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个医生来着,实习是在咱们医院,后来留下了,在骨科干了三四年,评主治的时候没评上,就走了。”
“走了?”严冬听不懂。
“不干了,不知道遇见什么事了,也没正式辞职,半年没来上班,医院自动除名了。”护士长打量着他,“你找他干什么?”
严冬直觉这里头有点猫腻,又要追问为什么干不下去,护士却不肯说了。
他头重脚轻地出了医院,蹲在门外的石头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不管是什么原因,程子青的确已经不在医院了,而他,也失去了找他的唯一一点线索。
严冬对外,跟人说叶香山待他不薄,香山大哥叫他回国,他绝无二话,心里头却很明白,自己其实是因为叶香山一句话才回来的。
那个人说,八年了,回国看看那些放不下的吧。
严冬是孤儿,走的时候一穷二白,还能放不下什么?
这些年来,要不是心里惦记着这么一个人,他早就在去东南亚的第一年就被人打死,去东南亚的第二年就破产穷死,第三四五六七八年,任何一件小事,郁闷都郁闷死。
就是因为惦记着这么一个人,他总觉得,临死前不再见他一面,死也不安心。
他觉得自己求的不多,来之前寻思打听明白了,也不图别的,装个病让他给看看,哪怕是询问病情呢,跟自己说几句话就够了。
求他几句话,过下一个八年而已。
那就见吧。
三十多的人了,喜欢个把人,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以叶香山的本事,挖地三尺找个人只怕还不难,自己跟他说一声,他立马也就给自己办了。
他蹲在台阶上,吧嗒吧嗒,一盒烟剩最后两根。旁边忽然蹲过来一个人,红着眼圈,黑粗的手指头伸过来,说:“兄弟,借一根。”
他把整盒都给出去,拍拍屁股,走人。
晚上的接风酒席叶香山选在本市最豪华的酒店,包了大宴会厅给小弟们喝酒,他们这个级别的大佬在楼上觥筹交错。
严冬心里惦记着叶香山帮自己找人的事,也不挡酒,反倒主动去敬。没几杯,两个人就喝的脸红耳热,舌头都大了。
酒桌上向来最好说话,喝醉了,你搂着我我搂着你,平时跟小蜜都不肯说的话,如今却能大吼出来。
严冬装模作样跟叶香山发了几句牢骚,说他刚去东南亚如何被人踩在脚底侮辱,说到动情处,满嘴脏话骂娘。
叶香山仿佛也被感染,大着舌头说他不容易,夸他好本事。他趁热打铁,满嘴跑火车:“香山大哥不知道,我也不是天生这么能拼,全是因为临走时候,我答应过一个人,要让他过好日子。”
叶香山一愣,问:“是谁?”
“唉,一言难尽,可今天白天,我去他以前单位找他的时候,却发现他不干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严冬端起酒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嘴巴一砸,说不尽的难受在里面。
叶香山听明白了,这是想让自己帮忙找人。
他拍拍严冬的肩,一脸过来人的了然,语气诚恳道:“大哥知道这滋味,你放心,告诉大哥这人叫什么,干什么的,大哥保准给你找出来。”
严冬满脸感激:“多谢大哥了。那个人他叫……”
“子青!”
