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女子沉下声来:“既然你猜到我在等人,那你说我还会让你们过河吗?何况,你有两人,铁舟渡河仅载一人,一人过河后,铁舟若无承重即会飘走,铁杆若无人掌驶转眼即沉,你们还是下楼等死去吧,莫要在此虚耗时日。”
“你要等的人……永远都不会来。”麻衣少女双手扶在禅幽的肩上,只怯然地露出半个头,大声喊道:“你是在骗自己呢,她永远也不会来。”
此言一出,玄衣女子十指用力一握,将铁杆狠狠摔进滚油里,铁杆溅起油浆,飞散四处——禅幽牵着子蛉的手连连往后倒退,被滚油溅上滚油的地面被高温一灼,腾起油烟。
“自有白玉雕塔以来还从未曾有人胆敢顶撞我,再敢胡说,我就让你们永远上不来第二层。”
子蛉躲在禅幽身后,却仍是不服气:
“既然你等的人永远也不会来,那么又何妨让我们过去。我见过你的——你那时候就站在下毒药的嬷嬷身后,亲手药死你家小姐!”
“你住口!”玄衣女子挥起手中的铁杆用力地拍打在岸面上,随着她过于猛烈的动作,铁舟左右摇晃几乎就要翻转。“你、你究竟是谁!”
“你如果让我们过河的话,我就告诉你。”
禅幽瞥了麻衣少女一眼,实在没忍住,凑到那人耳畔低声说道:“你找死啊,万一她疯起来真把铁舟弄沉了,我俩怎么办。”
麻衣少女反握她的手:“我有办法过去,我有办法让你过去。”
禅幽心下一沉,刚要出言斥责,那子蛉又大声喊道:“其实你也并没有哄骗我们,以命换命是真的,因为要过此河,若不用铁舟,则需以躯体作舟,以手足作桨,我们不必求你,也一样可以过河。”
“你——”禅幽心中恼怒,恨她欲舍身助自己渡河,细细想来虽有几分窃喜,更多的却是对自身处境的无奈。
禅幽以齿啮指腹,取出颈上玦子,将指尖鲜血揩抹其上——
“你在干什么,我不要回去!你既然愿意为我跳下这油锅,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渡河……”
禅幽抓住她挣扎的双手,将血水往麻衣少女头上一抹,厉声喝道:“去!”
以血封缄,麻衣少女顿作幻影消散。
立于铁舟上的玄衣女子凝视着那碧青的螟蛉玦子,悠悠启口:“小姐死后,我就进来了。我从没见过有谁肯为自己的同伴跳下油锅,更没见过有人愿意以身作舟,助人渡河。”
“……即使不求你,我们总会想到别的办法;就算我们最后想不到办法,我跟她也总不至于受油锅之刑。”
玄衣女子似未听进对方的话语,只自顾自地说道:“我想等小姐过来,我要助她渡江,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会替她喝了那碗毒药,也好过在这白玉塔里受此罪过。”
女子手把铁杆,点在禅幽所在的岸上,她动手解下衣带,束腰的布帛垂落铁舟、另一头蜿蜒落入油河,顺着翻滚的热油所牵扯,与铁舟作别,煎熬于油河之中。女子褪下玄衣,里面再无衣物,仅有一身铁甲遮蔽——
禅幽见状不由大惊,铁甲贴身,铁质温度升降得快,随体温女子与外界温度、这身铁甲紧贴肌肤,每一寸毛孔也被这样的高温折磨得疼痛不已。
那女子说道:“人们总说恶有恶报,我以前一直不信。就算在我进来这里之后,我也不信,我只不过给小姐递了一碗毒药,凭什么、凭什么我就得受这么重的刑罚。世上有比我更可恶更可恨之人,何以只有我落得如此下场。”
禅幽说道:“世上最可恶者,莫过于不知悔改者,莫过于不认罪过者。”
那女子解下铁甲,裸/露的身体满布着被灼红的伤疤、气泡,她的身体在被高温烫得发肿,就眼看去,竟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肌肤。指尖松开铁甲,那副长久披在身上的金属慨然落入滚油。
“……是啊,我现在知道错了,可以解脱了。”
女子喃喃说着,忽而又大笑起来:“你看,我马上就要下油锅了,我以为我还得等很久很久啊。”她指着岸上的禅幽,鄙夷的说道:“你以为过了这条河,一切就能结束吗,不能够吧,就算你没有死于油锅之刑,你总会丧命于此塔的某一处地方。”
她十指一松,铁杆横在铁舟上,女子阖上双眸,纵身一跃,便与自身执念一道坠入滚热沸腾的油河。
禅幽只怕这铁舟飘走,忙不迭踩上铁舟,拾起铁杆——她的衣物鞋子俱留在岸上,然而她无暇理会,赤足立于铁舟、将铁杆往岸上一点,稍稍借力,离开岸边。
她不敢低头往下看,那沸腾的热油在铁舟下翻滚着一个又一个的气泡,她仿佛可以感受到脚下气泡的形状;手把的铁杆是炙热入心,她咬牙忍耐,高温灼热让她汗流浃背,额上的冷汗随着向前划行的动作滴落油河,水混油浆、炸出激烈的油花,油花四处弹跳,每一下都仿佛是在禅幽心尖上跳舞似的冲劲。
眼前的距离仿佛永远了驶不到尽头,即便是一点一点地接近着,也还是觉得终点离自己还是好远。
铁杆非常沉重,每一下划动,双脚都似乎有一种站不稳就要滑进油河的感觉。及至对岸距离自己不过是两步远近,她的双手却失去控制一般地痉挛起来,心脏兴奋得就要跳出喉头,然而还没行的,她甚至还没有踏上平地。
禅幽狠一咬牙,铁杆往岸上借力,整个身子直挺挺地往地上扑去——地面的实感让她兴奋得大叫起来,双手抚摸着地板,虔诚地亲吻着它,现在才终于明白没有比脚踏实地更令人安稳的了。
她忽而回头望去,铁杆因失去依附,早已掉进了油河,宽阔的河面上只剩下小小的铁舟孤零零地随波逐流。
她突然很想知道那个身穿玄衣的女子究竟是怎么忍受长久的飘荡在油河上。
禅幽抬首,通往白玉雕塔第三层的玉阶就在眼前了。
天工(八)
那双手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了,然而却比豆蔻少女更加有力,更加懂得操纵欲`望的萌发。仿佛是擦拭着主人家宅中最昂贵的瓷器,每一下撸动都决定着欲`望的价值,尽管她手中的阳/物亦将作古。
“……我们,我们的事小姐会不会说出去的?”
