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痛苦流苏永远都不愿意再想起。
可是比窒息更痛苦的回忆这百年来却从来不肯从流苏脑海中消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越来越深刻。直到变成可能连死都没办法忘掉的一段对话。
就是在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她听到了妹妹的声音。
“还记得我和姐姐说过的话吗?因为姐姐的名字是流苏,所以我才最喜欢这棵流苏树。”
“就算姐姐那天没走,最后去京都的也一定是我啊。我怎么能让最爱的姐姐白白去送死。”
“从小到大都是姐姐保护我,这一次也该换我保护姐姐了。”
妹妹的声音一如往昔的清澈温柔,听不出任何责怪之意。
“所以姐姐要活下去,等着我回来喔。”
恍惚记得有那么一瞬间,流苏树上忽然发出新芽,新芽紧接着又变成绿油油的叶子。
枝桠上结出一串串的花蕾。
花蕾绽开,白花绽放。
那花整整开了一天一夜。
“姐姐会等我吧?”
花谢时,依稀听到妹妹又问了这一句。
“会的。”
“虽是答应了初一会一直等下去,可命数有天定,我怎知能不能等到初一回来。”
“流苏花谢后的那天夜里恍恍惚惚做了个去阴罗司的梦,泰山府君听说了这其中的因果,查了生死簿才知晓原来爹娘当时从山中捡来的弃婴是这树生出的精怪。”
“所以京都陪葬皇帝的采女晏初一不过是具肉身。”
“若我当时能再等上一年,妹妹就会在来年初春时回来了。可是因为我的鲁莽,妹妹只好用多年的修行来救我,自己进了轮回道。”
三千青丝变白发,却换取了迄今未更的容颜。
“泰山府君许诺说若我能在生死河上渡百年,便许我与初一相逢。”
说到这里,流苏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迟了两年,好歹还是等到了。”
“可是初一她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儿啊。”顾及心直口快,有疑惑当即说了出来。
那孩子行走起来极为迅速,而且能在半空中飞行,哪里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事。且不说还有双生气时就冒出蓝光的眼睛。
“说起来……”顾及又想起一件事,忙又说道,“当时她在禅院出现时,好像除了我都没人看到她诶。”
“进入轮回道并不一定就要投胎为人。”
“又不是人?”
“这世间从来都不是只有人才有资格拥有感情。”生死河上的渡船人淡然说道,“况且人也不过是众生相之一而已。”
这话隐隐带有禅理,顾及咀嚼了半天也寻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把目光转向乐乔求助。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佛祖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
那一刻顾四当真有以额触地的冲动,而她也的确那么做了。
“日子还长,以后再慢慢解释吧。”乐乔拉顾四起来时这样宽慰道,“现在的结果不是皆大欢喜么?”
“是哦。”
云开月明,顾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流苏与乐乔对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顾及,不约而同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处暑·三彭神(其一)
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
是处暑。
“明天过后你就要搬回顾府了。顾四。”
夜。
月晦星密。
本是适合与友人赏星品茗的晴朗之夜。
然顾及方端起盛着花茶的黑釉盏,便听乐乔这样说了一句。
彼时的廊庑下还有流苏与顽童初一二人。
这话不仅让顾及大惊失色,亦令流苏的注意力从初一身上收回,打量着神色平静的乐乔。
郎中说的认真,错愕的顾四却不知该作何回应。
“唔。”
“去收拾一下吧。”乐乔提醒道,“后天一早三少爷就来接你了。”
“知道了。”
顾及锁了锁眉,双手一按地板倏地站起身来。
情知她心里百般不情愿,但乐乔话已出口,只能照做。
顾家四小姐便是这样不会计较的性子。
“我以为四姑娘会是此间的另一个主人。”
流苏逗弄着昏昏欲睡的初一,貌似不经意地说道。
“先前已经和顾家的人有了约定,答应庚申日过后便送她回去。”乐乔望着盏中漂浮的几梗茶叶,神情越发淡漠,“明日修了命盘,此后顾及的祸福当由自定了。”
“是么?”
乐乔不答,院子里便一片静默。
时而听楼上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乐乔屈膝方要站起来,忽又叹声坐了回去。
“终是要离开的人啊……”
声响惊醒了本已神志游向九天之外的初一,倚在流苏怀里的小童揉了揉眼,从她身上滑下来,问道:“四姐姐要走了么?”
这半月来在一个屋檐下的共同生活,初一不再像之前那样抵触流苏,也渐渐消融了与顾及之间的隔阂。
“是的。”
“她要去哪里?”
“回家啊。”
“这里不是四姐姐的家?”