叶香山忽然站起身,对着门口叫道。
包间太吵,叶香山叫的什么,严冬本来没有听清。但他下意识转过头,顺着叶香山的目光看过去——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5
门口的,就是当年穿着白大褂,一脸冰冷地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报上大名的程子青。
他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有些懒懒地站在门口。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往室内环视一圈,目光渐渐定在了叶香山身上,然后挑起唇角,露出一个一闪而过的笑。
叶香山看到他,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那样子,好像酒都醒了大半,走路不哆嗦说话不打结了,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他面前。
接着,一把揽住程子青的肩,将他搂入怀中,动作流畅自然堪称情侣间秀恩爱范本。
叶香山这么搂着他坐回座位,身边人自然而然让出位置,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仿佛早就认同了他们这样的关系。
叶香山在外头呼风唤雨说一不二,坐在程子青面前却一脸体贴,低声问他怎么才来,肚子饿不饿。程子青摇着头,用更低的声音解释了,眼眸微微抬起,有些迷惑地看着严冬。
“这是严冬,我跟你提过的。”他赶紧给人介绍。
“你好。”严冬安慰自己,何必紧张,说不定程子青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叫子红。
“你好。”程子青对他点头,目光被叶香山拿到眼前的一个蛋挞吸引,敷衍道,“我叫程子青。”
说完,也不再看他,低头只是吃东西。一旁的叶香山更没空理他,紧着伺候,叫人把好吃的点心挨个上一盘,随便他挑。
不看不理也好,严冬想,正好自己五内俱焚,需要时间重建金身。
金身建了半晌,连个渣都没补出来。严冬呆呆傻傻看着两人亲密无间,心想万一这俩人只是纯洁的友谊呢,自己真是愿意多想。
“程子青。”耳边忽然有个声音压低了,满含讥讽,“咱们大哥的私人医生……说白了就是姘头,靠屁股吃饭的。这场合,亏大哥能把他叫出来。”
严冬转过头,说话的是石诺的小弟,叫高林祥的。
以他在帮里的地位,能进这个包厢,实在是石诺有意抬举。严冬没必要跟石诺的人过不去,所以再大火气都压着,沉着声警告:“你喝多了,说话干净点。”
“我说话不干净?那就没有干净的了。”高林祥嗤笑,“况且这位程医生怕什么,敢卖不敢认么?”
“你放屁!”严冬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高林祥鼻子大骂。
他这么骤然一发飙,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还是叶香山先回过神,沉着脸问:“严冬,阿祥,怎么了?”
严冬这个人,越是生气脸上越白,此时的脸,简直是没了血色,一双眼睛支楞着,简直是要杀人的架势。
高林祥也愣了,他向来看不惯程子青,闲着没事就背后骂两句,可当场发飙的,严冬还是第一个。
他本来就喝得醉醺醺的,被这样一吼,酒醒了大半,更加不知所措。
“刚刚就见你跟冬子说话呢,”石诺端着杯酒,斜着嘴角边笑边朝他们走过来,“阿祥,是不是又马尿灌多了胡说八道了?”
他走到高林祥身边,狠狠踹了一脚,然后举起酒,跟严冬说:“我这弟兄喝完酒说话就那死德性,大家平时都忍着他呢,冬子你这句吼得好,给咱解气了。来,我代表大家敬你一杯,下回他要是说话还这样,你就用脚踹,帮他长记性!”
他这话,不仅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酒身上,还暗示了严冬是刚来的不了解情况,群众基础薄弱,甚至最后还卖了个好,连他自己踢的那脚,都不叫踢了。
严冬也不想跟他纠缠这些,毕竟摊开了,难堪的反倒是程子青。
他转头,下意识地看了程子青一眼。
那个人大约吃饱了,正端着杯子一口口喝热茶。这整个屋子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他却只专心把杯中的水吹凉。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才抬起头,不解地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右移,礼貌地跟石诺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争来争去,自己对他而言还是个陌生人,连个点头致意的机会都没有。
“石诺你这是说哪里话,也是我没控制住嗓门。”严冬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闹着玩呢,哪有什么大事。”
石诺也笑着附和,把酒干了,化干戈为玉帛,屋子里这才又吵闹起来。
严冬坐下后,跟石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小心地控制着眼神,别往程子青那边瞟。
程子青又坐了一会儿,跟叔伯说了几句话,就先走了。叶香山不放心,嘱咐自己的司机跟着,一直把人送到家再回来。程子青也没推辞,朝身边人点了个头就算告别。
一直走到他身边,却停下了。
“喝酒伤身。”他说。
严冬觉得自己这时候似乎应该耍耍帅,可仰起头看到程子青的脸,却只变作僵硬的假笑:“习……”
“没事,我有数。”一旁的石诺笑着冲他挑眉,硬生生把严冬一句话截在口中。
严冬这才反应过来,程子青今天第一天认识自己,实在没必要对自己报以关心。
“擅泳者溺于水。”子青淡淡地说了这一句,目光在严冬身上停驻半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严冬,你刚刚跟我说要找人,那人叫什么?”程子青走了老远,叶香山才想起这桩事。
严冬还是僵硬地保持着那一个笑:“不用了,大哥。”
“怎么?不信大哥?”叶香山笑道。
“不是。”严冬使劲拍了拍自己笑僵了的脸,“我觉得,我好像找不回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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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伙人喝的大醉,开着车一起去了叶香山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