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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小婶在呢,正跟另外两个女老师一起围着电热取暖器边整教案边聊天。那两个老师,张礼然都不认识,但年级组长却正好是她当年的数学老师。他听到了张礼然叫“小婶”,便恍然大悟地冲薛雯道:“哦,是你侄女妹子啊。”小婶笑着点头。两人都没解释这层亲戚关系早就是过去式了。
多年不见,数学老师兴致勃勃地同张礼然聊了好一会儿。从老师嘴里,她也听说了许多旧日同窗后来的去向。不过,那于她其实是无意义的。“你都不晓得?”数学老师诧异得很,“唉,你还是这样。以前我们老师谈起你,都讲哪里都好,就是太孤僻了。老是一个人闷闷地待起,也不跟别个同学玩。”嗯,从高二数学竞赛去省里集训那回之后,他就老这样说自己,见一次说一次,都多少年了。
正有点儿不好意思,就有人过来帮腔了。小婶拉了拉张礼然羽绒服后边的帽子,解释道:“然然从小就这样。”
数学老师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说起那回集训时的事。当时是在省城考的,瘦皮猴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然后其他同学就放肆地笑她。年少的女孩脸皮儿薄,脾气也大得很,把他带过来的东西全给扔出去了,几乎闹得瘦皮猴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时隔多年,升任年级组长的数学老师笑道:“小伙子当年还挺执着的。”对此,张礼然心下哀叹道:就他,前两年双方父母差点一激动就把亲给订了。
很快就到小婶的课了。年级组长在另外一个班也有课。两人一块儿走了出去,把张礼然剩在只有稀稀疏疏两三个人的大办公室里。张礼然干坐了一会,觉得特别不自在。万一一会儿再碰上过去哪个老师,免不了又是一通耗费心神的叙旧。想到这里,她干脆起身去了小婶上课的那间教室。
高中的教室里,桌椅板凳都是按着学生人头算的。幸好,理科班里也还是有那么零星几个艺术生,这时候都去省城学专业或者参加联考了。张礼然是从后门进去的,但仍是引来了周边几个学生的诧异目光。她别过脸去,躲开那些目光,然后挑了张没怎么摞书的空桌坐下,托着腮帮子地听小婶讲课。
这堂是索然无味的习题课。物理并非张礼然擅长的科目,尤其是高中的动力学部分。但因了小婶的关系,念书时她还是在这科上倾注了不少心力,也由此堪堪保证了它不拖总成绩的后腿。不过,这些毕竟都是当年事了。早已摆脱高考的张礼然,目下哪可能再有那样的热情和决心,因而在各种加速度和动量冲量的包围下,渐渐地有些倦了。她正打算趴下去眯一小会儿,却忽地被两个女孩吸引住了。
班上不施行男女同桌。较之最常想到的杜绝早恋的考虑,似乎理科班女生少这个理由更说得通一些。就这个班而言,女生数量都到十个指头数都嫌多的地步了,所以放眼望去,也就只能看到三四桌女生。黏住了张礼然视线的这桌在倒数第三排,当然,也是班上最有特色的两个女生。右边那个剪着短发,松针一般的发尾直直扎进衣领里;另外一个头发也不长,但总算是可以扎起来,在后脑勺窝成一小弯。两人在桌子下牵着手,时不时还有些小动作,拧一下腿掐一下腰之类的。而讲台上刚写完板书的薛雯,已经转过身来指挥着第一排的同学向后传试卷。宣布了一个二十分钟的小测验之后,薛老师径自朝她侄女的方向走来,经过那两人身边时,状似无意地敲了敲左边女孩的桌子。很奇怪地,那女孩只是低下头笑了笑,而右边的女孩则调皮地做了个鬼脸。三人之间,显然有种无需言述的默契。
就在这一瞬,张礼然的血液里腾地升起了小火苗。她忽然有好多好多想问的。而且,她也问出口了。是随即陪小婶去科教楼物理实验室拿东西的路上。刺骨的寒风依然拼命地往衣服里钻,而她和小婶并肩在青灰的大方砖路面上走着。学校里一片安静——该放假的学生已经放假,没放假的学生也正在上课——只有小婶坡跟的靴底偶尔敲击出几声闷重。
望着自己哈出的白气,张礼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小婶,你爱过张义天吗?”闻言,薛雯沉默了,脸上浮起一层迷茫,就好像太久远的事陡然被从尘封的匣内拿出,还需要掸干净那厚厚的灰才能明晓其到底为何。过了一会儿,她在冷风中哆嗦着嘴唇轻轻说:”我恨过他。“张礼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换了个宾语继续发问道:“那你爱曾叔叔吗?”小婶则继续沉默,只是这回没有沉默太久,就说:“他对我很好。别人说我,他也不在乎,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我知道他爱我,他疼我,这样就很好。”
“那,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无论异性或同性。张礼然暗暗在心底注释了一句。她想问的问题其实是这个呢,尤其刚刚那两个”爱之问“都被回避掉以后更是。
小婶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她很快地回答道:“当然。我爱我的俊俊。 ”
“他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好吧,以花十个月孕育又去鬼门关打了个转的代价才掉下来的一块肉,如何能不爱呢?正想着,又听得小婶说,“然然,你要知道,其实到最后也不需要太在乎男人爱不爱的。你的孩子,他们才是最值得你去爱、去疼的。小婶不是糊弄你,等你有了你也就明白了。”
对孩子的爱是可以超过对丈夫的爱吗?这点张礼然完全相信,因为她实在听说了太多诸如被拐卖来的媳妇在生娃之后反而安心不跑了之类的例子。这就是母性吧?然而就她自身而言,她是不想要孩子的。就算勉为其难跟哪个男人结了婚,她也要不遗余力地制造丁克的可能性。所以,张礼然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如果自己像小婶被污名的那样就好了,如果自己的身体不能生育就好了。
这个想法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因为,真的是太疯狂的想法啊!
