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啊,婆婆不都跟你说好了吗?等烧完这惹灾的衣裳婆婆就陪你去,宝儿莫着急。”
火苗抖动了两下,竟然真的平静下来。
乐乔在此时跳了下去。
“等等。”
老乞婆没料防身后有人,惊异之下先把那破烂衣服收进怀里。待看清来者,脏兮兮的脸上哭笑参半,耷拉的嘴唇嗫嚅了半天,像是做错事被人撞见似的,低下头小声念道:“乐仙儿?”
“衣服给我。”
乞婆显然是把那衣服当成宝贝,死死地搂在怀里不肯放松。
“这是宝儿的,我得还给他。”老乞婆瑟缩地往后退去,眼神躲躲闪闪,不肯直视乐乔,“就算是乐仙儿也不能给。”
“也罢。”身心俱疲的乐乔并没有和她周旋的气力,“我且问你,你口口声声念的宝儿是何时死的?死因为何?”
老乞婆望着地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乐乔连问三遍她一个字没说。
“是因痘疹而死?”
老乞婆干瘦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半晌,点头。
“十几年前的事了。”老乞婆说了一句又是嚎啕大哭,抓着那脏烂不堪的衣服捂上脸,“痘疹啊,婆婆有什么办法救?!有钱人有得供奉,我们这些人只能看着小子死……”
乐乔听她哭诉,垂目望清楚那衣服,禁不住皱起眉头。
衣衫虽破旧,仔细瞧上一会儿却能看出料子是好料,非富贵人家不能得。当下顾不得安慰,问道:“这衣服是怎么来的?”
说是那年寒冬有好心人见她祖孙俩受冻可怜,把自家孩子的衣服给了宝儿一套。
然就算有这衣服宝儿亦未能安然度过冬季。衣裳才穿了半个月,宝儿患痘疹离世。
老乞婆丢不开孙子的念想,舍不得丢了那衣服,一直都是随身带着。
又说后来的小宝先天有一耳未生,从小被丢弃在路边,百家养千家看,兜兜转转竟让老乞婆收留了。
眼看又是寒冬,老乞婆遂将衣裳给小宝穿了,除了不睁眼的老天,谁能料到小宝也患上了绝命的痘疹。
“谁能料得到啊?!”
……
再归去时,路上竟似清扫过,除了豆娘小庙前摆放的祭品和桥洞下避寒的流浪乞儿,再听不到任何动静。
想来家家大门紧闭,只盼能把痘疹隔绝出门外。
于织里桥上举目四巡,静寂的平江俨如死城。
唯有妖笼上空升起缕缕炊烟,应是流苏难得下厨的示兆。
乐乔久提的心忽然一松,自桥上拾级而下。
“郎中回来了。”
还未推门,就听小初一兴奋地大叫一声。
紧接着听流苏不紧不慢说了句:“收拾碗筷。”
“收拾好了!”
一唱一和真热闹。
“外边情况怎么样?”
难得见流苏打破“食不言”的规矩,乐乔抬头看她,对面白发的女子却专注地望着狼吞虎咽的初一,“慢点吃。”
“找到源头了。”
“如何?”
“早年旧事,不易。”
“若非如此你肯上来?”
“难说。”
她二者来来往往如打哑谜,初一吃了八分饱便开始左顾右盼,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半晌,把碗一推,“饱了。”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时黄豆芽一样的红衣小童如今出落得标致。除了被流苏惯出的娇蛮难掩,乍看之下已有十七八的年纪了。
“去睡嘛。”初一推了推流苏,“外边好冷,郎中身上也冷。”
乐乔的手指抚上唇角,不知是哪边冷,或是两边一样冷,丝毫察觉不出。
“初一先去,我和乐姑娘说两句话。”流苏扶正少女脑后的发髻,道,“过会儿就上去。”
初一嘟囔了几句,在流苏耳上咬了一下方展颜离去。
乐乔会心一笑:“恭喜愿成。”
“她性急。”
乐乔本未多想,而流苏却红了耳根,转口问道:“四姑娘那里怎样?”
