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匠心还以为是自己表述不明,遂补充道:“数日前,小女家中办了丧事,请的就是古衡的道人。其中有一位道法高深女真人,小女虽不知其名、却先承恩惠,故而心中耿耿。今日冒昧拜访,还请小道长行个方便。”
道童指向道观敞开的木门:“施主请便即可。”
匠心再行谢礼,亟欲抬足前行时,又听见小道童口中喃喃:“莲华一步难,禅房锁心孤寝。倘若缘法深,何须旁人指引……”
她再回头望去,那道童又拎起竹帚,自顾自地扫着那落地的枯叶。
道观不大,前院里供着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炉里香烛稀稀落落,此地当真是鲜少人至。
匠心穿过前院,步进内堂。里面供着几尊神像,尽管面相庄严,但由于无人打理蛛网遍布,气度之间早已威武全失。
匠心茫然四顾,只觉自己机缘甚浅鄙陋无限,满天神佛竟是一个都不认识。
她只顾张望,满天神佛让她晕头转向,浑然不知内堂正中央还站着一位女道人,及至回过神来,她早已站在女道人的跟前,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女冠蹙眉间、皱起的细纹。
匠心被吓了一跳,狼狈不堪地倒退两步,又手足无措地慌忙行礼:“小女唐突,冒犯真人,还请真人见谅则个。”
“施主本无过错,又何须俱我?”
匠心微微地抬起头,然而一想到真人当日解邪咒,施灵符、辟心障,其英姿霸气十足,此刻再见当真觉得此人身披光霞、让人不敢逼视。
她低头愣在那里,久久说不上一句话来,等她意识到内堂寂静得只听见两人呼吸的声音时,才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目的。
匠心恳切地说道:“数日前家中告丧,遭逢鬼邪所扰,正是惶惶然不可安宁之时,全仗真人施予援手,辟除孽障。小女承此恩惠,深觉惶恐,故今日特来此拜谢真人。”
那女冠听罢,两道秀眉皱得几乎就快要拧巴在一块:“斗胆请问二小姐,你可信鬼神。”
匠心想了一想,遂羞赧一笑,说道:
“回真人的话,小女并不相信世上有鬼神一说。”
女冠说道:“既不相信,我于你便无施授恩惠,你又何必道谢。”
“鬼神之说,乃由执念而生,随贪欲渐长,继而立地成魔,扰人心绪。概不作恶者,何惧厉鬼;然庸碌懒汉,亦不得神助。”匠心抬首,正正对上道人的双眸:“真人驱魔,驱的也是他们心中作恶的鬼神。”
女冠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那日,发难愤懑之人,大概都心中有鬼吧。”
匠心愣了一下,她似乎意识到女道人的弦外之音,然而这种近似闲言絮语的暗示,她又不愿相信。毕竟对方没有直言是非,她也不好出口反驳,便只能转换话题:“小女一无长才,二无宝物,若真人不嫌弃,待小女回去,即为贵宝刹雕琢神佛回馈真人,未知真人意下如何?”
女冠当场愕然,下一刻便转身往内堂走去。
匠心吓得花容失色,这女冠真人超脱凡物,本就无欲无求,又岂会贪图她物质馈赠。她心中既是仰慕真人修为风骨,又为自己的势利心肠而悔恨不已。
然而,悲剧就是把好印象毁灭给人们看的。
半响之后,女冠又行出内堂,灰袍里袖着几幅画卷,开门见山地对匠心说道:“我还愁着要找工匠雕刻神像,没想到二小姐这般慷慨,我再客气下去就是虚伪了。”
匠心心想:真人不虚伪,只是太直接而已。
第九章 匠心(四)
眼看着午时已过,加之山路崎岖,得赶在天黑之前走下山脚。匠心不敢逗留,袖了画卷,便行礼告辞。
女冠也不挽留,张开说道:
“二小姐生在陆氏门庭,尔宅心仁厚,天性纯良实属难得。”
对方意指自己本家是非,匠心顿觉不悦,试探地回了一句:“陆氏世家门庭,虽非与世无争,然而绝不做那伤天害理之事,真人此言似乎有失公允。”
女冠又道:“二小姐以心待人,然而他人未必如此,凡事多个心眼总不至于吃亏的……”
她自袖中取出一管桃木簪子,抬起手来,袍袖便顺着动作徐徐滑落,露出半截白如羊脂的臂膀——匠心无意间瞥见,只觉脸红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燥热。再回过神来时,那管桃木簪子已埋入如云发髻中,只留顶端的卷草弧形。
女冠放下手臂,退开两步,这才向她揖礼。
女冠续道:“桃木可辟邪魅,定心神。若是二小姐不信世上有鬼神,那么你看到的皆是障目法术,非是实物。还望二小姐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匠心拜别了女冠,便离开了古衡道观,循着来时的路径,一路回返。
来时踏过的山路早已没了印象,就算记得某个位置某个特征,一面对满眼的葱茏树木时,那可怜的记忆便成为一种暧昧不明的暗示,让她没了方向感。
明明是今天上午才走过的路子,然而那些树木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每一段路子瞧着也是一模一样的,就连她一路走来,那些景色也仿佛从没变过。
