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生未免妄自菲薄,须知梨园春坊可是江南两路最大的戏园子。”乐乔宽慰道,“我想或许有一事先生可能还无从知晓。”
“哦?”
“先生会来平江,应是坐镇此地的定西王爷一手安排的吧。”
“是吗?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话间,便到了停车的巷子口。
前方不远亮着一盏月黄灯笼,许是听到脚步声接近,执灯笼的人立刻朝这边过来了。
正是顾及。
看裴牧的样子,似乎这浓雾给了他十分的安全。乐乔邀他上车时,裴牧欣然从命。
直到上了车时他才漫不经心地询问了去意。
乐乔坦诚相告:“实不相瞒,我原本在京都居留过一段时间,先生的戏法我很早便仰慕于怀,奈何近几日要料理的事情太多,只好半夜来叨扰先生了。”
示意顾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银铤递与裴牧,乐乔道:“些许黄白之物先生就当是误工的损失了吧。”
“客气了。”嘴里推让着,裴牧却不客气地接过银铤收入怀中。
“我记得先生的火戏是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独手绝活,没想到在平江先生行的却是云雾。”
“手艺啊,总要多会几样才饿不死。”
先前下车时乐乔特意打开了窗帘,这时车内已积攒了不少雾气。
车厢本有容纳二人转身的舒适,裴牧身高体大,坐定之后车内不免显得拥挤狭窄。
便是如此,在裴牧对面坐着的顾及仍觉得他似是置身雾中,勉强识得清口鼻。
妖笼里灯火通明,桥头靠近廊庑的地方还由流苏和初一燃起了一堆篝火。
这样一来,院中的薄雾无风自散。
裴牧从这样的安排里看出了主人的诚意,眼眉间喜色渐浓。边打量着院中景色,禁不住称赞道:“想不到一处别院还能让夫人打理得这么雅致。”
乐乔及时掩去了顾及尚未脱口的疑问。
“话不多说,那我开始了。”裴牧左右端详过后,便在桥上站定并端起了把式。
“等等,我也要看。”
听初一在楼上喊了声,那孩子竟然从窗口一跃而下。
“嗬,人还不少。幸哉幸哉。”裴牧摸了摸光而无须的下颌,重新拿起架子,“现在可以了吗?”
乐乔颔首。
顾及亦将“弥光”握在手中。
烟雾出现的那刻,久违的尺八之音也在妖笼再度响起。
如九霄之上的仙宫别墅,云抱雾罩,正与笛声相得益彰。
虽说雾看似凭空而现,然乐乔瞧得仔细,那不绝如缕的云烟是从裴牧口中喷出,只消一瞬,遇风更长。
转眼间生出来的雾仿佛变成了裴牧手中的玩偶,任他揉捏把玩。
笛声随着云雾形状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忽见裴牧收拢起所有云雾在手里,顾及的笛声也随之一滞,倏尔高亢起来。
数匹白色的骏马从裴牧手中奔腾而出,踩着同样由雾气铺就的路四下散开。白马最近时,离初一的鼻尖仅有一指余宽。
欢闹够了,马群又齐齐转向,向着桥中央的裴牧而去。
初一屏息凝气正看得起劲,追她下来的流苏却捂着她的鼻子强把小孩拖入了室内。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插曲引来了裴牧的不满,匆匆结束了他的幻术表演。
裴牧作势要告辞时,乐乔拦下了他。
“是织雾石吧。”
戏子愕然。
待重拾了先前的气度,裴牧已随乐乔在廊庑下坐定。
“没想到离开京都也会遇上清律司的人,这就是命吧。”裴牧的语气里不无惆怅,“原还想换个地方攒够养老的钱就脱了这身戏服,罢了害人的营生。”
“没想到啊……”
裴牧双手捂面,一连三声长叹。
“先生既知此事害人不浅却又执迷不悟,莫非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难的是知错能改。
知恶者泥足恒陷,若非其心如顽石,则必有旁人难以明了的缘由。
乐乔是这样认为。
“都说善莫大于改过,那我这样的应该是罪大恶极了。”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作者有话要说:
☆、白露·织雾(其六)
雾气终于散去。
篝火和数盏灯笼依旧照得庭院如昼通明。
裴牧的掌心里放着一枚黄豆大的鹅黄色石子,通体剔透,石子中心处的墨点因此也看得十分清晰。
“这便是织雾石了。”
石子本存于裴牧舌底,刚取出时红如血淋。在水里泡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血色忽然退去,而清水也未见有何变化。
“织雾石依靠人的舌尖血变化,想来先生很早前就该知晓了。”
乐乔并未对织雾石留以过多的关注,拿开石桌上浸泡过石子的碟子,而后若不经意地打量了几眼裴牧。
裴牧的年纪应过了六旬,然除却脸上的皱纹和斑白的鬓角,此刻炯然有神的双目使他看来比面容要年轻许多。
“夫人面前不敢妄言,在拿到这石头时便有人告知了这事,并授予过破解的法子。” 裴牧合掌,将织雾石紧紧攥在手心,在郎中的注视下,吐出了四字,“化整为零。”
裴牧的解释虽是语焉不详,在场的人却都心知肚明。
“先生也一定知道那雾对精壮的人毫无办法,然而对身体孱弱的人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裴牧抿紧双唇,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懊悔的神色,很快又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只是几日的损伤,死不了。”
眼见裴牧的态度逐渐变得冷漠,乐乔怀有的好意也渐渐退去。
“既然先生执意如此,我看再多说也无益了。”
“是无益。”
话未落地,裴牧身旁凭空出现一匹白色骏马,看形态,与方才戏法中的马匹别无二致。
裴牧翻身上马,雾气聚成的白马仰头长嘶,跳过栏杆直奔向北侧的院墙而去。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直让顾及看的目瞪口呆。
“顾四,走了。”
直到白马留下的烟雾袅袅散去,乐乔方不紧不慢地起身唤了顾及。
夜的平江城,除了偶尔深巷家院里的鸡鸣狗吠,唯有流水声潺潺。
平江城中的河道被称为“三纵三横一环”,若把大大小小的河流横平铺开即使是快马也要加鞭奔上五个时辰方能到头。
有好事者花了两天的功夫来数量城中的桥,算来算去竟得出三百一十四座的数目来。
此刻顾及和乐乔便在这三百一十四中之一的桥上等候。
“会来吗?”
