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死灰,淡香槟金的发全有条不紊地向後梳拢,即使落得如此地步,仍是不失其与生俱来的高贵,修洁整齐而不显一丝狼狈,黑绒长褛高挺的领子在如天鹅般洁白优美的颈项处收拢,衬著雪肤金发,意外地透著一丝冰冷禁欲,高洁凛然得如同不可侵犯的神祗--唯独那浅紫色的眼瞳里透露出虚弱衰疲的亮光,显示他仍只是一介凡人。
此刻,他的纤长有力的指正安抚地按著文妲愤怒得颤抖的手,止著她扬手的动作,将之按在轮椅的靠背上。「先退下,我有话跟他单独说。」他轻声地吩咐身後的文妲,然而目光却紧盯著阮家宝。而後者只是维持著有风度的微笑,目送文妲带著怒视离开,那样刻骨痛恨的视线,化为利刄的话,早已足以令阮家宝死千百回,然而他由始至终也只是唅著笑。
待路德也退开後,四周再次陷入一片寂静,良久,到底还是阮家宝没话找话地说了句:「想不到文妲小姐竟然这麽爱你。」
确实,他知道他会来,他留在这里,也只是为了引诱他出现,然而,当真的见面了,却竟然无话可说。
本来,他们一直也是相对无言。
雷道尔并没有回应阮家宝的陈述,只是问了一句:「为甚麽?」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但这句话毕竟太示弱,雷道尔最终还是咽下了,只吐出这三个字,然而多年的曲意迎合,一个眼神一声叹息,阮家宝便全然明了,此刻他替他将此刻的心境款款平述出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竟然还想著背叛我。」说著,他侧头,一笑,问:「是这样吧?给你华衣美服,给你锦衣玉食,仆从下属,权势金钱,甚至连尚和雷氏都让你主事了,还有甚麽不满足呢?」他似是自语低喃:「高兴时一根骨头,不高兴时一顿鞭子,喜欢时便锁著你,心情好时便摸摸你的头……。」他的目光游离著,终於对上了雷道尔的:「当这条狗终於驯服得对上『主人』您的眼了,得到青睐宠爱,那麽他便必须忘记过去那些鞭打凌虐,高高兴兴地扑上去吻你的脚,摇著尾巴给你办事了吧?」他看著雷道尔的眼神,忽然一笑:「看!你果然是这麽想的。」
「我──」
然而只是稍一停顿,阮家宝便快速地截住了雷道尔的话,低著头,轻碎地说:「然而我是人啊,不是你想要的狗。你问我为甚麽,那只是因为,我想当一个人而已,一个真正的、普通的人,但你看我的目光,从来,一直都只是看一条狗而已。尚的那些人,还有你,一直都在提醒著我,我是怎样的卑贱肮脏,肮脏得让我在梦里惊醒过来,不敢看自己一眼。所以,」他抬头,直视著他:「你明白我为甚麽要毁掉尚和雷氏了吧,只有你的王国消失,我才可以当一个人!」
阮家宝终於说完,许是过於抑压著内心的激动,他雪白的脸上渐渐泛起嫣红,那是雷道尔最爱的脂胭色,他怔怔地看著,沉默地听阮家宝说完,良久,才艰难地说:「我──我没有,当是你──狗……。」他慢慢地吐了最後一个字:「在好几年前,就没有了。」他眨著眼,竭尽气力地一笑,看著阮家宝,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他难以启齿地,还是放弃地说了出来:「……爱你。」
「哈──」阮家宝纵是早有预感,但仍是禁不住笑了出来,摇头,笑著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你容让著我掌握著雷氏的人脉,一直没有公开我的身份,我就有预感了。那时,只要你或你的朋友随便公开一张照片来,我哪可能光明正大地置身於日光之下?但我只是难以相信。」他狭促地眨著眼:「高贵的主人怎麽会爱上他畜养的狗呢?太奇怪了。」他深思著,再一次摇头,喃喃,显然真的苦恼:「那不是人兽恋吗?怎麽可能?『主人』您真是太奇怪了。」
「真的。」雷道尔叹息著,不再多言。
「那为甚麽?我这样的人,有甚麽值得让你爱上的吗?」阮家宝可能是真的好奇吧,或许是为了别的原因,他认真地问,收敛了脸上嘲讽的笑,显得温柔纯粹。
为甚麽呢?或者是最初相遇时,他湿润而依赖渴切的眼神,彷佛他就是他生命的全部;又或许是他扑到他身上挡去子枪,温热的血泊泊地烫染了他的心;又或许是他被人兽践踩欺凌时,脸上空茫而宁静的笑容,微微地刺痛了他……。或许,最终是,他始终没有对他露出温暖开怀的笑容,却灿烂得燃亮了别人的眼眸,灼痛他的眼……。
一瞬那,雷道尔心里掠过无数的可能,却又一一否认了,最终,他只是默默地叹息一声,重复:「我爱你。」
阮家宝失望地嗤笑起来,一扬手:「甚麽嘛!真是莫名奇妙的爱!」
「那你呢?你恨我吗?」雷道尔抬头,浅紫色的眼瞳地隐隐压抑著火焰,渴切地问。
最起码,也要在他心里留下点甚麽吧。
