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说,你还年轻,前路还长得很,你周伯我还没说老,哪有你说老的份?当初我还手把手地教你弹琴,可是现在年纪大了,从前几年开始手就开始抖了,现在别说是弹琴,端个碗都吃力,怕是没几年就连脑子都要糊涂啦……”
张沐晨摇摇头,郑重地说:
“无论周伯变成什么样,对我来说您永远都是那个收留了我、待我如同亲生儿子一般的人,我对你的感激永远不会变。”
周伯感动地用袖子压了压眼角差点溢出来的泪花,忙笑着摆手道:
“好了好了,难得你回来了,说这么沉重的话做什么,生怕老头我哭得不够难看么……对了,身后这个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像你当年那时候,是你的儿子吗?快过来,让伯伯好好看看”
听到被老人误会成是张沐晨的儿子,林意顿时一阵尴尬,刚想解释,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却见张沐晨笑着向他招了招手,林意心里一动,呆呆地坐到了他的身边,感觉到发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揉了揉,那股柔软与温暖一路从头顶渗透到了心间,享受着那羽毛一般的安抚,林意听到男人动听的嗓音悠悠响起:
“我要是能有个那么优秀的儿子,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话音里有骄傲有宠溺,也有种微微的遗憾,听得林意心情复杂,悄悄把男人冰凉的手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默默传达着属于他的那份力量。
周伯心思单纯,见林意不是他儿子,便只当他是代为照看朋友的小孩之类的,没有多想,只是从他的话语之中推断出他到现在仍没有孩子,看他的眼神便带上了长辈特有的关爱与担忧,用惋惜的口气说道:
“你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一向认死理,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东西就算是拼个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就料到,不找到你要找的那样东西,你是不会回来的,结果真被我料到了,一等就是二十年。傻孩子,人一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可以让你等呢?不要嫌伯伯罗嗦,伯伯是最想看你好的,要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成家立业,抱上大胖小子,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更别说你张奶奶在天有灵,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相对于周伯的着急,张沐晨的回答显得很豁达:
“一穷二白,居无定所,还是不要拖累人家女孩儿了,更何况若是这世上真有灵魂一说,我自是希望张奶奶能够毫无牵挂地进入轮回,开始她全新的生活,不必以我为挂碍。而且……周伯你说得很对,依我的性格,不找到那样要找的东西是不会回来的,如今我回来了,是不是代表我或许已经找到他了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林意心头那根希望的蜡烛像是被重新点燃了,猛然抬起头,却发现男人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的视线浓浓地交织在一起,不用说一句话就已经代替了千言万语。
“周伯,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我们今天约定好只提开心的事,这些扫兴的事就不去说它了……对了,这小妹妹是阿香姐的孩子吧?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话题被巧妙地转了过去,听到提起自己的宝贝孙女,老人家的脸上又重新充满了慈爱的笑容,试了好几次想把身后的小女孩拉出来,但小姑娘又是害怕,又是害羞,扒着爷爷的衣服说什么也不松手,周伯只得无奈笑道:
“这孩子从小跟着她妈受苦,天生就胆小,怕生……
你伯母死得早,你离开的那一年你阿香姐嫁给了村里首富的孙家少爷,那混小子压根就不是个东西,当年阿香在他家厂里打工,意外有了身孕,他还人模狗样地上门来求婚,保证一定会对阿香好,可是阿香嫁过去没几年就原形毕露了,天天喝酒赌钱,把阿香的怀孩子都打掉了……阿香好几次受不了逃回家避难,都被他们家派人来抓回去,说是一定要阿香生出个孩子来延续香火,我一个老头子找他们理论,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店都被砸了两次,这事闹了好几年,后来那孙小子在外头又搞女人生了儿子,他们家见阿香生的是女儿,便嫌弃起她来,把她赶出来了……前两年那姓孙的吸毒被抓进去了,而阿香这孩子经过这几年的折磨也算是心灰意冷,为了远离这伤心地时常跑外头做生意,一年难得回来几次,这孩子便交给我来带,十几年前你阿秀姐嫁去了外地,天南地北地,一年更是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一趟,好好一个家,如今是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我们一老一小两个艰难度日了……”
短短几句话语,便已是二十年的沧桑变幻……
