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花阵中举剑去,倒转阴阳戏双姝。
辛闲逞凶一阵,蓦地旋首过去,朝着那戳破窗纸之处森然冷笑:“……云`雨闺乐,到时让心月小姐见笑了。”
从抄家奔逃,赵府悔婚再至城中乞讨、心月尽管惘然憔悴却从未如此的惊惧,暗自唾弃自己大意久留,双手撑地站起拔足而逃,她嫌那石子铺就得小路硌脚,便改踏草地。
辛闲已推门行至玄关,却也不着急追赶,指拈法诀,口念咒文,高声喊道:“出——”
心月正是狼狈奔跑中,竟忽地看见足下青草如同充气膨胀一般充实立体,通体碧绿晶莹,迎风款摆,月色映照之下青绿片片成鳞,下一瞬间那柔软青草竟尽成体软身柔的吐信青蛇。
由此重新推断李小姐所处位置,她站在草堆里,青草幻化作青蛇——她站在青蛇堆里。
上万条软绵绵滑溜溜的东西绕在脚边,湿柔的在她足踝之间上下圈转缠绵,脚底下踩着得青草也渐渐变得柔软湿润,胡乱窜动着身体上下寻求出口。
耳闻“嘶嘶”冷声抽气,触目数不尽的猩红玲珑香`舌,李小姐背脊寒凉一片,憋了好久才转过身去,直视那未着寸缕得辛闲。
什么你骗了我,太冷酷太残忍之类的统统都说不上来,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你丫真变态……”
辛闲婉转娇笑,嗓音里是女子声线特有的妩媚:“心月如此不告而别,真教人伤心。”
“……”她尽量强迫自己不低头去看草坪中万蛇耸动的奇观,几欲高声怒骂以泄自己内心此刻之愤、张口时却是找不到任何粗鄙词句,最是令这落难小姐饮恨不已。
晓风残月(七)
辛闲举足,缓缓步下石阶,健硕体格,肌理分明,腰挺长枪犹自屹立傲然:“……那螟蛉珏子我费尽心思多番打听,才知道是让那城中名医胡兆得去,及至我寻了门路接近他,便又听说他将珏子送予李家小姐治病。”男子的赤足愈渐接近:“我原只是看中那珏子,偶然之下竟让我发现,心月小姐更加惹人怜爱……也恰巧,小姐落难之后,竟是主动地送上门来。”
心月头脑中一片空白,再也无法分辨真假——她以为自己找到委身的归处,然而现实却又狠狠地将她嘲弄了一回,暴露在眼前的真相狰狞、丑恶让她难以相信自己的愚昧。
辛闲站在那铺砌石子的小路,眉眼带笑,眄着那人满脸呆愕得神情:“心月,我已对你坦诚示好;你天资极佳,倘若潜心修道,数年以后,成就于我之上犹未可知。”
那精致绝美的容颜凑上这么一副健硕得男性躯胴实在令人作呕不已——心月情绪激愤,一怒之下,竟张口将唾液吐在蛇堆之中:“耍些个幻术把戏,很了不起吗,我李心月虽身无长物,但也不可辱没家门,顺从你这妖道淫/媒。”
说话间,抬足、复而奋力踩踏。缠上足踝的青蛇却是惊惧,收起红舌,暴露毒牙——即便隔着衣衫仍旧可以体验牙尖的冷厉森然,心月只觉足踝一阵麻痛,群裾间渗出鲜血,然而那缠足青蛇却是僵直躯干,转眼顿成一根染血得青草,根部还沾着泥土,无声息地掉落地上。
心月不知其中奥妙,伸手撕下裙摆、露出伤口,鲜血汨汨。她再不惧青蛇,迈开大步朝洞门而去。
辛闲也不上前拦阻,唇勾讥诮,竟由着她逃了。
晓风残月(八)
她慌不择路,一心只想尽快找到最近的出口,即便辛闲没有追上来,但他手下的女弟子可不是死的,心月转了几个月洞门,渐闻身后吆喝喊叫声,不管那些人在叫喊什么,总之让人抓回去后、她的下场肯定十分凄惨。
心月奔逃之下盘算着,道观后门距离颇远,估计自己还没抵达便会被人擒住;翻墙而过似乎也不是她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干得了,只怕她还在底下挠墙,就被人硬生生地拖回去。
忽地只闻不远处传来狗吠之声、月眉玉观中并没栓养野狗,听那狗吠也不似在墙外传来。心月循声而去,只见附近的草堆之中竟有一条黑狗仰天嚎叫,那黑狗见着她却是没了声息,只是这狗从何而来——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些什么,大步往那杂草堆走去,拨开那疯长的杂草,果然发现那墙根下有一狗洞。
说是狗洞,宽度肯定不大,若换了几个月前的李家小姐估计还钻不过去,心月抽下髻鬟上的木钗挟进襟口,趴在地上,朝着洞口便钻过去。头首刚越过洞口便看见那冷清幽暗的街道,即便此刻四下无人幽森可怖,然而一想到眼前的地方再不是月眉玉观,自胸腔里升起的兴奋使她愈发奋力地爬出洞口,临了要挤出的大腿却是塞在半路,就像有一圈铁环紧紧的箍死在双腿处。
心月心里大喊:辛闲去死去死,女变男男变女什么的随讨厌了!
