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声、数秒声等夹杂在一起,几乎要冲破屏幕逃逸出来。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现场的人越来越激动,整个场馆里汇集着整齐而浩大的数秒。越到后面,那声音越响亮,其中蕴含的感情也越充沛。声音同感情在最后的“一”时达到了顶峰。现场的人如此,场外的观众也是如此。张礼然连呼吸都变了节奏,为了平抑胸腔里的激动,她索性屏着气,又紧紧绞着手指。然而,鸟巢边缘窜出射往各个方向的烟火,流泻下来的袅袅烟气与点点尘烬将她的心情烘托得更为激荡。
那些演员面前的东西,两人谁也没认出是什么。张金琢磨道:“是桌子?”张礼然则觉得猛看之下像下围棋的案几,细看又猜是有盖的方鼎或方鉴。然而这几样东西都不大可能用来击打,所以估计是某种奥运专用光学器械,林宣赜大概能晓得是啥。这时演员们开始敲击那个怪东西表面,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两人都明白过来:是击鼓啊。谁知下一秒解说员便说,这些演员正用击缶的方式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张金还没想到那个“缶”字怎么写,是什么东西,就听到张礼然吃惊地说:“这是缶?他们怎么能击缶?”张金觉得这话很奇怪:“怎么?不能击缶?”张礼然似乎没听见张金的话,自顾自地说:“击缶?”在她的印象里,缶长得完全不是这样。而且击缶也不是什么好事,庄子鼓盆是为了凭吊亡妻子,秦王击缶是因为轻慢赵王在先而被蔺相如以死相逼才勉强为之。总而言之,它基本都不做乐器用的,而就算是作为乐器也根本不能登大雅之堂。
“那有哪些能登大雅之堂?你的古琴?”张金瞧着电脑上那银的衣衫和黄的缶,觉得挺赏心悦目的。演员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奏出不卑不亢的声响,足够庄重足够大气的了。在张金看来完全没有任何不妥。然而,张礼然点点头接道:“古琴也算。比较多的还是编钟、编磬。”《楚辞》中还有“黄钟毁弃,瓦缶雷鸣”一句。如今这一乱用,真真正正是礼崩乐坏。
张金一听到诗词就心道不妙。她晓得那家伙一旦较真便绝对可以称得上灾难,于是连忙岔开话题:“也许导演还有其他方面的考虑呢。我们先看吧。这场景挺好看的。”见张礼然脸色有些不悦,她又补充道:“然然你懂的比他们多多了,待会儿帮我解说解说?”
“嗯。”张礼然敷衍地应了声,眉头依然纠结着。她倒不是因为张金打岔而不快,而是因为忍受不了这样的错谬。对于完美主义者来说,见着错谬却不能改正那简直比万蚁噬心还难受一百倍。幸好这时击缶表演已经告一段落,别出心裁的焰火设计分散掉了她的心神。一个个脚印升起在灯火璀璨的夜空中,并沿着皇城中轴线向鸟巢临近。张金直呼妙哉妙哉,并夸张地连连大呼小叫。
见到那个唱《歌唱祖国》的小女孩,张金更是来神,一个劲地夸她漂亮,说真想抱回家来。那个小小的人儿一袭红裙地站在红舞台上,裙摆及头上两条马尾都随着吟唱轻轻晃动。张礼然略带不满地瞟了张金一眼,心想:真是聒噪!吵得人听都听不清。这首歌本是大大小小的场合都放过多次的,慢半拍处理之后少了原先的壮怀激烈,却多了些深沉的热爱。再加上又是由稚嫩懵懂的童声唱出,更平添了些许蓄势待发的力量。于是,当张金扭头打算跟张礼然花痴下国旗护卫队的帅哥们时,后者眼角颊上已是盈盈一片水光。
“女士们先生们,请起立。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张金认为那声“请起立”是对现场观众而言的,便依然歪在床上。哪知席梦思的弹簧一响,身边的张礼然即刻从跪坐变成了跪姿,紧接着又起身站在床上。张金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她,只见那人也诧异地垂首望过来,似乎纳闷自己为什么还躺着。
“哆咪索索拉索”的前奏响起。军乐队的演奏雄壮激昂,有力地向世界展示着这个民族浴血奋战重振山河的历程。“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张礼然没再看她,倒是盯着屏幕上冉冉上升的五星红旗唱了起来。被那声“起来”一激,张金只好随之站起又随之唱了国歌。她突然想起她第二个男朋友。他是她们初中的升旗手,每个礼拜一早晨都穿着校服,戴着白手套,庄严无比地在全校师生面前将国旗升上高空。可是在人后,他总是吊儿郎当的,根本不把升旗当回正经事。反观身边热泪盈眶的张礼然,真是高下立别。或许是被传染了,张金觉得自己眼睛也有点湿了。
国歌结束,张礼然重新坐下来。张金也跟着坐下。她忽然觉得,这种历数古代文明的时候,重温一下老祖宗们几千年前的正统坐姿也是不错的。于是,她便屈膝触地,学了张礼然跪坐于席上。
卷轴缓缓向两边打开,不知从何处传出的琴音空灵窈眇。很快,镜头就给出了其来源。奏琴的中年人白袍广袖,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狂劲和侠气。张金问:“这弹的是《高山流水》?”说到琴曲,她只能想起这个。俞伯牙摔琴谢知音,这故事名气太大了,几乎是人人皆知。“不是。我也没听过。不过有的地方是挺像《流水》的。”张礼然一边摇头否认一边凝神回想,随即又认真地望了张金说,“古琴的《高山》和《流水》是两首曲子。最早当然是一首,但是好久以前就被拆分了,现在连《高山》都失传了。”张金连忙点头表示受教。
接下来的似乎是孔子三千门生。他们个个头束羽冠,身着长袍,执了竹简款步入场。及地衣裳由白到灰地渐变,像一张张飘逸的水墨画。张金指着屏幕笑道:“有你那条‘烟水’的意思呢。”她忽而觉得有趣极了,张礼然身上的元素都接连得以展现,仿佛这台仪式是专为这家伙打造的一般。
虚空有男声曼声吟诵,引得底下上千门生的复述与舞蹈。场地中央的活字也呈波浪式起伏,应和着他的抑扬顿挫。张金只听出一句“四海之内皆兄弟”,其余便都是一头雾水。两千多号人一齐急促地念着,更是听不真切了。“他们现在在念什么?”张金问道。张礼然迅速地给出了答案:“朝闻道,夕死可矣。”
“呃,什么意思?”
