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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年轻女大夫短暂的交流之后,有一瞬间那双眼眸近得可以让顾及感受到其中的冷清,就是那么近的距离,主人专注的焦点却在缥缈难寻的地方,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她。
大约是看到大夫进来,半躺在床上的女人更夸张地□起来。
“大夫到了。”紧跟着乐乔进来的顾及提醒道。
围在床边的两人这才转过身,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很容易猜出他们的身份。
面带焦虑的华发男子自然是定西王爷顾思远,相比之下,顾云确实要比父亲淡然得多。
“大夫在这里就好了。”顾云安慰父亲的话也和他的表情那样平淡,“我们先去外边回避一下。”
“请放心。”乐乔适时递上安心丸,“夫人的气色还好。”
拈脉的结果印证了沈姨的话,看起来痛苦万分的三少夫人不仅身无大碍,气血的流通也远比普通孕妇要好。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乐乔还是施了银针让孕妇先行睡去——时不时声嘶力竭地叫喊,腹中的婴儿会受到惊吓。
孕妇安定下来勉强只能算是事情的开端,从进入顾府见到的几位成员来看,真正需要诊治的是那位女扮男装的顾四“少爷”。
方才匆忙间仅注意到她额间若有似无的黑气,如果细看肯定还能发现别的问题。
那么……
“能否请四少爷过来帮下忙?”
门后露出半张脸的女大夫将目光投向三人中的长者。
“这?”顾王爷转过头去看顾云,后者点头默许。
“里面躺着的是三少夫人,我还有事。”顾及的回应很直接,未经掩饰的不耐烦泄露出主人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的愿望。
“可是你比较有力气。”乐乔递出一张药方,“请三少爷检查一下,若是无误还需及时取药。”
最后被王爷一把推进来的顾及满脸愠怒,看到床上酣睡的孕妇,顾四“少爷”的脸色更加难堪:“这不都没事了吗?”
“扶着她,我一个人没办法解开她的衣服。”
“吓?”
“仅靠脉象并不能十分确定胎儿安好。”挽好袖子的乐乔迅速解开褙子的绳结,示意顾及抬起孕妇的上身,“我想顺便看看胎儿的性别。”
“可是我……”顾及已然黑了脸,但女大夫的下一句话让她的脸色很快由黑转红。
“若仅靠观望就盲目确定内里病症,这个大夫绝没有行医的资格。”终于收起那种客气的敬辞,在熟睡的第三者的床侧,乐乔语带戏谑,“从我见你第一眼起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顾四……‘少爷’?”
单是听她的话语和口气,任何人都不用怀疑这是对自己的嘲笑。数年来一直苦心隐藏的身份被对方一眼看穿,不管说什么或是解释什么,又或者继续伪装下去都只会让自己受更多侮辱。
可是……
这是从进门以来女大夫第一次将视线对准她。澄清的黎色眸子里并无语气里明显的调侃,认真而又深远。虽然很快就将目光移开,顾及仍能感受到她想表达的宽慰——既然已经被看出来了,请做回自己吧。
是这样吗?
比起褪去孕妇衣物的过程,大夫的诊断快得有点过分。
仅附耳贴在孕妇肚皮不过一弹指的功夫,乐乔便吩咐道:“可以了,把衣服穿回去吧。”
顾及一声不吭照做。
“有淤血凝于神庭前,印堂晦暗,伤及冲脉致腹部气逆而拘急。近日是否有气力难继、体虚头痛的症状?”收敛孕妇襦衫的大夫忽然问道。
“没有。”一时半会儿难改的发声习惯,低哑的声音在乐乔耳中来回盘旋。回望顾及正面带不快地将双手夹在孕妇腋下,略显吃力地把她抬起来好让乐乔能把她的衣服铺放整齐,视线则始终下意识回避着手中女性的身体。
乐乔歪着头冷眼看了她一会儿。虽然手中的动作有意放慢,但还是很快结束了。
“我可以出去了吗?”
“唔,离回天乏力之时尚久,你要是感觉自在我也不好勉强什么。”乐乔转身开始收拾药箱,在顾及没有看到的地方,一条巴掌长的半透明绀青丝线从大夫袖中飞速窜出,及至低头离去的顾四颈后转眼消失不见。“以后大概会时常为府上做事,若四少爷有需要,随时恭候召请。”
“不用。”
露出意料如此的清淡笑容,大夫背起药箱随顾及走出里屋。
焦灼等待的王爷见房门打开立刻迎上来:“怎么样了大夫?要不要紧?”
“恭喜,少夫人怀的是龙凤胎。”乐乔笑盈盈地答道,“胎儿很有活力,大概等不及要出来,所以夫人才会觉得腹痛。方才给三少爷的方子里有江安堂特制的安胎良药,夫人只消吃上一段时间,腹痛的症状即可减轻。”
“多谢大夫。”老王爷喜不自禁地抱拳行礼,“午饭让下人准备了,大夫在这里用过餐再走如何?”