嘴里却叫喊:“大慈大悲观世音,万能的释迦牟尼,四方诸神,要是我能挤出这里,以后猪蹄膀啊鸡腿什么的我一概不碰统统拿来孝敬你们——”
李家小姐精诚所至,终于感动上天让她在狗洞前顺利地挤出全身。
尽管心月趴在地上看到的是延绵伸展而去的路子,但,当她站起来时却发现自己恍然身处一大木箱中,就连脚下踩的、也是脚踏上去“咯咯”直响的木材材质,她既是难以置信亲眼所见,又手足无措的愈发惘然、握紧拳头拼命捶打着木壁:“放我出去,是辛闲还是什么都好,快放我出去……”
“碰碰碰”的沉闷地回响着,似是证实木材材质的厚实坚固,心月又是瞧墙又是谩骂地吵闹一阵,忽地发现有什么地方似乎很是可疑——
她退后一步,却见那正对自己的那面木壁不断前移,她转过身去,四面的木壁则同时往中心聚拢,心月寻思着与被这四面木壁挤压致死相比,咬舌与上吊哪种能够更舒适地上路会晤黄泉。
心月目测距离,尽管站在空间的中心,背脊透着寒凉,她知道现在不仅是四面的木壁在移动,头顶上木板逐渐下移,脚底下的木板则往上升高,如若她现在目睹的一切皆是幻术所致,那么施法术士必是恨她入骨。
头顶上的木板压上头首,眼角处一跳一跳的似也感受到头部承受的压力,她淡淡地蹲下`身子,尽量的往中心蜷缩身子,头顶上的木板依然下移——毫无预警的右脚尖的那面木壁裂现缝纹,不多时,木壁竟裂出仅一人通过大小的洞口,心月还在思考要不要从这口子钻出去时,却发现木壁越往中心聚拢,右边木壁下方洞口的长宽便缩减一分。
她咬紧牙关,爬进洞口,收紧小腹,死命地往外挤;木板却在她爬出半身是急遽聚合,洞口缩减到极致,紧紧地箍住胸口——一声野狗长嚎,压迫肉身的六面木板骤然消失,眼前依然是黑暗幽冷的氛围,那延绵的道路在她看来、此时竟显得格外宽阔。
那跳粗壮的黑狗站在前方不远处,转首过来,瞳眸熠熠,细细瞧去倒有几分人类的狡狯奸猾。黑狗往前走了几步,又旋首过去注视着她。
心月明知彼此无法交流,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是给我带路吗?”
黑狗闷不做声,径自往前奔走。心月见状,连忙追上去。
这一幕对于现在的心月来说,还是显得太过诡异——
黑狗在前领路,她一刻不停的追赶、那自月眉玉观中涌出的女弟子的喊声愈来愈近,及至她奔至一树荫底下、却见那些女弟子就在身后一丈左右的位置不住的发足狂奔,不管她们怎么在心月眼前奔跑却还是没前进一步。
女冠们手上打着火把,因而将她们脸上的神色照得愈发清晰,或是激怒的、或是幸灾乐祸的,或是随波逐流的胡乱吆喝,那些女子的眉目在光晕之下仿佛都扭曲在一起,再如何羞花闭月的容颜亦终成修罗夜叉。
本是道袍女冠,顿作赤目血口;红颜白骨不见,鬼魅邪魔徒留。
心月退了一步,眼角无意识乱睨时却发现树荫下还坐着一鹤发老妪。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心脏急遽跳到之下让她几乎麻痹知觉,再回头去看,只见背后赫然是一座庄严佛寺:宝宏寺。
旧地重游,往事历历在目,当日的天真烂漫、少年闲愁不过如水月镜花、徒有其表,万念俱灰皆因阅历沧桑,斗转星移换来衰发白头,生命就像是一笔弯弧的墨迹,绕得再远终也逃不过轮回,正如同她此刻站在这里,回忆着自己当日对老妪的施舍,而此时老妪树下布阵,还她恩惠。
老妪跟前以树杈在泥地上划圈,圆外俱是碎石,圆内搁置两道云箓、以红线牵连;一直在前方带路的黑狗十分乖巧地绕回老妪身旁,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像是讨赏般卖弄着只觉得谄媚。
老妪伸出左掌,一拍黑狗头盖,掌下顿时飘落一道黄符,适才实物全无影踪。
心月勉强镇静心律,上前一步、垂首跪拜于老妪身前。
“……当日心月鄙薄、亏待了老夫人,承蒙夫人大恩,让心月逃过一劫。”
老妪抓着树枝,一点一点地拨弄着圈外碎石:“才出虎穴,焉知己身不在狼窝。”
“真正见识过画皮妖物、玉面修罗,便不俱炼狱;所谓炼狱,莫过于口是心非的欺瞒,道貌岸然的丑恶。”
心月唯恐自己惹她不快,匍匐着身子、紧紧贴附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可恨那贼人辛闲,假意将我收留入观,实则为骗我手上古玦,,若非午夜看破她倒转阴阳的伎俩,只怕、只怕……”只怕以后坐在床上等那假女冠倒转阴阳、肆意行乐的就是她李心月了。
一听见“辛闲”二字,妇人那满布皱纹、青筋外突的手便扣紧树枝、及至心月语毕,老妪抬手掷出树枝,此举看似随意,树枝实则蓄满劲力,落于碎石堆中,入土三寸。
心月不敢抬头,只感觉身后那些嘈杂的女音骤然止歇,自己身处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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