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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陷在爱里的女人智商很低,这话当真不假。张礼然这种迷糊份子,激动起来连恋爱双方的性别都能搞错,其他还有什么不能乌龙的呢?她纵然还算博览群书,却忘了这截唱段不过是张君瑞的南柯一梦。很快他就要尝到“黄昏清旦,望东墙掩泪眼”的滋味了。而灵犀一词,除却李义山那广负盛名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尚有东坡先生一联“灵犀美璞无人识,蔚蔚空惊草木妍”存世。况且,人商隐诗的前半句可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呐。
这一带离灵犀大街尚有一段距离,两人便坐公交过去。尽管是周末,可站台上还到处是人。车子刚来,他们便一窝蜂地往前门冲。张礼然被一个风风火火的大妈撞了个趔趄,差点崴了脚。站稳之后,她急忙去看林宣赜,深怕他也被人撞了搡了。比这更怕的是,被人群冲散开去,再找不着他。然而一回头,他就站在身后。为了避免再被撞到,林宣赜抬起手臂护着她上车。隔着薄薄的衣衫,张礼然清楚地感到他的手指若即若离地贴在背上。她微微闭了闭眼,觉得这是最幸福的一刻。
车上也同样是人挤人,简直跟沙丁鱼罐头有得一拼。林宣赜个子高,没留神还被横杆上吊着的扶手拉环敲了下脑袋。张礼然心里一疼,下意识就要伸出手去揉揉。无奈她刚一动就碰到了旁边人的包,还被对方警惕地瞪了一眼,所以只能没用地叮嘱他一句:“小心点呀。”林宣赜摸了摸被敲的地方,拉住那肇事的扶手说:“没办法,暗箭难防啊。”然后又对张礼然 叮嘱道:“该小心的是你。车上人多,别给小偷扒了。”旁边人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张礼然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林宣赜则大方地勾起嘴角,露出个调皮的笑容。他笑起来真是好看。若不是人多得动不了,张礼然只怕自己会忍不住踮起脚去吻他了。幸福啊,幸福就跟那锦鲤池中盛着的夕阳光一样。尽管只是一掠而过,又隔着公园围栏,可那惊鸿一瞥就深深地刻进了她心里。
这种自以为是的幸福终结在晚饭的最后一道菜上。那是一碗菠菜豆腐羹。别具匠心的厨师将其装扮成太极的图样:左半边的鱼是绿色的,右半边则是白色。两种颜色一青葱一纯净,望过去甚为相配。张礼然瞧着那卖相极好,竟舍不得去破坏它。可惜这回林宣赜没能猜到她的心思。他拿起汤勺为她盛了一碗,递到面前说:“赶紧喝。凉了就没那味道了。”张礼然惋惜地看了眼碗中的狼藉,随即便被他的关照烘得心里飘飘的,跟蒲公英似的。她刚端起碗尝了一口,林宣赜却猝不及防地问起了她的男朋友。张礼然从未设想到这茬,因而有点乱了阵脚,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很奇怪林宣赜怎么会问起这个。正想着,眼底忽然晃过一点闪亮。张礼然放下碗,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原来是戒指惹的祸。临走前忙着逃离张金,竟忘摘掉了,后来也没注意到它。林宣赜是因为介意才问的吗?想到这里,张礼然又有些得逞。李政南的存在到底还是刺激了他。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也该是时候给他机会了:“早分了啊!呃,我没跟你提过?”林宣赜摇了摇头,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事。你别跟我说是他甩的你啊。”听他这么说,张礼然一颗心又沉了下去。明明在状态和日志里都曾提过,他还这么问,看来压根就不关注自己。
讨伐了一阵李政南后,林宣赜竟向张礼然吐起了苦水。他喜欢实验室里那个博二师姐,喜欢很久了。在他的描述中,师姐端庄娴雅,温婉贤淑,是他心目中最美的女人。可惜她早就嫁了人,小女儿都四岁了。她老公也是一介人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公司副总。两人青梅竹马,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同一所大学,三十年来一直相扶相伴,感情坚不可摧。
张礼然被打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懵了。她觉得自己被遗弃在湖心的一艘小船上。小船颤颤悠悠地晃着,没有桨也没有锚,只能听任大风将其吹来吹去。她孤零零地一个人,无从呼救也无从自救。放眼望去,四处压根找不着岸的痕迹。