流苏将初一提回膝上,这才回道:“看来某人不这么想。”
初一便使出了孩童特有的耍赖工夫,抓着乐乔的衣襟,要她一定留下顾及。
这时隔着墙壁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算回去了,也是可以再过来的对吧?”
一脚还在门内的顾及哽声问道,只见她胸口起伏不定,眼眶红润,犹见泪痕。
“我想妖怪你对付得了,但是遇到贼人的话你未必能敌得过,所以你晚上出去的时候我可以当护卫,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不待乐乔回应,顾四又急急忙忙地说道,“普明禅院里也有精通尺八的人,我能去学很多曲子,如果你想听的话。”
“以前我不知道这世上有妖怪,知道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你看后来我就不怕了不是么?”
“我没有什么天赋,也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但如果万一……万一你有需要帮忙的,我都可以尽力去做。”
语无伦次地说到后边,语气里已渐渐多了恳求。
“我早已把这院子当成自己的家了,也习惯一直有你在。乐乔。”顾及半跪在地板上,抬头望着面前的人,黑润的眸子里满是忐忑,“我想你大概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我不知道身边多一个人会不会感觉很不好。但是……但是我想如果你需要的话,能不能让我来当这个人?”
“我喜欢你啊。乐乔。”
当眼中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是会把其他人忽略的。
是以在初一“咯咯”笑出声来,顾及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但还是望着乐乔认真地等待回复。
“傻人。”
良久,乐乔唇角浮出由衷的笑意。
“不要你做什么,能回来就好。”
人的体内居宿有三神。
居于首者为彭踞,使人多思欲,好车马。
居于腹者为彭踬,使人耽饮食,生恚怒。
居于足者为彭跻,使人重邪思,喜杀戮。
道家秘典中称三彭神爱好唆使宿主放纵游荡,到每岁庚申之日,便上告天帝,记人之造罪,分毫录奏,以此绝人生籍,削减人的福禄寿命,令人速死。
道家认为若在庚申日昼夜不眠,持经诵咒,即可防三彭神在人睡着后离开身体上天告罪。
此为“守庚申”之说。
元符元年的处暑在七月初二,次日便是三彭神游向九霄禀告罪孽的庚申日。
“师父道行深厚,可以随意驱逐三彭神,我还没到师父的水平,所以只能等到今天了。”
内室中,乐乔燃起三根白烛置于环形铁圈上,而后将其放在顾及所躺的枕席边。
“我会施法让你睡到明日四更天,这期间你可能会见到一些奇怪的幻影,但要谨记那只是梦,无需恐惧。”
“若听到有人叫你顾四,只要在心中默念三遍‘三彭神归来’便能醒过来了。记得了?”
“嗯。”
“睡吧。”
顾及最后深深望了乐乔一会儿,方才合上双眼。
听顾四的呼吸变得均匀,紫须白面的三目男子忽然从阴影中现出身。
“有把握么?”
“若你是真心实意帮忙的话,有把握。”乐乔背朝顾及盘腿坐下,语带笑意地回道。
“旁人无关紧要,不过这小丫头的笛子吹的真不错。”雷误摇头笑道,“便助你一臂之力吧。”
佳玉天成,人亦然。
若是世间多一些像顾及这样心性坦荡的人,那该多可爱。
不知觉间夜已深。
唯有白烛静静燃烧着。
烛泪滴落在铁环上却未堆积出油垢,竟似被它吸收了似的,原本暗沉的铁环表面慢慢变得油滑光亮。
见此景,乐乔唤出青索,一端缠在铁环上,另一端搭在顾及额中。
食指无意间碰触顾及额头,只觉得烫热无比,看她的脸上也多有痛苦之色。
乐乔正有些疑惑,忽听雷误惊问道:“你连这个都拿出来?”
“有何不可。”
“这可是你师父最宝贝的缚仙索,真叫你浪费了。”
“哦?”乐乔抬了抬眼,“我好像记得雷神大人就是败在这缚仙索下的。”
雷误额间的第三只眼睛倏然圆睁,激辩道:“吾本是戴罪之身,若不然怎能让你师父趁虚而入。”
“败寇之骁勇。”
流苏恰在雷误将要发怒的时候踏入内室。
“来得正好,我要先去消消火,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交给你了。”
语毕,三目男子拂袖而去。
“你又何苦惹恼雷误。”流苏扶着乐乔的肩膀跪坐榻上,方道,“你也说有他在才有把握。”
“雷误不知深浅,会害到顾四。”郎中咬了咬唇,解释道,“虽然他不在要辛苦一点,但顾四不会受太大罪。到时若实在不行,再叫他来好了。”
“怨不得你会费这么大功夫。”想起顾及流露的真情,连流苏都不禁感慨,“那番话真让人感动啊。”
“你且有初一挂念,在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