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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二无法忍受跟这个陌生人待在一处,只能着急地发出几声唔唔唔的、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她看见他伸出手来,似乎想要触碰一下她,然而对方还是强忍着缩回手去。
那个人退出了她的可视范围,正如来时一般、了无声息地离开。
隔了许久,苏二将之前的事情统统串了起来,才终于明白,原来那陆承昭一直都记着跟姐姐的约定,才几次三番地逾墙偷鸟。
然而,她也未必知道,那云筝与陆承昭的约定绝非男女情爱,这两人的约定更多是因为少年的傲气轻狂——姐姐未必想嫁,陆承昭也未必会娶。
苏二房间里的鸟笼这下可是全空了,姐姐气得大发雷霆,将她院子里的婢女都叫到一处,逐个盘问。
苏二为了这件事愧疚许久,生怕那些人会因此挨罚;姐姐云筝以为她心中不快,反过来安慰她说:云簪,那些鸟儿既然不见了,我们寻新的回来也就罢了。以后姐姐每天都跟你待在一起、陪着你。
苏二听到这句话,恨不得要去叫陆承昭再过来一趟,让他将自己房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兴许这样、姐姐就会陪她一辈子。
接下来的半年,姐姐倒真的与她形影不离,尽管她只能让婢女抱着到亭子里面吹个风,然而光是这样就已经让她觉得非常高兴。
半年后,陆家那边派来了媒人,媒人将一面以织锦包裹的青铜镜交予姐姐。
那面镜子外形为八瓣菱花,八瓣菱花上妆点四蝶四云纹,镜钮之外、圈带之内又饰以四鸟四花枝,翔鸟或振翅欲飞,或敛羽而立,花枝则是双叶双花——正应了倦鸟恋花枝,成双喜相依之意蕴。
据说当姐姐解开织锦之时,青铜镜面上华光倏生,若彩霞晖照,若晨光耀目;铜镜倒映着姐姐绝美的容颜,八瓣菱花的镜背上仿有四鸟清啼,当真是世间无双之物。
姐姐捧着铜镜,仿佛是痛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苏云筝愿赌服输,今生今世非陆承昭不嫁。
那媒人大吃一惊,当场就怔住了,过了许久才说道:这……云筝小姐,陆爷叫我传话过来说、说他今日打造了这面镜子,也算是向云筝小姐您证明他的才能,那么云筝小姐现在算是认同了陆爷了吗?
姐姐点头:认了。
那媒人说道:云筝小姐,陆爷让我按原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你,他说‘如果云筝小姐认同鄙人拙手,还望小姐襟怀宽广,原谅我改聘苏二。
姐姐生性高傲,这赌约虽是输得心服口服,然而陆家改聘,于她而言便是羞辱之举了。
姐姐怒道:他这样的人岂能配得上我的妹子!
姐姐当场就指着那媒人,将陆家派来的人统统赶了出去。
这件事,苏二是很久以后才听说的。
她回想起姐姐跟她说过的话:你便是一辈子嫁不出去才好,只有这样,姐姐才能永远地守着你。
其时,陆承昭已是陆家家主,他改聘苏二之举一时传得人人皆知,苏云筝当下就成了城里最大的一桩笑话。
然而苏家二老却是有自己的打算,加之陆家几次派媒人过来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应允了陆家改聘之事——毕竟以大女儿的品貌,定能找到比陆承昭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夫婿;但是小女儿的却是两人心头的一根刺,每次想起总是隐隐作痛。
苏二出嫁的前夜,云筝待在她房间说了一整夜的话,仿佛要将这辈子没说完的趣事一股脑地告诉她。
姐姐握着她的手说:云簪,你看见这面镜子了吗,那背后的四鸟像不像以前待在你房间里的四凤?
姐姐说道:云簪,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哦,你看着这面镜子,上面只有我跟你两人。
云筝凑过头来,苏二就着低头的位置,果然看见了铜镜里倒映着姐姐绝美的容颜、还有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蓦地,姐姐的唇瓣揩过她低垂的脸颊:云簪,你会想我吗?
姐姐呼出来的气息萦绕耳畔,少女的馨香融进她的心里,模糊了彼此仅有的道德距离。
苏二从未想过,原来自己也能穿上嫁衣,她下意识地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掌心暖热、那是她熟悉而依恋的温度。
姐姐将那面裹上织锦的青铜镜交到她手中:瞧,姐姐就在里面呢。
喜娘为她戴上凤冠,姐姐慢慢地松开了手;喜娘为她覆上盖头,那鲜艳的大红色将她与云筝永远隔绝。
苏二在嘈得人心绪不宁的喜乐中踏上喜轿,轿子一路晃啊晃,将她送到陆家。
喜娘将她背出轿子,穿过大门,来到礼堂。
她被放进了一张椅子上,被喜娘指引着行礼。
礼堂上忽而出现骚乱,人们窃窃私语之声愈来愈大,苏二却是连一个具体的词语都抓不住。
最后,有一个仆人排众而出,大声嚷嚷道:陆爷、陆爷,这婚事使不得啊。
陆承昭显然亦是隐忍了许久,厉声说道:什么使不得,这天地也已经拜了,难道还能有人逼我悔婚不成!
