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有百鬼行,兄台小心。”
非同少年稚嫩阴柔的嗓音,这把声音浑厚有力,但由那少年人口中说出,却又别样阴森。
“百鬼……夜行?”
顾及茫然四寻,视野里除了朦朦夜色并无它物。再一转眼,少年已然走远。
偶遇的陌生少年仿佛开启了一扇门。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呼唤如浪潮般袭入顾及耳中。
“顾及啊。”
“顾四。”
“来这边。”
“来啊。”
近的是像在咬耳朵的窃窃私语,远的是在百步之外声嘶力竭的呼喊。
是善,是恶?
此起彼伏的呼唤让顾及不由握紧了悬在腰侧的长剑。
“别喊了!”
顾及拔剑,苍白月华如洗,身四周空无一物。
“别喊了!”
声音不管顾及的抗拒,一波高过一波,顾及被冲得头昏脑胀,只好捂紧耳朵来躲避这声浪。
谁人做妖法,戏我如笼鸟。
匆忙逃窜间怒气忽然升起来。
顾及倏地立定双足。
“呔!”顾及平息凝气大喝了声。
这喝声多是戏子登台时静场所用,浪潮也如众观客顿了一下,但旋即再度蜂拥上来。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罗揭谛。烁皤啰夜。娑婆诃。唵。悉殿都。漫哆罗。跋陀耶。娑婆诃!”
边念着,顾及不由忆起春末初次和郎中有交集本缘于此咒。
那时是院中桥头的花连灯盏草起了妖变,自己被吓得仓皇逃出了那院子,无处可去之下只好去寻求郎中帮助。
之后才慢慢熟了起来。
……
若非有公子佶递送求欢词的事发生,顾四往来妖笼的名义仍只是随乐乔修行。
幸今非昔比。
顾及底气十足地背诵着《大悲心陀罗尼经》。
凭空出现的声浪所带来的惊惧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连去章台行院这样的小事郎中都会千里迢迢从京都赶回来相助,所以如果她不在此时此刻现身,只意味着所谓的百鬼夜行仅是不堪一击的唬人把戏。
有何惧哉?
况且自己堂堂骑都尉出身,怎可惧怕这些邪魔外道。
顾及越发振奋,握着剑的手不知不觉颤抖起来,是莫名兴奋的颤抖。
金刚萨埵。
准提心。
本对佛经只认其形不解其意的顾及如醍醐灌顶,隐约中仿佛看到东方有金色曙光穿透层层云霭,广洒天地间。
“顾及啊……”
“顾及啊……”
在耳边的低喃消退,在远处的嘶喝恍若蚊嘤。
散去了。
都散去了。
顾及哼着小调跨入房门时,顾云脱口问道:“乐仙儿回来了?”
“没啊。”顾及纳闷地挠挠额角,“她要是回来了,我怎么还会回来。”
顾云撇嘴:“没出息。”
因为刚刚破过鬼把戏,顾及正是神清气爽身心愉悦,决定不和他计较。
但顾云却抓着她不放了:“昨个儿跟你说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说那位要以宗亲心血祭上苍的事么?”顾及不在意,“那种事情放心里做什么。”
顾云哑口无言。
“万事自由天定。”
丢了这句颇具乐仙儿口吻的话,顾及准备去隔壁和老爷子请安。
“老爷子有事出去了。”
听顾云喊了声,顾及顺势转个身一脚跨出门槛儿。
“我去睡了。”
那时她并没有感觉到异样。
顾云亦未留意过多,他仍在回味顾及所说的“万事自由天定”。心道跟着乐乔连顾及这孩子都变得神神叨叨,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十多年前因真靖大师的一句话,尚未正式写入顾家家谱的四儿不得不从原定的四小姐变成四少爷。
十多年后四儿的命又悬在真靖大师的徒弟手里。
“搞错了搞错了,这孩子生下来时有高人指点说命不好,只能送到别人家当女儿养。前天恰好碰上那高人,便替我家四儿正了身份。”
“我家四儿可是不折不扣的男儿身。”
“还想看!你们敢吓着四儿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发配到边疆去!”
