难与坎坷,便又将他推开了。
对於陈清来说,他与蔚蓝的界限总是清楚又模糊的。光下,他与他是并肩而站的朋友;影中,总有些暧昧不明的情绪浮现於他依靠他肩头的时刻。
Ben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手中还抓著临睡前看的美式漫画。蔚蓝将那本书抽出来,点了根菸,拿过手提电脑。
他在邮箱中打开了他与陈清的往日邮件。他端详著那张脸,看他抱著闺女灿烂的笑,他看挽著妻子的手恬淡的笑,看他……看他。
蔚蓝啊蔚蓝,压著你的五指山究竟在哪里?
陈清总是失眠,即便睡著,恐怖的梦境也会将他唤起。
他时常恍恍惚惚,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中。对此,同事和父母都非常体谅。他们知道他肩头扛著怎样一份痛。
陈清的菸从每天几根增加到每天至少一盒;陈清吃不下饭,硬是逼他,他也只是装装样子吃两口;陈清往复的出差,彷佛要把耽误的工作全部补齐;陈清深夜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蹓躂,毫无目的地可言……
其实以上种种,他不过是为了逃避「家」。
如今,那里,只是一座房子,空房子,没有一点儿声息。那哪里还是家呢?没有家人,没有生活气息,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往日温存。
陈清知道他不能这样,他是一个成年人,他该对自己有所约束,可……
没有办法,他就是没有办法做到。他回不到从前,既回不到妻子与女儿都在的从前,也回不到没家没孩子的从前。
尸体可以行走麽?对陈清来说,那是可以的。
他最怕看到的就是女儿樱子的闺房,那是蔚蓝唯一没有染指的一处,它还保持著女儿最後所在的模样。
蝴蝶结小发夹随意的扔在桌上。床铺摊开著,换下来的旧衣服摊在上面,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每天给她读的故事书放在小小的书架上,她在幼稚园中班完成的美术作业,被图钉一张张钉在墙上。
粉色的长毛地毯是她的最爱,她总是调皮的在上面滚来滚去,妈妈一呵斥,她便嚷嚷著说:我在找皮球啦。她的洋娃娃仍旧是那般的光鲜亮丽,她的布偶熊仍旧对她敞开著怀抱,她的小闹钟照旧会在每天七点一刻响起……
爸爸,爸爸,你哪天带我去游乐园啊!到底哪天嘛!
陈清每每看向那个房间,女儿的声音就会萦绕耳际。他答应过她许多许多,他跟她勾勾手指承诺过许多许多,可惜,都再没有机会去一一兑现。
他总是忙忙忙、忙忙忙,他不是故意而为之,他不过是恪守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那就是努力赚更多的钱,给妻子和女儿更好的生活,而在此期间,他错失掉的他总以为下一次可以补上。他是多麽後悔啊!
她们怎麽就没了呢?
陈清始终想不明白。她们是多麽善良单纯啊,为什麽,为什麽偏偏没的是她们?
陈清想不明白阎王爷的生死簿,他不懂为什麽他不是让他飞机失事,而是让她们遭遇车祸。他几乎一个月要坐飞机往返不下五次,而妻子开车一个月连一次都难得,她不喜欢开车,更习惯搭计程车。那天她为什麽要开车呢?
无力感,深深的无力感。
陈清头一次觉得自己窝囊,他连他所爱的家人都不能保护。
活下去的意义是什麽?陈清曾经无比的明确与清楚。可这时候的现在,他迷失了,迷失在这座他熟悉也喜爱的城市中。
他始终不明白蔚蓝为什麽要离开这座城市,他和他都是这般的热爱这座城市啊。他们总在没课的时候结伴出游,可一旦跨出这座城市,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深深的思念。
可他怎麽总想走呢?一次次的,一次次的,想离开。
并且他也真的,最终义无反顾的离开了。
他们曾经是那麽快乐,那麽快乐,笑得无忧无虑。他的学生时代几乎全部都与他在一起,即便工作也从未将他们分离。
这期间,一次小小的告白曾令他们尴尬过一些时日,但雾散云开,他们仍旧好的像一个人。
陈清躺在床上又是翻来覆去的睡不著,他开始怀念蔚蓝睡在他身边的日子。
那段痛苦的时光,那段最不能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