那仆人支吾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高声喊道:刚刚苏家那边传汛过来,说是云筝小姐在自己闺房里悬梁、悬梁自尽……身上还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
苏二呼吸一窒,她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两手无意识地抓住膝上的青铜镜,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还能比死更难受。
婚后的生活与之前的日子并无太大的差距,苏二的房间里挂了五个鸟笼,那鸟儿颜色鲜艳,红的、白的、青的、黄的、紫的,那些鸟儿每日里吱吱喳喳的叫着,那叫声反倒提醒着她,自己还活着。
苏二手里总是捧着那面四鸟绕花枝镜,事实上,这也是她丈夫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这面镜子真的妙极了,她只要捧着镜子,就会看见姐姐的容颜浮现在镜中,姐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依旧是这么美,仿佛不曾远离。
苏二先后为陆承昭生下两个女儿,小女儿匠心摆满月酒的那天,陆承昭迟迟没有等来妻子的身影。
陆承昭快步往后院而去,打开`房门之时,他看见妻子正捧着那面铜镜痴痴地傻笑,自个儿面朝着镜子,嘴里喃喃自语、仿佛镜子里面住了另外一个人,正跟她说着趣事。
陆承昭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云簪,今天是匠心满月的喜宴……
苏二从镜面上移开目光,一字一句地慢慢拼凑着自己想说的话语:我、姐姐……说,今天、她,她要带我走,是你、羞辱她;是你,逼死她。
陆承昭快步走上前来,解释道:云簪,那件事不是我的错,你姐姐从来就不在意我,你说的都是错的。
苏二似是没听见丈夫的解释,她忽然勾起唇角,笑了出来,伸手将那铜镜的镜面正对着陆承昭:夫君,你瞧,这是我姐姐呢,她还穿着那天的红衣服。
没有人知道陆二小姐满月酒的那天晚上,陆氏夫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隔日,陆承昭将苏二住过的房子封了起来,那面镜子也被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匠心(二十三)
子乌道人活到这岁数,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镜子,因此即使只是远远围观他依旧十分感慨:“啊,真是它奶奶彪悍的一面孽世镜。”
潜渊面无表情地表示自己非常焦急的心情,在一旁催促道:“子乌先生,快想办法救出我大娘啊!”
女道人手足之上的隐线束缚已解,然而任谁脑门上栓条长线、长线再挂面镜子这种感觉就真的难受透顶。
其他翠羽、黄羽、赤羽、雪羽四名少女则干脆当女道人不存在,将陆匠心团团围住:“陆家姐姐,我们盼了这些年,总算盼到有人将我们解救出来。”
“是啊,那个小黑屋真不是镜子待的,幸好有陆家姐姐。”
“陆家姐姐,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留下来嘛,说啊说啊。”
雪羽不发一言,只伸出手来,试探地挽住匠心的臂膀。
陆匠心也是无计可施,眼看着女道人被隐线禁锢,她只怕时间拖得愈久,对女道人会造成更大的损害,狠一咬牙便说道:“我要是真愿意留下来,你们可会放过真人?”
雪羽冷冷说道:“这个女人我们留着也没用。”
“难道留下我就有用?”
“还真有用,”女道人强忍剧痛,一字一句道:“这面镜子就是一邪物,它能照出人心善恶,当然就要主人家族的血脉所滋养。二小姐千万别犯傻,这面镜子带着血腥与怨念,它已经害了你姐姐,害了你师叔——它们操控你姐姐屠戮亲人,自然也能唆使你举刀自残。这镜子映出了多少罪恶,它自身就沾染了多少妄念。”
匠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翠羽撅起小嘴,满不在于地说道:“陆门三杰一者贪功善妒,一者喜/淫/好/色,一者忤逆尊师,我觉得他们的下场都是活该的。”
黄羽接口道:“还有陆家匠聆,倨傲自恋心胸狭隘,还几次要陷害陆家姐姐你,难道你就肯原谅她了?”
赤羽说道:“陆家姐姐的姐夫也不是什么好货,欺软怕硬,他跟陆匠聆成亲之前早有婚约,最后还不是将自己未婚妻给逼死了。”
女道人冷笑道:“就算他们恶贯满盈,也轮不到你们裁断惩治。”
雪羽不禁握紧了匠心的臂膀:“我们本来就是因孽缘而生的,映孽念,判罪恶,这些事情就算不愿意,也由不得我们了。”
今日之变故,早已令匠心昏头转向,她猛地甩开雪羽示好的臂膀,大步上前,正正挡在女道人面前:“如果你们谁要伤害真人,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赤羽冷哼一记,话里都透着酸意:
“陆家姐姐,你可瞧清楚了,这个女人喜欢的不是你——”
黄羽也跟同伴一唱一和:“这女人接近你、帮助你,都只因为她知道你是子蛉的转世。”
翠羽笑嘻嘻地说道:“陆家姐姐,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