「恨?」阮家宝重复,细嚼:「曾经吧。」他的目光微微向上,似是回忆:「你知道我是甚麽人吗?」他看向雷道尔欵惑的目光,一笑:「你查来的资料全是当初国际刑警编造的,假的。」他直直地盯著雷道尔震惊的眼神,陈述:「你大概忘了吧?在英国,曾经有一家公司叫普腊证券,因为不愿被你收购,碍著你的路,董事长一家全被你下令制造车祸杀掉,唯独一个男孩,侥幸避过那场灾难。那个男孩被刑警设计出一个假的身份,混入了尚,想著要成为卧底,为家人报仇。那时候,他是恨著毁去他一家的人的。」他看著雷道尔茫然的表情,继续说:「报仇甚麽的,当然是梦话一场,他只有被人玩得咽气的份,连活下去的气力也没有了,还谈甚麽恨?这时候,他遇到了你。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只是想著要乖乖听话,好让自己好过一点,然而,当他真的以为自己过上一点像样的生活时,他的主人却又亲手揭破了他的幻想,让他知道,无论他看上去有多风光,他仍只是一条只要主人喜欢便得当著一众下属面前脱光被操的婊子!那时,他就想,」阮家宝的声音渐渐轻得如同梦呓,雷道尔凝神听著,感到一丝冷:「不要再做梦了,还是拚命挣脱吧!死亡总比苟活的好。於是,」阮家宝嘴边漾起一挘淠男Γ骸杆铝艘!�
阮家宝正眼地凝视雷道尔灰黯阴沉的脸:「你道你为甚麽会突然机能衰退?为甚麽尚会适时接连出现卧底?一切都是我计算好的。」
「好了,閒话到此。」他大步来到窗前,一把拉开落地窗,冷风夹著雪风扑入室内,卷起旋涡,尖锐的鸣笛声从窗外传来,阮家宝低头看著楼下星罗棋布的军警,说:「时间正好。」说毕,他不再看雷道尔一眼,径直越过他,便要离开。
「杀了我。」背後,雷道尔的声音扬音,夹著一丝激越的颤抖:「如果你恨我的话。」
「不,我说过,我不恨你了。」阮家宝转过身去,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终於转身迈步。
雷道尔坐在轮椅上,看著他渐远的背影,笑意禁不住从嘴角溢了开来,他捂住了嘴,终至失态地大笑起来,笑起弯下了腰,暗红的血渗过指缝,涌出。
窗外,人声与声笛声混成一片。
狗样浮生+1
四年後,路加城。
雨後初晴,街上渐渐挤满人群,一众喧闹不休等著转路过马路的人里,一名西装男子正仰首远望对岸墙身荧幕,脸面宁定,长身玉立,显得鹤立鸡群。
自当日雷道尔在公司内吞枪自杀,阮家宝便与国际刑警联络,在当年接引他进入尚的刑警奈顿证明下,恢复了阮家宝的身份,接受了心理及精神学家的治疗,尝试矫正雷道尔在他身上施加的心理暗示与习惯。紧扣在颈上多年的项圈终被拆除,只馀下小小的浅色的痂,就如同积结多年的胃病一样,怎样也无法消除。
有些痕迹,踪历经年,也会永远在心里烙下印记,而他,也亦不可能重拾少时活泼开朗的个性了。可是该继续的还当继续。人生,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何况他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回到英国,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大学里修读计量金融,和很多人一样,经历了爱恋,只是平淡得如凉白开水般无味,怎样也不能投入,很快他女友便受不了地嚷著分手。毕业後,他按著内心的记忆来到了东方的路加城。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自己的故国。
一切都和习惯了的西方不同,言语、文化、外貌,完全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全新的生活。
现在,他是城内资行的投资顾问,整天就是置身於变幻莫测的数字当中。此刻,即使身处闹市,在等待的空档,他仍是将目光专注於对岸大厦外墙身屏幕中,淡漠的眼瞳反映著瞬息万变的数字,此外,再无其他。
灯讯突转急促尖锐,人群匆匆横过马路,繁嚣混杂的声音如潮水涌入阮家宝寂静的世界,混沌不堪中夹杂著一声声爽朗抑扬的叫卖声:「哟!多漂亮的裤子唷!穿上保管让你帅气满满!」
他的声音太亮眼了,而且似曾相识,依稀彷佛间曾在他梦中出现,他不自禁地移开目光,看向在人流如鲫的街道上贩卖的年青男子。
那是一个相当漂亮俊秀的男子,眉目如画,亭亭秀立,透著一股清雅细致,如白瓷般洁白精细,然而此刻他却作著完全不合形象的事--在大热太阳底下,繁华的街道中,扬起灿烂的笑容亲切地拿著一条牛仔裤,对眼冒心心花痴著的胖太太说:「这裤子多配你啊!穿上的话一定显得你的腿更修长呢!」胖太太心花怒放地欢喜著,看那男生的眼都笑得眯成一条缝,又凑近了一点,渐渐地路过的途人都注意到这个帅气男生,一圈又一圈地围了上来,那男生密密地推介著,挺秀的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许是注意到对岸而来的视线,他忽然抬头,隔著川行不息的车流,看到了他。
视线相触。
刹那如电光火石,并发,交错。
眉目依稀。
圆圆的杏眼,如水温暖的眼波,彷佛间,在对岸那人朝他微笑的时间里,也似乎找到昔年胖乎乎的粉团脸的影子,男生也跟著微笑起来,清俊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