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率先拾级而上。不敢整个地踩实了,而只敢踮着脚,鞋跟悬空,一块块木板地压上去。嘎吱嘎吱,晃晃悠悠,像是她小时候回老家看爷爷奶奶时经过的绳索吊桥。待到上去坐定,她才发现筠子没有跟上来,而是扭头看着咖啡馆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些晃了神。她叫了一声,筠子才闻声望过来,跟着踩了高帮靴子上来,腿弯不了,像个机器人一样。
说是阁楼,但其实并非像传统建筑里那样逼仄狭窄,反倒有些形似古代的罗汉床,周边是一圈简单低矮的木栏杆,正中间则摆着个矮桌。两人脱掉鞋子,摆在最顶一阶楼梯上后,便分别在矮桌两侧坐下,靠着贴了抽象派线条壁纸的墙上。待得坐定,筠子也还是有些离了魂地望着吧台,只不过换了个方向。张金循着视线看过去,只看到那被四色霓虹灯略微点染的幽暗中,服务生低着头,对面则立着个背影。有人在结账。
张金还未开口,筠子却忽然说,那个人还满像她前女友。
前女友。
张金被这几个字弄得有点懵。她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功课,甚至自己也有过那么多纠结的情愫,但面对这几个字从一个女人——尤其还是个特别女人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的情境,她还是失态并错愕了。
见她这表情,筠子勾起嘴角,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关于筠子前女友的事,张金晓得一点,但也不多,只是看楼里网友泄露过些只言片语。前女友似乎是个人物,在圈里挺有名的。
“跑题了。怎么说起我来了?”筠子又笑,转而问张金要了张礼然的照片。张金便翻出手机——她早就把照片导入手机了,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这就是你家小孩儿?”筠子望了张金好半天,才说,“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还以为是刚念大学的小loli呢。”张金也不反驳,托腮望着端了咖啡走上来的服务生,随口接道:“确实还是小loli啊。动不动就闹脾气。”
“听你描述得天花乱坠,我求真相都求了多少次?”言下之意,太对不起她费的这般力气了。
张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摆弄手机,眼神直勾勾地锚着屏幕上的自拍照。这合照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两个人和谐相称得很。尤其是张礼然,是她最喜爱的模样,只可惜落到筠子眼中却变成了掩不住的失望。“你见的美女多,当然不入眼。不过不是我说,你成天见的大概不是化出来的就是穿出来的。她可是气质型,清水出芙蓉。”筠子抢过了她的手机,再次打量了一番,啧啧叹道:“真没觉得。你啊,说什么清水出芙蓉,我看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张金笑笑,端起小碟一块块地将方糖拨入杯中,再不反驳。她想起当初张礼然要学琴之际,她曾问及筝与琴的区别,两人还曾有过一番争论。相较之下,大多数人都更偏好音色清亮音量又大的古筝。就曲子本身而言,筝曲首首都是悦耳动听,接受度又高,时下的流行乐经过改编都可以移植其上。至于说以“清微淡远”著称的琴曲,包括张金自己,起初都无法认同那种过于缓慢并且几乎要引人入睡的音乐。然而,在张礼然日复一日的熏陶——刚开始时应该称之为干扰吧——之下,她也渐渐从中品出些韵味来。《秋风辞》的萧瑟哀怨,《凤求凰》的深情诚挚,《忆故人》的委婉低回。琴以修身养性,琴以移情育德。这种审美观的差异,很难去强行扭转任一方,而只能以“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蔽之吧。
“其实你自己才是西施。”见张金半天不言语,筠子说了句好话。张金笑笑,姑且接受了这样一句恭维。“想过以后怎么办吗?”筠子问道。张金微微叹气,然后低下头轻轻地搅拌银匙。这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好久,想一次就烦一次,想一次就无助一次,以至于她现在已经不敢想任何跟“以后”二字挂钩的事了。“就这样吧。太刻意要个发展要个结果,反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这是逃避问题。”
“不,是顺其自然。”
又沉默了一阵。筠子依旧不死心,追问道:“如果她表白呢?”