回顾府的那天老爷子不厌其烦地和每个人解释为什么四小姐变成了四少爷。
正值盛夏时节,顾四穿着薄薄的单衫。
老爷子一手牵着她,一手毫不客气地拍打着那些伺机凑近顾及以辨雌雄的客人们。
顾云远远瞧着撇嘴似乎要哭出来的顾及,听到大哥在和二哥打赌这四儿会不会像个女娃娃一样哇哇大哭。
大哥和二哥都认为她会。
这赌打得没意思。
“哎,老三,你来赌她不会哭吧。”大哥拿出了老大的威风,抢走顾云视若珍宝的镇纸,“就拿这个当赌注好了。”
顾云的镇纸当然没能拿回来。
四儿被那么多人围着指指点点,没等到进屋,就抱着顾将军的手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他却没因此和大哥二哥一样讨厌这个“鼻涕包”。
起初大哥二哥会拉着顾云一起商量欺负顾及的法子,顾云默默听着,然后到他们实施计划的时候把顾及使唤开。
后来那两人避着顾云了,他便时刻守在顾及旁,尽一个兄长能做的去保护她。
老爷子是明白人,见他和四儿亲,想着家里总得有人照应这孩子,便把身份和顾云讲了。
“这才对。”
顾云拍拍已经长高的顾及,毫无芥蒂。
爱哭的孩子终究长大了。
对关乎到自己性命的事情也能风淡云轻说一句“万事自由天定”。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霜降·鬼妆(其五)
脚踩在硬梆梆渗着冷意的石板上。
一步,又一步。
有门槛,轻巧地越过门槛。
有台阶,沉稳地走下台阶。
下了台阶是霜降之后冻得结结实实的泥土。
从远处而来若有若无的呼唤,以及飘渺如幻的尺八之音。
薄雾缭绕,偏生又是个月色清明的夜。
一路的门都是敞开着,畅行无阻。
出了顾府大门,门前停着一辆左右两侧挂着月黄灯笼的马车。
“四公子来啊。”
车前的马夫招招手。
是梦吧。
却又如此真实。
连夜的沁凉和马车的颠簸都是清晰异常的感觉。
顾及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确实身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闭了闭眼,再慢慢地睁开,视野里仍是狭小昏暗的车厢,摇晃的感觉亦未消减。
车厢内的摆设寻常可见,横向的软榻和纵向的长木板。两张木板之间放着炭火盆,只有三两烧颓的炭块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和热。
明珠在顾及头顶上方,看得出是孕育多年的好珠子,然荧光闪烁的仅有一颗,不免会给人风中残烛的错觉。
顾及愣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想到起身。
前脚动了下,忽听脚边铃铛脆响。顾及低头看去,原是脚腕上系了枚小巧的铜铃。刚摘下它,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四哥醒了。”
进来的人是公子佶。
顾及抿直唇线,不发一言。疑惑和不详的预感已让她手心濡湿。
“这车着实简陋些,还望四哥见谅。”公子佶眯眼微笑。
虽是入冬的寒冷天气,却见他手摇折扇,似是要驱走那星点炭火带来的热量。
“无妨。”顾及盯着他手中来回摇摆的扇骨,既不问来意如何,也不问去向如何,淡淡问了句,“现在什么时辰?”
“子初过一刻。”少年随口答道,这般流利让顾及不由怀疑他是不是信口诌出的答案。
顾及挠了挠额角,索性又默不作声地坐了回去。
公子佶望她一阵儿,似好心提议道:“四哥不妨再睡一会儿,大约天明时候我们就到京都了。”
“唔。”
夜半三更无知无觉间登上了公子佶的马车,这事若非梦,着实诡异了些。
不妙。
实在不妙。
可是公子佶说的方向是京都。
郎中就在那里呢。
顾及蜷起身体,攥紧了之前拽下来的铜铃。
之后听到外边有交谈声,一个是公子佶无误,另一个听起来略显耳熟。仔细回想过,记起那声音应属于褐袍道人虫见。
公子佶和虫见果然是一伙。
那次虫见在去虎丘的路上设下迷障,让她与雷误在烈日下茫茫行了近五个时辰。想来有这样道行的虫见缩地成寸必然不在话下。
有虫见在,顾及不敢睡,然摇摇晃晃的马车却像施了咒似的,教她眼皮直打架。遥远地方若有似无的尺八之音也让她隐隐觉得安心。那笛声听起来像是八翁所奏,但又少了八翁的通达,倒有些她偶尔吹曲子给初一催眠的味道。
在这样的境况下,顾及很快沉入了梦乡。
醒来时马车行得很稳,顾及以为已经上了临近京都的官道,急忙提声问道:“是不是到京都了?”
公子佶回道:“还有四五个时辰吧。”
原来才睡了一刻钟。顾及略有些失望,只好再次催自己入眠。
过了一阵儿顾及醒来,揉揉眼睛,觉得车内暗淡一片,问道:“还有几时天明?”
换虫见回:“三四个时辰,四……少爷。”
仍够饱睡一觉。
“四哥你且安心睡,到地方我会叫你。”公子佶接话道。
顾及应了声,迷迷糊糊又问了遍:“还得几时到京都?”
门帘子猛地被人来开,倏地冷风蹿进车内,一下子吹得顾及精神十足。
“如果没有虫见道长相助,平常回一趟京都少说也得三五天。”公子佶蹲在榻前,满面揶揄玩味的笑,“四哥定力不够啊。”
“可我听说高人往来千里皆在一瞬之间。”顾及盘腿坐起,掩口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虫见道长也不过如此。”
清楚听到虫见在外面重重“哼”了声:“你说那高人总不见得是乐少卿。”
由虫见牵引的马车日上三竿终是未能到京都。
顾及精神抖擞地和公子佶大眼瞪小眼对视一夜,黎明时捱不过竟睡着了。
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