顾及忧心忡忡。
裴牧织雾的戏法已让人叹为观止,他竟还能乘上那分明虚幻的白马从容而去,更是匪夷所思的奇事。
顾及一贯是信任乐乔的,然而今晚亲眼见识了裴牧的能耐,信任里难以自控地掺入了担忧。
且不说这雾越来越浓,视线全然被其遮挡,连对面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乐乔见顾及焦躁地恨不得打转,难得主动地牵了她。
“稍安勿躁。”
“唔……”
秋夜清寒,连顾及的手都是凉凉的。
和乐乔并排在桥上站了半晌,顾及慢慢平静下来。这时候她才得空想起之前在心里放过一阵的问题,转头问道:“裴牧为什么叫你夫人啊。”
食指在她额间点了一记,郎中悠悠回道:“不叫我夫人,怎好称顾相公‘官人’?”
这话顾及听的绕耳,兀自苦思了片刻,突地想起在偶尔能听到府里的老妈妈称呼顾云为三相公。所以相公这词多是用来称呼已婚男子。
顾四弄懂意思,一下子连唇齿都变得腼腆,喃喃道:“我……我是相公啊。”
“你若想做夫人也未尝不可。”
浓雾里顾及没看到郎中的表情,但从语气里能听得出她十足的揶揄。
顾及打了个激灵,倏然正色道:“不能出尔反尔。”
乐乔禁不住笑出声,摸了摸顾及的脑袋仍是开怀而不语。
待到夜风起,乐乔拍拍快要睡着的顾及,低声道:“来了。”
来的自然是裴牧。
“我拿了织雾石已有四载,害过的人何止百千计,你有何法子阻止我一错再错?”
朦胧雾中听得出裴牧声音近在咫尺。
顾及四下寻了一圈,只道雾里看人终隔一层,怎么也找不到裴牧。
“佛家常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我这里亦如是。”
“我偏不愿成佛!”
冷冽的风吹得耳根生疼,顾及不想牵累乐乔,有意要退开。但乐乔察觉了她的意图,叮嘱她护好身后,不可远离半步。
出门时顾及带了惯常用的剑来,心内明白寻常武艺对上法术毫无用处,然此刻郎中既然将后背交予她,顾及唯有仗剑直立,期冀不负乐乔托付。
雾里有层层叠叠的怪物。
顾及先是试探地刺了一剑,不料那些看似凶神恶煞的怪物实际上却不堪一击,当下是点、撩、劈、挂,不消罗预竟让大片怪物溃不成军。
乐乔抽空回头见她玩得愉快,顺手在她肩上按了下。顾及看她,只看到郎中唇角将消未消的会心笑意。
再度回到妖笼,老戏子的气度如夜雾消散。
时近黎明。
织雾石在乐乔手中。
裴牧的目光不离乐乔,眼角的皱纹稠密沧桑,腰背弓垂,端的是老骥伏枥,再无志气。
顾及本想感慨“善恶到头终有报”,但是看到裴牧这样,只能暗自叹气。
“如夫人所言,我此前为人称奇的是玩火的把戏。”颤颤地接过乐乔递来的瓷杯,裴牧道出苦水,“从我十四岁第一次登台,几十年来我都是台班里的柱子。本以为凭借独门技艺能让我得善终,起码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足够把孙子养活到成年。”
“可是玩火自焚。”
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是深夜。
西风吹得正盛。
火从放戏法物什的柴房一路烧到厢房。
裴牧被浓烟熏醒好容易摸到房门出去,可出去喊了一圈才发现孙子裴仿没有逃出来。
裴仿只有十岁。
他本是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