因为天色尚早,匠心初时还不当回事,总觉得自己能走下山去。然而转了一圈又一圈之后,她待的地方还是没有变过,不由得有些气恼。她愈是找不到路子,心里便愈是慌乱,山路崎岖难行,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明明踩在路上,偏偏又有一种虚虚浮浮的感觉。
尽管匠心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裙,然而少女的裙摆还是盖过脚踝,一不留神便踩着了裙摆,脚下的棉鞋又是不着力的,身子顿失重心,狠狠地跌了一跤。
左膝先着地的,还刚好磕上一块裸/露在草丛外的石头;偏生右脚又扭了一下,歪向一边。整个人也就半跪坐地陷在山路上,疲惫让她心中烦躁,疼痛又是钻心而来,举目四顾,只见葱茏环绕、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而她正被幽禁在这个陌生的树林里。
然而匠心就连自暴自弃的时间也没有,因为当她静下心来、竟猛然发现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阵急过一阵的呼吸声。
那吸气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急遽,然而她却听不见脚步声——如果是路过的山野的人,应该带着疲惫的喘气声与沉重的脚步声。但是那一声一声的呼吸,沉重的拍子绝非人类;那刻意放慢的足音,显然就是狩猎者对猎物设下的圈套了。
匠心几乎可以确定,自己遇上的八成就是山中猛兽!
她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地上挣扎地站起来,咬牙忍痛、扶了树干勉强地走了几步。
呼吸声愈来愈近,偶尔还挟杂着几声难耐的低吼——匠心倚着树干惊慌地回头看去,尽管那猛兽还没近身前,已然骇得她面色苍白,只好朝着野兽吼声的反方向奔跑出去。
她左膝右踝只要一动作,便传来钻心的疼痛,所谓的奔跑不过是比疾走几步而已。
她拼命地向前走了几步,身后那阵沉重的呼吸声却是突然消失了。她举目四顾,包围自己的仿佛还是刚才那片树林,就连树林的长势高度也如出一辙——她当然不会以为那猛兽掉头离开了,刚才她还能清楚地感觉到猛兽就在身后,现在却是连猛兽要从哪个方向伏击她、怎样撕裂她,也没有准头。
她茫然四顾,既想走出困境,也不敢贸然离开。恐惧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她沉浸在剧毒之中,任由药性挥发,她只能茫然等待,等待死亡,等待恐惧结束自己的生命。
匠心的脖颈蓦地一阵寒凉,冷飕飕的——因为她终于听见了,听见了那猛兽的呼吸,猛兽就蛰伏在她的身后。
匠心猛然回头,猛虎皮毛油光水滑,映在日光里,仿佛还折射出一种炫目的金光。
猛虎低吼着,前脚蓄势待发地刨着地下,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埋进土里,虎目圆瞠,隐忍地磨啮着兽齿,耐心地等待猎物的叛逃。
匠心扶着树干,慢慢地向后挪动,一点一点地争取着可乘之机。然而她心里着实惧怕,就连背部离开身后的树干也不自知。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去,身后已无依靠之物,顿失重心——
就在她仰后摔倒之时,猛虎咆哮一声,矫健前跃,恰恰就伏在少女身上。
匠心骇得双唇发颤,眼中腾起一阵湿润之感。猛虎的利爪死死按在她左右肩膀上,利爪入肉七分概毫不留情,虎头还在她身上低吼着,野兽的气息兜头盖脸地喷向她。
匠心只觉得好痛,双肩的皮肉就要被撕开了,她似乎还听见猛虎的牙齿入肉时撕裂肉块的声音——她的呼吸一阵急过一阵,心跳得太快,全身都是冷冰冰的僵直。她过了今年的生辰才刚好十六,她还未曾跟胞姐比试才艺,她还想将陆氏一门的技艺延续下去……
一阵湿润浸染了衣衫,就像溪水一样、潺潺流淌——她知道,那是自己的鲜血,流了满地,落入了泥土。
匠心咬牙忍痛,举起双手卡住虎颈、猛虎大怒,一口就咬上她的左腕,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匠心却还是拼命挣扎,不肯就范,她求生的意志愈是强烈,就愈是能激起猛虎的战斗欲`望。
少女的身体拼尽全力扭动起来,就在挣扎之间,她无意间看见地上的影子——她猛然发现地上只有自己不停挣扎的动作,伏在身上的猛虎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少了猛虎的身影!
难道这是猛兽的鬼魂?!
第九章 匠心(五)
匠心倒抽一口冷气,她呆呆望着猛虎凶狠地啮咬着自己的左腕、她可以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但是地上,没有影子的、真的没有老虎的影子。
她不信鬼魂,即使真的有鬼魂,这猛虎的魂灵何以还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想起自己临行前女道人说过的——只要她不惧鬼魂,这灵幻之事只是障目之法!这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