那双手却还在撸动,那低垂颓唐的模样,仿佛就连这样的一个器官也在认真的思考上面的问题。
“……啊,你真厉害,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兴奋过了。”
阳/物稍稍地抬起头来,难以自抑的颤抖了一下,向那双手缴械投降。
那双手的主人显得略微有些抑郁,她说:“你给小姐开张药方,她就永远也不能说话了。”
“这……哎哎,你别动啊,真是要了我的命啊,别动!”
她忽然想起子蛉踏上玉阶时,满脸痛苦的表情——她想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这座白玉雕塔应该跟自己的玦子没有任何关联才对。禅幽不希望见到那人痛苦的神色、牵强的笑意,然而她才刚刚从那处滚烫的油河逃生,在全无退路的境况下,她实在没有勇气独自踏上白玉塔第三层。
禅幽的指腹无意识地在玦子的螟蛉镂刻上抚摸着,她不知道自己下什么样的决定才是对的,或者在踏入夏宅的时候,她就应该掉头离去。
玦子温润得似能看见背面被指尖划过的指纹,触手冰凉——碧青的色泽随着她抚摸的动作慢慢地笼上光晕,幽幽地散发出它独有的灵性。
禅幽看着这样的幽光,喉头似被塞了东西一样,说不出话来。她啮咬指腹,殷红的血液渗进螟蛉镂刻,擦过玦子的鲜血滴落地上的人偶,她静静地看着那毫无生气的人偶的手足、身体,慢慢地膨胀起来,拟态的肉`体慢慢地丰盈,甚至让她忘了眼前这一切不过幻术而已。
子蛉从地上爬起来,猛地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脖颈:“……你刚刚为什么让我回去?”
“那样的铁舟只能一个人划。”
“……能不能别再让我回去了,我怕……”
“怕我死了?”禅幽不由得笑出声来,她捂着额,她觉得自己现在是将刚才的恐惧都发泄对方身上:“我死了,你不过被再次封印而已,魂体还在;但是我死了,世上就再也没有第二个李禅幽,没有魂体,也没有肉身。”
麻衣少女甚至不知应该怎么往下接,眼前的这个人跟自己走过了将近二十年的岁月,二十年对她来说近乎于弹指花开而已,这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对她而言,还是显得十分刺耳。
子蛉管不住自己的嘴,更无法控制太阳穴地阵阵疼痛:“……如果我跟你,只有一个人能够走出这里,你希望是谁。”
禅幽打了个冷颤,也不知在怕什么,抓起那人的手,闷声说道:“刚才是我不对,你别生气。我们上去吧。”
第三层的玉阶上镌刻的符文显然与她们之前看到的截然不同。
子蛉初时还佯装着轻松笑脸,到了后来,必须得攀着禅幽的臂膀才能继续前进。
两人心里同样苦涩,然而走到了这么一步、彼此却还能牵手而行,这也许也是一种福分。
她们走完了通往第三层的最后一级玉阶,两人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甚至还萌生了赶紧往回走的念头。
李姑娘无奈的问道:“这不会是真的吧。”
“如果你把它当成假的,也许会好受点。”
第三层出现在两人视线中的是一块巨大的铁钉床,钉床就横在通往第四层的玉阶前,整片铁钉床占据了楼层的大部分空间。上面的铁钉光亮得几可鉴人,那尖锐的钉顶精细如针,反折寒芒。钉床底下垫着一片烙得赤红的铁板,铁板的热度直接透上铁钉,整片钉床熏出的钢铁的气息、灼热了两人呼吸的空气。
铁钉床正中央端坐一人,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他披散一头灰白而稀疏的发丝,一手执着木勺,一手执着铁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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