张金抬起眼,使劲地看着面前那双的眼睛,最后颓丧而茫然地摇摇头。
“你还是不够爱她啊。”筠子掏出了火机和烟盒,在张金的默许中将自己置身于烟雾缭绕中,同时叹气道,“真可怜的小孩儿。”张金有点不服,却又无力辩驳。她认为,两人之间是否有爱,不是刻意证明的,而是在日常中一点一滴地流露出来的。
筠子的烟有一股辛辣的味道,虽然刺鼻,但比闻钺铭常抽的还是好闻多了。张金其实是不大喜欢烟味的,从小如此。阿爸还没下决心戒时,烟瘾尤其大,抽得指头都是焦黄焦黄的,还有种说不出腥臊味,像是烧焦的秸秆在田边水沟里沤了一夜。作为一个设计师,闻钺铭尽管还不至于烟不离手,但是也是每天至少两包的。每回他靠近,那些味道便直往鼻腔里灌。然而,她虽然不大喜欢,却也可以容忍,渐渐地甚至也能说习惯了——尽管未到依赖的份上。一如闻钺铭这个人本身。
张金也明白,从客观条件来说,闻钺铭于她,当真是属于张礼然所调侃的那种“金龟婿”了。或许她应该为目前所受的宠爱而自得,因为闻钺铭貌似有把她当成真爱的架势。可是张金自己呢?她觉得更多地是将他当作排解寂寞的工具,其中裹挟了太多淋漓浩漫的欲望。虽然这样的事也常被解读为“愿打愿挨”,但她还是为自己不齿。
“你和你男朋友…… ”张金想,筠子果然是聪明的,于是点点头,截断了对方未出口的话,复而摆出不愿在此纠缠的表情。筠子也便知趣地收起了探寻的眼神,又用力地吞了一口烟:“不是我说。我还真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不好走。”她把烟屁股用力地按在烟灰缸里。遇水则黯的火星哧地冒出一缕弯弯绕绕的灰烟,随后,那缕烟也消散在清明的空气中,除了残留下一股焦味,形体却是见不着半点分毫了。
这是她们未来的命运吗?或者说,这是所有喜欢上同性的人未来的命运吗?张金托着腮帮子,睫毛一眨一眨地。咖啡已被喝得差不多了,于是她端起细瓷的小杯,将最后一点褐色液体一饮而尽。
见过筠子之后,张金发现自己好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更乱了。不过,她又开始想起一些事情:比如国庆时向广兰嘱托自己,“帮阿姨照顾她”;薛雯有些黯然又有些释然地说,“你对小然很特别”;张义山隔着电话对自己说,“谢谢你,小金”……如此种种。
某天晚上,满怀心事地睡去后,张金沉入了一个诡谲而绮丽的梦。梦境中飘忽着很多人。在帖子里认识的人,那些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去想象过的人,都在梦中有了清晰的面目。她们牵着手踢着脚地围着篝火唱歌,像是欢迎她这位远方来的客人入座。要加入这些吗?加入她们所代表的冷僻群体?加入她们所代表的离经叛道的未来?张金心烦意乱地杵在原地,不料身边忽然冒出双有力的手,拉了她就往人圈外跑。红彤彤热切切的火光被甩在身后,而脚下、眼前,都是一片片迷雾裹挟的黑暗。张金有点跟不上步伐,却仍然喘着气随其跑动。她想看清楚前方的女孩是谁。
很可惜,那不是张礼然。
作者有话要说:
忙得又成月更了。
第53章 蒙特卡洛
对于业已参加工作的人来说,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莫过于年会。学生时代还有些迎新晚会、圣诞晚会、元旦晚会之类的名目,但毕业之后,尤其是到了非国企、非事业单位的地方,这些就基本再也别想了。作为一名技术人员,或者说公认还比较有姿色的技术人员,张金起初接到的任务只是担当女主持人。主持人嘛,到时候再集中个把礼拜串串词都行,不像很多集体舞、音乐剧类节目的部门,早不早地就天天排练上了。她是这样认为的,谁想到离年会正式召开不足一个月时,老板听人力的某个大嘴巴说她学生时有练过拉丁舞,便钦点道:“放着这么个人才不用,不是浪费是什么?”于是这个指示就飞速地落到了她的头上,而且事业部领导还亲自出马督促她落实,不容回绝和转圜。
眼看着年会一天天近了,张金即便心里抵触得很,但毕竟是要上台,却也不得不抓紧时间练习。中午时练;晚上也练;在单位练,在家也练。这倒便宜张礼然了。因为张金在她那卧室里施展不开,只好抱着电脑到了客厅,放在茶几上面,边放视频边跟着跳。每当这时候,张礼然就放下了手边的一切事,眼巴巴地看着张金婀娜多姿地扭来扭去,看得迷蒙沉醉。
看多了,夸赞便少不了。是诚心诚意的夸赞,又有千般骄傲万般自豪。然而,面对褒扬,张金倒没像往常一般厚颜收下。相反,她略有沮丧地长叹一声,道:“唉,不行了,老胳膊老腿了。”这倒也是真话。少女时完全不当回事的动作,放到现在,简直成了高难度挑战了。更恼人的是,活动时关节居然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当真像是久未上油的机器了。
几乎要成张金脑残粉的张礼然闻言一个劲摇头,直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隔了一会儿,她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可不可以教教她。张金自个儿跳着无聊,见张礼然有兴致,也乐得带她一起。可惜,张礼然运动细胞欠缺,动来动去却总动不到点子上。张金瞧着她的模样,终于绷不住笑了,纠正道:“扭胯,不是扭屁股。”说着,张金转过身去,背对着张礼然仔细示范起来。张礼然瞪大了眼看着,心思至少有一半落在灵蛇般扭动的身影上,魂儿也被勾了不少去。如此自然学得毫无成效。
见张礼然半天仍不得要领,张金便拉起对方的手,搭在自己胯骨上感受感受。这本是无心之举,她当时没有多想,顺手就这么做了。做完却觉得有些不妥。不是说抗拒,也不是说厌憎,但总觉得以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关系,这种触碰无论如何都不太对路。不过她毕竟老道一些,心里头虽然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