“早上知道了真理,哪怕晚上就死都不遗憾……算了,你就理解成只要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好了。”曾经拥有,天长地久。听到这句,张金忍不住想起俞可涵来。她承认,叫张礼然过来陪她一起,的确是有些私心的。这本该是她的新婚之夜呢。若非身边这个家伙陪伴,自己大概正在顾影自怜,连这盛大的开幕式也看不进吧。这时,她觉得腿麻得实在不行了,只好换了个姿势,一边歪坐着揉膝揉腿肚一边敬佩地看着张礼然。
悠扬的笛曲同檀板声一并传来,沾染着江南气韵,让人忍不住怀疑有仙子涉水而来,带来早春的气息。活字矩阵上浮现出一座蜿蜒的长城来,与旁边绫上的投影图案连接得天衣无缝。随后,那些原本错落着的盒子竟调转了高低,而长城由凸起变成了凹陷。张礼然轻轻笑着,难得地主动向张金解释道:“呵呵,还弄了阳刻和阴刻啊。”随着音乐趋向高|潮,活字渐次落下,盒子顶端竟一片片地开出了桃花。那种艳丽娇嫩的红很是旖旎,而藏在盒子盖板之下突然冒出的张张笑脸更令两人心底一阵温软。
接下来的京剧却没能吸引张礼然。她是典型的南方人,喜欢的是昆曲和越剧,细腻婉转。果然,《春江花月夜》的筝声一出来,她便盯紧了那宛若绢本色调的卷轴,连眼泪也渐渐有所收敛。
之所以又落泪,是因为紧前一段的郑和下西洋。张金想不到这家伙感情竟如此充沛。虽然她也觉得看到那些黄色大桨起伏得很是壮观,很是震撼,可并没有感觉到张礼然那般的激动。当时,她听到身边人轻轻地抽了抽鼻子,心想该不会又哭了吧。侧过头去,果然看到一双亮亮的眼睛,在幽暗里显得格外鲜明。“然然,咱不用看表演了。看你哭就好了。”听到这话,张礼然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别过脸去不理她。张金又好笑又心疼,凑过去帮这个情绪化的小孩擦眼泪,却被一胳膊肘顶开:“你挡着我了!”
镜头切换到特写。绫子上有身着素色戏服的一生一旦。两人扮相秀美清雅,身段柔软舒缓,光看着便是享受。绿衣女子席地而坐,抚筝为曼声吟咏的小生伴奏。筝声泠泠,粉色戏服的小生咿咿呀呀。张金只听得他发声,却不知道具体在唱啥。糊里糊涂地听了一阵天书后,终于等到那女子也开口献唱。“春江连海平,明月共潮生……”她甫一出声,张金便觉得如闻仙乐。清透柔靡的歌吟连同丝竹的乐音,仿若从遥远的古代缓缓飘来,从那个张若虚临江赋诗的月夜飘来,在千百年后的现在摇曳生姿。听到解说里出现“昆曲”二字,张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昆曲啊。挺好听的嘛。”张礼然板着脸纠正道:“她唱的才不是昆曲呢。那个男的——他那念诵的腔调勉强算吧。”张金于是凝神去听小生的口白,勉强听出“春江花月夜”几个字。
张金有点惭愧,毕竟这是她家乡附近的戏曲,她却还没张礼然了解得多。见水袖甩得很是销魂,张金使坏地问:“然然,什么时候给姐姐唱个小曲来?”张礼然横了她一眼,用下巴示意着屏幕上弹琴的郎朗说:“你先给我弹支《野蜂飞舞》来。”这支曲子以速度极快而著称,因此张金立刻就变成了苦瓜脸:“我都多少年没正经练过琴了,手指灵活度达不到啊。”前者抿着嘴得意地笑了,明显是诚心如此。
占了上风后,张礼然的心情很好,便指着郎朗身边那个正在抠鼻孔的小女孩问:“这小姑娘你也要抱回家吗?”张金答道:“算了,家里这个就够让我头疼的了。”说着半戏谑半认真地注视着张礼然。张礼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服气地说:“我才不是你家的。”
“怎么不是?你不也姓张?”
“全中国姓张的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