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索龙的腮帮感到一股闷痛,好像被卡车厚墩墩地冲撞出去一般。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入校后还从没有人能做到这步——他被打飞了。几个女生咿呀一阵尖叫,索龙的肩膀砰然落地,在楼道里砸出深邃的钢筋砼质感的闷响。索龙正在气头上,这一下腹中火燃得更旺了,究竟谁那么大胆量敢打自己。索龙爆炸似的站起身,看到男生B攥着拳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居然是B?这家伙哪来的这么大力气?B这人向来内向,胆小如鼠,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因为说了男生A的坏话使他心怀不满,但他并不觉得他是有如此气魄的人。
“妈的,敢打我,你小子活不耐烦了!”
索龙呲着牙冲过去,薅起B君脖领刚要下拳,却忽然怔住了。那男生B脸上都是泪水,露出白齿,紧咬着牙关,像是在用力容忍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这混蛋……”这是一种从喉咙内部挤弄出来的嘶哑的声音。B君的眉梢蹙成犀利的形状,炯亮怖人的眼睛如同深夜时亮起的卡车车灯一般锋锐地瞪着索龙。他两只手反抓起索龙的衣领,用那嘶哑的哭咽的声音对他喊着,“小A……他已经死了……他自杀了你知道么……他死了!他死了!你这混蛋!”
男生B的喊声如闷雷般掩盖了楼道内所有的杂音。身后坐在墙脚的失落的罗宾、趴在三个玻璃窗前朝教室观望的同学、包括白胡子和接受调查的卡莲、达斯琪,都将视线转到这边。楼道霎时间静止下来,男生B领口的衣服以索龙手部为中心绷着深长的褶皱。别的班的窗子开始有学生往出探头,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有些老师也跨出班门来朝他们这边张望。随着男生B的哭咽,索龙手背上绷紧的筋骨渐渐松弛下来,而失去外力抓握的男生B,就像没有生命支撑的布偶那样缓缓沉下来跪倒在地上。他的哭声不大,但那股沙哑的悲恸却显得那样真切、痛彻心扉。
外面的阳光温煦洋溢,楼道里比平时豁亮许多。但在那一天的记忆中,那个楼道就像某个雨天的傍晚,地面刚刚被墩布墩湿后的那副光景,四处都带着夜幕初临时那种森林内部的灰色。空气中充满着墩布腥厚的潮湿味道。
“喂……你怎么了,”索龙见他这样,火暴心情顿然瘫软下来,绿头蹲下身子,一只手搭了下他的肩膀,“喂……有什么事可以商量啊……”
索龙未说完,又是一阵闷痛。这一拳打在他下巴上——索龙又一次被打飞了,他觉得自己当时就像慢镜头一样,在半空足足停了好几秒,才哐一下笨重地摔在地上。男生B捂着打痛的手骨,眼睛依然冒着碎银一般的凶恶的光。周围除了女生的尖叫,大家都看傻了,连老爹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B用力甩了甩生生作痛的右手,用袖子擦了把眼泪:“你这混蛋!你们都是混蛋!”骂过后,B君拎起书包就往楼下跑。脚步毅然坚决。就像当时男生A那样。走得时候没有半点迟疑。
“喂——你小子干嘛去?不上课啦!?”白胡子在后面叫他,语调中带着平时那种使人畏惧的威严,但却未能使B的脚步减慢丝毫。索龙倒在地上捂着下巴,眼睁睁看着B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了。
他是不是也会像A一样,走了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男生A死了?那么惹人厌、在班中存在感如此强烈的A就那么忽然死掉了?索龙有些不大相信,也难以接受。他虽口头上说要让他下地狱,但却从没想过若他真的不在人世了会是何种感觉。男生A死了?这真是有些混乱。B郑重其事的这些话忽然让索龙对“死”的概念产生了困惑。“死”究竟是什么呢?“死”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这班里、这个世上以后再也没有A这个人。他再也不会在班里组织“死亡转轮”和同学们追来打去;不会在教室里公然大讲黄色笑话;不会再去招惹罗宾;也不会再骂山治路飞他们讨来一顿毒打。能有的只是回忆——每个接触过他的人、留在自己脑中的回忆。男生A这个人已经彻底不在了。他的意识和身体已经消失了。身体被火化,骨灰洒向大海。他的意识已经永远消失,和他的“现在”和“未来”一同永远地不复存在了。
【男生A……死了?】
听到这消息惊动最大的是罗宾。周五他还在楼巷里对自己表白,他左耳带着亮闪闪的耳钉,衣着也搭配得格外体面。他那一句深重的“对不起,我爱你”至今都在自己心窝深处犹如浑厚酒香般徐徐飘转,怎么蓦然间就消失了……变成一堆人形的不会说话的肉架子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心的下水口堵塞了,污水漫上来,泡得自己内脏发出肿胀的沉痛感。
楼道尽头的窗口吹来丝状的轻绵绵的风。风里透着盛夏青绿的草腥味。葡萄的甜气在口腔内一圈圈融散着。温婉小巧的舌头缠绵绵地把糖球包住,以最大面积吸收着上面的甜味。随时间流逝,糖球越来越小了,舌头也越来越容易把它整体包裹。