告别了薛雯,张礼然继续在冷寂的街上慢慢晃,一路垂着头挂着心事地到了爷爷家。开门的是奶奶,劈头就絮叨了半天怎么这时候才过来。张礼然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换了拖鞋便闪身进了里屋。到了客厅,妈妈、姑姑、袁阿姨——小叔的新欢——三个女人正坐在沙发边烤火边聊天,一看见她就哇啦啦地招呼了起来。家里人都到齐了,唯独两个堂姐没出现,据说是去夫家过年了。熙堂姐结婚有大半年了,而煦堂姐则刚领了证,预备年后就摆酒。在这一背景下,张礼然的终身大事自然免不了再次被提起并热议。向广兰她们七嘴八舌地劝说了近一个钟头,中心内容即是,莫要只顾埋头读书,赶紧找个对象回家结婚才是正经事。
张礼然硬着头皮听了半天教育,终于在袁阿姨说到她们单位十八九岁就生孩子的一抓一把时受不了了。她不想再在这一千五百只鸭子中呆下去了,于是借口去找被关在书房里做作业的小表妹躲了出来。路过客厅时,不想被正在指挥大伯调试电磁炉的奶奶抓住,让她去看看饭煮得怎么样了。一进厨房,张礼然就被油烟呛得一通猛咳。闻声,液化气灶前的男人转过身来——
是小叔。她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跟他打过招呼,于是礼节性地叫了一句:“小叔。”小叔见是她,也应道:“小然回来了啊。”张礼然“嗯”了一声,就去忙活奶奶指派的事了。她跟小叔不亲,常年求学在外,就更说不上几句话了。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的。
揭开盖子,米饭已经煮好,满当当地撑了一电饭锅。张礼然就去碗柜里拿了一摞碗,一个个地装起饭来。在她身侧四五步的地方,向来威严的小叔正在烧他最拿手的啤酒腊鸭。烟熏火燎中,小叔开口道:“小然,你这两天正好在,帮琳琳看看物理吧。她那成绩啊,看得人着急。”这句话立刻就戳中了张礼然的爆发点。物理,难道他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想起小婶吗?哪怕只是一下子?她忽然很想跟小叔说,你知道我今天见了谁吗?你知道你可以去找你前妻吗?你知道我们今天还聊到了你吗?想了想,她还是忍住了。目前,小叔和小婶都已经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了,三口之家,就莫要再拿十年前的旧事出来祸害大家了。这样分道扬镳的现在,其实也是再好不过。她打量着周围的盆架、碗柜、水池、灶台……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时间不曾在这个空间留下多少痕迹。从她出生起爷爷奶奶就住在这套房子里,所以这个厨房,正是当年她对小婶许下承诺的那个厨房。格局、物什、气味等依旧如故。不如故的是,她终于长大,而小婶已经不需要她的保护了。
“琳琳只要愿意,我是没问题的。”张礼然暂且这样应承下来。至于补不补的问题,她相信小表妹一定比自己更不愿意。琳琳是袁阿姨带过来的孩子,沿袭了袁阿姨的肥胖和话多。说老实话,张礼然挺不喜欢这两母女的,无论是出于外表还是交情还是其他的什么。
小叔的啤酒腊鸭出锅后,年夜饭就准备好了。做菜的、盛饭的、聊天的、调电磁炉的、做作业的,都从各个房间钻出来,纷纷上桌。餐厅的桌子是张桐木的八仙桌,虽然面积还挺大,可这一家人围坐的话总归是挤挤挨挨。十几二十年前还不至于此,因为为了缓解空间矛盾,小孩是要端着饭碗到一边去吃的。待到他们一个二个都长大了,八仙桌也就拥挤起来了。今年倒好,一下少掉两个人,整个筵席都空旷了许多。二伯娘叹了口气,略带伤感地说:“嫁出去的女儿啊,小煦以后就是外姓人咯。”奶奶脸一板,呵斥道:“大过年的,这么败兴做什么?”大伯、大伯娘连连称是,又开始讲他家小熙婚后多么多么幸福,去北欧四国的蜜月如何如何好玩,姑爷如何如何孝敬得体——总之跟二伯家小煦形成了鲜明对照。一番暗自角力之后,这两家终于消停,转而一同猜测第三个桌位什么时候空出去。毫无疑问,张礼然又被好生敦促了一番。而身为众矢之的她,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