张沐晨还记得当年阿秀姐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却因为学费不足只得休学在家,没过多久阿香姐又被纺织厂的少东家求婚,一时间被村里传为佳话,结婚当天孙家派了长长两排小轿车来接新娘子,从乐器店一路排到工厂大门前,过路的行人无不驻足停留,尤其是未婚的小姑娘们,看到那么气派的阵仗,个个眼里冒出艳羡的光彩,纷纷议论着说新娘子真是幸福,老周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细,嫁掉一个女儿顺便也赚到了另一个女儿的学费,攀上了孙家那么一个高枝,周家以后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成凤凰了。
可是只有他知道阿香姐的艰辛,根本就没有麻雀飞上枝头的光荣,也没有童话故事里王子公主的梦幻,在他们结婚的前一夜,他经过楼道的时候发现她正蜷缩在楼梯口偷偷哭泣,恰恰几日前她还因为周伯的强烈反对被关了整整一个月,他坐到她的旁边,问她这又是何苦,阿香姐的回答很简单,却也很重要:
“为了父亲,为了妹妹……”
他叹了口气,又问她甘心吗,阿香姐说的话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没有什么甘不甘心,人一天天长大,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总有一天是要从梦里醒来的……”
那一年,阿香姐不过二十出头,而他,也只有十七岁。
遥想他们小时候拖着鼻涕无忧无虑、打打闹闹的日子仿佛还是昨天,可是转眼间就已物是人非,昔日的玩伴一个个都已经长大成熟,从头到尾都沉沦在梦中不愿醒来的,似乎只有他一人了……
“无论怎样,哪怕珍惜的人不在自己的身边,但是只要知道他们还平安地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便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听了他的话,周伯释然了许多,叹息一声,笑着点点头:
“是啊,我老头子这辈子没有其他的盼头,只希望你们这些孩子生活地好,就算不能天天陪伴在我的身边,只要时常给我的电话,让我知道你们生活安好、无病无灾,就已经足够了……”
一番对话下来,气氛免不了有些沉重,张沐晨试着招呼起躲在周伯身后的小女孩,那小女孩起初还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后来见到这位陌生的叔叔的笑容很亲切,比阳光还要温暖,一颗心就融化了,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来,张沐晨微笑着摊开自己的手心,里面神奇地躺了一颗小小的糖果,小女孩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剥开糖纸把糖果含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一路沁进了心里。
“小蔓,真没礼貌,叔叔给你吃糖你应该对叔叔说什么?”
周伯不忘提醒她。
“谢谢叔叔。”
小姑娘羞答答地道谢,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叔叔的笑,还是那样温柔,脸蛋儿顿时就红了,红扑扑地,像只小苹果。
一旁的林意看到小女孩儿可爱的模样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可随即联想到她自小的遭遇,便觉可悲可叹,又是一个不幸家庭下的牺牲品……看着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小小“难友”,眼神之中不由带上了几缕沉思。而他的一切思索都像是落在了张沐晨的眼里,感到手心暖暖地,林意抬起头,对上张沐晨装着满满鼓励的视线,心里一动,尝试着伸出自己的手,用指尖轻轻地在小女孩黑亮亮的发辫上摸了一下,犹豫着,又一下,算是无声的安慰吧。
也许是触碰在头发上的细微触感痒痒地,小姑娘咯咯笑出了声,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蹦回了爷爷的身后,还不忘伸出小脑袋调皮地偷偷看他们,头上小辫一动一动,像头活泼的小羚羊。
“周伯,我这次回来打算在这里住上两三天,张奶奶和我以前住的那间屋子还在吗?我打算回去看看,这几天就住在那里。”
周伯连忙点头:
“在,在。你们以前住那间屋子我时常会去收拾收拾,所有东西还按以前的样子保留着,就怕哪天你一个心血来潮回来了,在外头漂泊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的苦,回来要是连家都找不到了,不
44、第 44 章 。。。
是太可怜了吗……”
被他话语里深深的关爱所感动,语言的描绘是那样苍白无力,千言万语也形容不了他心中的感激:
“谢谢周伯。”
从周伯那里拿了钥匙,然后架不住周伯的殷殷热情又闲聊了半天,两人这就出发去了张沐晨以前住的地方,路程很近,从周伯的店铺那里穿过一条小径,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只是这水乡的房子从外头看过去错落有致,真正走到里面才知道道路四通八达复杂地很,一幢幢房子长得又一模一样,要不是跟着张沐晨走林意早被绕晕了,不过张沐晨以前的家还是很好认的,因为院子里杂种着一棵很大的橘子树,远远就能从外面看到那高高的绿色树冠,张沐晨望着那棵至今仍郁郁葱葱的树,不禁感慨道:
“这是我被收养的那一年张奶奶带着我亲手种下的,想当年它还只是一颗小树苗而已,我还记得张奶奶对我说,做任何事情都要像培育一棵小树苗一样,只要亲手做、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