男生A……死了?再也不可能出现了?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消失了?还是不能相信。意识没办法切换到没有他的世界。
chapter。09(四)
B的言论和激烈的举动使楼道一片哗然。其他班还在上课,白胡子不得不出面控制秩序。第一节过了半节课时间,卡立法和卡库从班里走出来。说是查到嫌疑人了。卡库一手拿着男生A装手套的词典,另一手提着采满指纹的箱子。卡立法则是拿着指纹仪器,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白胡子上前问他:“证据确凿了?谁干的?”坐在墙脚的罗宾也抬起头,排净听觉的杂质仔细听着。
“外面的事我都听到了,男生A的事……还不好说。不过这件事已经查出来了。”
“哎……等等等等,”老爹凑到卡库耳旁,“如果A的事,他要是真的在四川遭遇不测,那他怎么‘犯案’呐?罗宾这件事就是昨天放学到今天早上的事。罗宾她昨天走的时候,我看到她座位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变成这样了。如果A在昨天放学前就去四川了,那就不可能是他了。”
“哈哈哈,煞费苦心了老爹,我想你是怕我们推测错了下不来台吧。”卡库拍拍老爹肩膀,“这你就不用了,我们现在已经可以排除A作案的可能,那双手套明显是个嫁祸手段。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作案人的毛发,现在去做鉴定,除此外我们还会查昨晚到今早的监控录像,万无一失后我们才会抓人的。”
“啊……原来如此。”
随后卡库组织1班的同学采集指纹,卡立法负责忙另一头的事:先是把从男生A座位前找到的发丝交到古蕾娃那里鉴定,然后到监控室去看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的监控录像。录像是楼道的摄像头拍摄下来的。据录像显示,昨天放学后从1班最后出来的有4个人,先是2班的达斯琪,然后是一起出来的阳平和鹏也,过了2分钟,南波杏锁门离开教室,此后风平浪静再无人来过。今天早上最先进到1班的,是1班的南波杏、男生B,还有2班的卡莲和达斯琪。接着柯妮丝和罗宾进到班里,发现桌椅已经被刻字了。
10分钟后,指纹采集完毕。班里恢复了正常秩序。离下课还有不到一刻钟,课已经不能上了,于是白胡子让大家上了自习。一些学生利用这一段时间开始疯狂抄作业,抄好后交到各个课代表那里。罗宾整理好收上来的语文作业,把每个人的上交情况在人名表上打好勾。桌子被刻得坑坑洼洼的,已经没法写字了,她在下面垫了本书,把表格画好。那个桌套已经彻底报销,当着柯妮丝的面她又不好丢进垃圾桶,只好收拾收拾,把那些烂布条塞进自己的迷你包。看着那些布条,她骤然想起柯妮丝送她桌套时的情景。说实话,她非常喜欢柯妮丝那副温煦可人的笑脸,当时她有种被关爱的照耀感。但是现在,她拿着这些烂布条子的时候,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对不起柯妮丝的愧疚感。果然,跟自己做朋友的人也会跟着自己一起走霉运。真是不配有朋友。桌子收拾好了,作业也收齐了,下一节是化学课,罗宾提前把老爹刚刚拿给她的崭新崭新的化学书取出来,放到桌面正中,这样还能盖着点那些污言秽语。现在她已经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情绪还没有恢复,胸膛的魂体好像半折断的树枝般在半空耷拉着,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的。
临近下课,卡立法从校医那里拿回了鉴定结果,她进到班里,蹲下身,一手亲昵地抱着罗宾,和她小声耳语道:“以后应该没事了,人我已经抓到了,一切都是她策划的。”
“抓到了?”
“嗯。你先好好上课吧,这事回头再说。”
楼道的窗口有两个人影缓缓移动。罗宾看到卡库铐着2班的卡莲朝楼梯地方走。
“是、是她干的?!”
罗宾张开眼睛甚是吃惊,她平时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被算计,这个在自己店里打工的卡莲原来拥有如此缜密的思维,而且她实在想不到,她竟会对自己如此仇恨。她望着被课本挡了一半的桌上的字体,眼神有些呆滞。书本左右两侧分别是“流”和“猪”字。紧挨着“流”的“淫”字被遮住一半,只有左边的三点水。这种感觉是她熟悉并且厌恶的。上周看到这种东西时,还有人同自己一起气愤呢,娜美和山治帮自己大打出手时,真的觉得很舒畅,心里那些不安和委屈都像打上空的礼花弹,变成稍纵即逝的漫空花火了。现在,仔细看一看,往右边看一看,就觉得空落,人一天比一天少,娜美;山治;男生A、B;他们因为她的关系,全都走了。离开了这个四维空间。这是为什么呢。好像自己生生改变了别人的生活轨迹。如果没有自己,他们现在会怎样呢。男生A、B还在继续在课上睡觉被老爹狠剋吧;下课时旁若无人地大聊特聊少女的生殖器,然后被女生们围殴;另外,A还会创造更多的课间游戏,引来一大票男生围成一团闹来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