沉默,依然是沉默,可这里边已经没了她曾以为的默契。或许默契一直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张礼然只能拼命地搜刮着话头。再这么静下去,她随时可能在林宣赜面前哭出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张礼然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师姐没办法了,你还有那小女孩嘛!”话一出口,她又后悔得紧。平常自己也不是这样轻浮的人。都是被张金那妖精带的。林宣赜愣了愣,哈哈一笑道:“是嚯,我咋没想到?嗐,你不知道那小女孩儿多可爱,肉嘟嘟的,脸蛋掐一掐都能出水来……”望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张礼然喉头一阵苦涩,才咽下去的美味佳肴几乎要呕出来。她知道,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林宣赜还在说着。这个聪明至极的男人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只可惜不是为她。但若是她,她绝不会让他有任何悲伤,否则她不会原谅自己。张礼然端起碗,将微凉的菠菜豆腐羹朝着喉咙灌下去。咸咸滑滑的豆腐冲过食道,这才去除了那令人恶心的酸涩。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张金为什么总是喝酒。酒是种好东西,它可以冲退体内涌起的愤懑和忧伤,腐蚀食道和胃壁上淤积的苦痛,并和更具杀伤力的胃酸一道消解他们,最后都化成一个个酒嗝消散在空气中。
她若无其事地听着林宣赜的讲述,时不时还安慰几句,建议几句。不,这个若无其事的人不是她。虚空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高高地坐在阁楼楼板上,晃着脚丫子冷眼旁观。直到走在熟悉的院子里,张礼然才从行尸走肉的状态里回了魂。
飞蛾大街。好起不起为什么弄个这鬼名字?蝴蝶大街的话听起来还有些美感,飞蛾实在太恶心了。张礼然摸到中指上的“蝶恋花”,心下一阵痛楚,于是狠狠地将它扒下并扔进包里。路灯灯罩旁有不少黑影乱晃,想来都是些飞虫蛾子。看着那些盲目趋光的昆虫,张礼然不禁心有戚戚。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场慢动作上演的飞蛾扑火吧。
头一次,她没有选择从电梯上去,而是直直迈向了少有人走的楼梯间。不像通常的扶手是上下贯通的,往哪个方向都可以看到窗户。在这里,中间那半人高的扶手被一堵墙代替,让这本就不宽的楼梯间更显逼仄。张礼然沿着阶梯一磴磴向上走,右手边是墙,左手边还是墙。她机械地抬腿、转弯、再抬腿。也不知爬了几层,突然就没亮光了,使劲跺了好几次也不见感应灯亮起。张礼然怕极了这黑暗,只好拿出手机来照明。翻盖时不小心按到了绿色的通话键,快捷菜单立刻弹出来,自动调出了通话记录。最顶上的电话还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的,通话人是——“林宁”。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肯定只会以为是个叫林宁的人,而且多半还以为是个女生。不会有人想到这是她从十八岁就爱着的少年。三年前,他的电话号码不是这个,他也没有喜欢别人。那时候多么好啊!
林宣赜虽然是高两届的学长,可年纪只比她大半年,在理学院还曾有过“神童”的美誉。难道这种小男生都有恋姐情结?张礼然恨恨地按下另一侧的红色挂机键,退回到主界面。她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不由冷笑了两声。居然败给了个老女人,真是耻辱!
张礼然紧紧地捏着手机,想到向广兰灌输的社交礼仪,又忍着心痛和愤懑点开菜单。“我到家了。今天很开心,下回有机会再去找你玩。P。S。:你要加油。”她一字一词地按着这段话。每按一次键,都像是将一枚图钉狠狠按进肉长的心里。疼啊!疼得眼泪都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张礼然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勒令自己不许哭。哭就代表了认输,代表了妥协。她不要这样。
林宣赜的回复一如往常,来得不快也不慢,字数不多也不少。“到家就好,欢迎再来。我会努力。”看到第二句时,张礼然差点儿就崩溃了。收件箱下一栏里是临走时张金发的那条,这时看起来真是讽刺。还亲亲呢,他都要去亲别人了。张礼然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痛哭失声。
良久,她渐渐止住了哭泣。眼泪擦干,深吸一口气,便重新起身去爬剩下的楼梯。走到家门口时,张礼然却不急于拿钥匙开门。她用纸巾仔细地吸了吸眼角,确保已经没有眼泪后才进了家。万幸之至,张金正在洗澡。她还有时间去厨房洗把脸,用那些几乎沦为摆设的化妆品盖住她的伤悲。
(“有你的将来”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唐五代•; 秦韬玉《紫骝马》:“渥洼奇骨本难求,况是豪家重紫骝。膘大宜悬银压胯,力浑欺著玉衔头。生狞弄影风随步,踥蹀冲尘汗满沟。若遇丈夫能控驭,任从骑取觅封侯。”
◎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本第二折【耍孩儿】:“俺那里落红满地胭脂冷,休孤负了良辰媚景。夫人遣妾莫消停,请先生勿得推称。俺那里准备着鸳鸯夜月销金帐,孔雀春风软玉屏。乐奏合欢令,有凤箫象板,锦瑟鸾笙。”第三本第二折【朝天子】:“张生近间、面颜,瘦得来实难看。不思量茶饭,怕待动弹;晓夜将佳期盼,废寝忘餐。黄昏清旦,望东墙淹泪眼。”
◎宋·苏轼《题沈氏天隐楼》:“楼上新诗二百篇,三吴处士最应贤。非夷非惠真天隐,忘世忘身恐地仙。散尽黄金犹好客,归来碧瓦自生烟。灵犀美璞无人识,蔚蔚空惊草木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