“要等。”想了想,乐乔又道,“你有泰山府君许诺,我却没有。只好先等下去。”
“这任府君应是急性子。”
言下之意两年没有信儿怕是不好。
乐乔自然听得出来,笑道:“你用百年岁月换来半世安然,我又何尝不可。”
不过是等待罢了,我尚有一生去耗。
那时院中只留下乐乔一人,注视卧霆池一池清澄透白的水。偶尔潜下去,去看顾四无息如眠的模样。
只是冬日严寒,不知四儿在那边会不会觉得冷。
亦或是朦朦胧胧,冷暖难觉。
乐乔等到楼上灯火熄灭,悄悄出了妖笼。
自从与泰山府君约下子胥河渡之约起,流苏不再属于此间中人,是以有些话不当与她讲全。
况且流苏要的是和初一寻得半隅安度余生,别的事实在不该牵扯她进来。
顾四能否从阴罗司迷途知返靠她自己不知要得多久,乐乔等不及。蚀骨的杂念侵入原本清净无欲的内心,若顾四再不归,她在这厢心魔横生,难保将来不坠入邪道。那是乐乔万万不愿见到的。
这世间种种一切,譬如生,譬如死,皆为天道使然,百转有定数。
然总有人不情愿接受这定数,或是祈福免灾,或是以己之力变更一二,成若人定胜天,败犹归结为命。
岂可知成败都为命道。
道法天,道法地,道法自然。
知其可为而为之是为自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蚍蜉撼树。
犹记得过往师父的告诫,然今时今日乐乔却不知自己所为是否有违道法。
寻道有三劫——生、死、情。
师父所言果然非虚,可笑自己当时竟当耳旁风过。
晚风萧瑟,远不及离人生死愁。
乐乔攥紧从乞婆那里讨来的半片衣角,听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纵然仅衣角碎布,仍可感受出当日主人死去时的不甘与怨恨。
莫掌柜拼着一把年纪也要与这痘灾搏上一搏,为的是医者仁心。而她有顾及阴阳相系,又有什么理由不奋力一拼呢?
时不过日暮,印象中昼夜不息的苏桥夜市却寂寂无声。
为方便市集买卖而特意拓宽的马路更显空旷。
乐乔立在天氏布行门前茫然四顾。
痘疹前,难免人人自危。
然她之前分明折纸鹤与天家老板知会过,说晚些时候造访,怎这时连带门的小厮都不见一个?
手里忽然灼热如烧,乐乔低头一看,那十多年前的东西竟无火自燃了。
“小鬼放肆。”
乐乔冷叱,烧起的火忽地又熄灭,半片衣角仍是好好的原样。
平地惊雷起,乐乔头也不抬,扬起空手在身前画了几道咒文。源自天竺佛门地的金光稍现,她才不慌不忙地将四周百二十怨魂之恶面尽收眼底。
青面獠牙的恶鬼看似凶狠,却不敢上前来,围着乐乔团团打转,阴戾的惨叫倒是一声高过一声。
乐乔从袖间抖出几枚铜钱落地,斥道:“社神君何在?”
这会儿工夫她不愿浪费在戏弄老头上,抓着不情不愿冒出头的社神开门见山问道:“近日可有何方神圣光临平江?”
土地公公低头琢磨了一会儿,似有忌惮道:“知事大人不在,可让那些猴头攀了高枝。”
猴头攀高枝。
放眼望去,盘旋在苏桥夜市的仍然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獠牙鬼。
这点能耐也想攀高枝。
“狐假虎威,知事大人切莫大意。”
社神说着,缩紧双肩和脑袋要往地里钻。
乐乔微眯双眼,在这种境地下仍掩不住唇侧微笑,“有老虎,会一会好了。”
挥手撤消了护在周身的咒文,冷眼观百二十怨鬼一涌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立冬·归去来(其三)
深夜,乍看之下寂静无人的街道。
有身着宽袖束腰燕居服的女子在路上走。
明明乌云当空,那女子的衣服依然能看得出是亮眼的月牙白色。
“知事大人啊。”
“乐郎中……”
“回去吧。”
“此事与你无关。”
“乐少卿啊。”
“不要插手。”
“此事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乐乔不为所动,踩着雨后湿润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为百鬼环伺的清律司平江知事闲庭散步般悠然前行。
乐乔并不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当群鬼逼至身前时,她也立刻动了。不过不是离弦之箭的仓促和急速,在摆脱初时的疑惑后,这位复出的平江知事恢复了惯常的冷清。
群鬼急急忙忙,郎中却慢悠悠的。
慢悠悠地踏过夹着枯草根的石板路,慢悠悠地登上桥的台阶。
最后连凶神恶煞的厉鬼都变得心平气和。
领头的在前边狂奔,与乐乔并行的小鬼仅仅是散步一样的速度,却未曾与前方的同伙远离。
乐乔看出了它们要去往的方向是郎中里的福田院。
曾有仙人指点说:痘疹为小鬼缠人,逐之可愈。
郎中深信不疑。
致使宝儿患上痘疹的衣服正说明了这点。
时隔十数年,痘灾再袭平江城无非是不甘沦落阴罗司的群鬼欲借役鬼者之手重现世间。
地狱十八司距离人世最近的地方是阴罗司的饿鬼界。
连结饿鬼界与人世的则是枕之乡——与人世仅有枕席之隔。
熟睡的人们嗬,可曾想过梦中的你们去了哪里?
灵魂飘荡的地方并非无可凭依。
有的去往九霄云外,有的去往过去与未来,有的去往地狱十八司。
也有人会沉迷于距离现实最近而与其无甚差异的枕之乡,无法自拔。
平素不能有群鬼如此安驯地聚集一处。
群鬼能够和平相处的地方唯有枕乡,能够最快到达人世的地方也唯有枕之乡。
黑夜模糊了人世和阴罗司的界限,连自己都险些落入背后操弄者的陷阱里。
呵。
聚集在苏桥夜市的恶鬼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
这是役鬼者与清律司的博弈。
幡然醒悟的乐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