这征战沙场的昔日将军看来真是染上了老人的通病,能为儿孙放下身段对区区郎中行礼作揖。
乐乔连忙还礼,道:“不敢劳烦王爷,晚生还需早些回去为少夫人配些宁神安脑的药,就先告辞了。”
王爷这才放弃挽留。
临出门时,乐乔有意望了顾及一眼,却见她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其中的称呼,X仙儿是中原一带对医生的尊称。
北方对医生多称大夫,南方称郎中。
☆、清明·宴之宫(其四)
此后几日乐乔成了王府常客,三夫人稍有不适,不出一柱香,必然能在江安堂门前看到王府的黑衣骑士。来的次数多了,骑士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般难缠的孕妇真难为王爷每回陪着她大惊小怪——顾王氏若婷要真有毛病如此折腾也说得过去,事实是她的身体比一般人还要强健。由王爷亲自监管的膳食补品每日一排排摆放在王若婷面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过得比皇城中最受宠的嫔妃还要舒坦。
逢上这样的人,除了王爷恐怕鲜少有人能保持好脾气,况且乐乔自认为不是好脾气的人。
于是在清明祭祖这天,乐乔认为是时候根治三少夫人这恃宠而骄的顽症了。
起因是四更乐乔方打坐完,就听到一阵捶门声,来者正是几日来请她去王府的顾家兵顾望风。饶是乐乔醒来已久,心头仍涌上清梦被扰的不快。
“这次又是为何?”
“咳。”许是天边霞光照应,顾望风黝黑的脸上染上一层红光,连连搓着手,“今个儿不是要出城祭祖嘛,所以府里早早开始准备。人杂响动也大,夫人就受惊了。”
乐乔二话不说掩上院门。
顾望风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乐仙儿,我们这些下人都知道天天老麻烦你很不好,可是王爷他……”
“你且转告王爷,三少夫人这是心病,晚生才疏学浅还望王爷另请高明。”
“可夫人只认你啊,昨个儿就近请了一位大夫,夫人晚饭都没吃就躺下了,可把王爷急坏了。”顾望风急得直抓头,“还有四少爷,前几天就开始不对劲儿,吃什么吐什么,请大夫他也避而不见。求乐仙儿去一趟吧,把夫人和王爷糊弄过去,主要瞧瞧四少爷……”
院门吱呀一声被女郎中拉开一条缝,顾望风连忙把马鞭塞进去,隔着门缝腆笑道:“乐仙儿辛苦了。”
到王府门前时,一行队伍已在门外长街候着了。打眼一瞧,平江府地方官员也在队列中,无论官职尊卑,各个弓着腰立在车马前静候王爷尊驾出现。
“乐仙儿请。”顾望风下马后十分恭敬地搭手相迎,毫无准备的女郎中顿时被数十道目光盯上了。
“王府难道没有后门吗?”乐乔小声责问,“这让我以后在平江怎么立足?”
顾望风憨厚一笑,直抓着头发不回话。
虽说乐乔有意忽视,脚步也较平常快上许多,仍被长街上射来的目光穿心透肺。定西王虽说卸甲安居,他的两个儿子还有不少亲信都在朝中身居要职,地方官员哪有不讨好的道理。这会儿见一个普通女子被顾家私兵恭迎入府,自然百般好奇。
好奇之后,也会把主意打在王府贵客身上。
左转右转行至栖凤苑乐乔略微受惊的心才算安定下来,和往常一样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踏入主房。
里屋一进门的地方站着不动如山的顾云,老王爷仿佛受惊的雀子,在屋内转个不停。只有躺在床上的孕妇顾王氏若婷眼巴巴地望着门口方向。
“大夫。”
柔柔媚媚的叫声真让乐乔脚下一软。定定神,若无其事绕过王爷来到王若婷面前,乐乔只觉得心里充满了厌倦。
佯装询问病情的模样,乐乔俯身在三少夫人耳边说道:“请适可而止。”
王若婷一愣,随即忿忿地咬了咬下唇:“乐仙儿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夫人自然清楚。”乐乔缓缓起身,清冷的眼神宛若深秋古潭,低喃的耳语却温柔而轻缓。
王若婷转了转眼眸似乎在琢磨什么,稍顷又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我真的不舒服啊大夫。”
乐乔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孕妇的眼睛。
“大夫这次是怎么回事?”王爷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仍是从未变过的焦虑,“到底要不要紧?”
“王爷放心,夫人断无大碍。”乐乔躬身回答,眼角余光瞥到门口一个人影晃了下。
“爹,准备好该走了。”
正是顾四。
趁着房内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顾及身上,乐乔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动了几下,绀青丝线从顾及脚下滑出,烟雾般飘向大夫袖中。
“差点忘了。”王爷顿时一拍脑门,扭头为难地问道,“大夫,你说若婷她能出去吗?”
乐乔抽手作揖刚要回话,顾及插话进来,“不然让三嫂留在家里,何必让她大老远跑一趟,万一又动了胎气府里上上下下怎么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