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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南河镇有史以来最为热闹的婚礼。南河镇与东、西两堡的人,几乎是倾巢而出万人空巷;街道上看热闹的,几乎是摩肩接踵又万头躜动。在南河镇上,先割小麦后割大麦不再是什么掌故,而成了活脱脱的事实。
除了主婚和证婚外,谢铁成还兼着大厨。刚撂下鞭竿子,他又一头钻进了灶火。铁匠铺的院子里没搭席棚,七八张桌子和二三十条板凳就摆在光天化日之下。饭也由两顿压缩为一顿,酒、菜、蛋蛋馍跟臊子面一齐上,吃的是“两当一”。老神仙跟老秀才两亲家,陈德润跟孙兰玉两夫妇,都只闪了个面。放下礼品后,他们连“两当一”都没吃,就转身走了。刁空,菊儿给郭福寿的炕边上放了一碗热菜,碗上还架着一双红漆筷子,筷子上又放了两个蛋蛋馍。热菜里有白菜、有粉条、有豆腐、还有肉丸子等,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菊儿招呼郭福寿赶快趁热吃。在听到郭福寿“嗯”了一声后,她才转过身又匆匆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起刚掰开眼,南河镇的人们,又一次的惊呆了。昨天,他们还像看西洋景似的看着郭家办完了喜事,却没想到睡一觉起来时,又眼看着郭家办起了丧事。这看起来似乎已经是够稀罕的了,但实际上却还算不上稀罕。更为稀罕的事,发生在昨天的晚上。
因不便太张扬,又估计到客人不会很多,所以既没请执事也没请厨子。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身兼数职,白天有白天的事,晚上有晚上的事,忙得跟陀螺似的连着轴转了十几天的谢铁成,累得扑塌一下便坐在了身边的铁砧子上。菊儿就更不必说了,除了赶做衣裳和铺盖外,她还要南面张罗这事北面应付那事,东边接待这个西边应酬那个,繤纂子都快忙散伙了,却连拢一拢都顾不上。忙都不说咧,人强命不强遇到这不赢人的事,菊儿哪能不生气?气都把肚子填饱了,哪里还吃得下饭?事没过人心里都拿着劲,菊儿跟铁成还都不显起。事过了,客人走了,心也松了,两个人也都骨瘫了。好在余儿跟明儿“先后”俩都没把自己当客人,该洗的她们都洗了,该涮的她们也都涮了;刘子明跟马子亮弟兄俩也没拿自己当外人,该送的他们都送了,该还的他们也都还了。最后,他们还给刚缓过劲的菊儿跟谢铁成,单另弄了些吃的。菊儿跟谢铁成没有胃口,他们跟她们硬是逼着劝着,两个人才勉强地吃了几口。
眼看着天色已晚,刘子明马子亮两对夫妇正要告辞,新媳妇佘大花突然喊叫说肚子痛。余儿跟明儿“先后”俩急忙各自丢开孩子,菊儿也忘记了疲惫,姊妹三个鱼贯而入地进了新房。刘子明马子亮弟兄俩也放下了挎在肘弯里的提盒笼子,跟着走了进来。都以为新媳妇是吃得不合适或者是着了些凉,心想过一会就没事了,于是也都没往心里去。余儿、明儿跟菊儿异口同声地安慰着新媳妇佘大花,新媳妇佘大花果然也喊叫得慢了。
众人刚放下心退出时,不料新媳妇又杀猪似的嚎叫了起来,而且头上还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已经是过来人的菊儿、余儿跟明儿,这才意识到新媳妇的肚子里还有个人。虽然还没到月份,他受了些颠簸又受了些惊吓,怕是要脱颖而出,提前的面世了。余儿跟明儿赶忙把各自正不知所措的男人,分别地推了出去。明儿悄悄吩咐马子亮说,“赶紧到英华医院,把戴维两口子请过来。”菊儿也低声吩咐谢铁成说,“柜盖上有个蓝花花包袱,赶紧给咱提过来。”余儿也把刘子明叫到一边说:“赶紧把咱作坊里的汽灯,提过来。”
三个男人这时才恍然大悟。谢铁成刚拔腿出门,菊儿又撵出来对他说:“柜子里还有个红花花包袱,也一并拿来。给,这是钥匙。来时可甭忘了锁柜子。啊——”
屋里,新媳妇佘大花的嚎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屋外,新郎倌郭德玉慌得在院子里直转圈圈。余儿守在身边陪着新媳妇佘大花,并千方百计地安慰着她。明儿跟菊儿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来一往地穿梭在屋子跟灶火之间。。。。。。
背着药箱,马子亮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戴维紧随其后。玛丽一路小跑着,却还是跟不上趟子。这一拨人刚进门,谢铁成也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他一只手拎着个红花花包袱,另一只手又拎着个蓝花花包袱。
第二三章朝娶媳妇夕得孙 昨
玛丽喘着粗气冲进了新房。站在外面的戴维更是严阵以待。谢铁成跟马子亮也等待着随时都有可能发出的召唤。
印着红十字的黄牛皮药箱被打开了。玛丽微微喘息着拿掉了上面装着大大小小药瓶子的一层,下面那些明晃晃的刀子、剪子,和各式各样、大小也各不相同的镊子,便赫然呈现在微弱的灯光之下。玛丽正抱怨灯光太弱,一盏亮晃晃的汽灯突然递了进来。玛丽心里一阵高兴,眼睛却一时适应不了了。刀子、剪子跟镊子,则更加耀眼。
见羊水已经流出,菊儿着急地喊道:“包袱,包袱!快!”几经易手,一个花花包袱被递了进来。菊儿却又急又气地说,“不对,不对!要红的。”明儿提醒她说:“这不是红的,是啥?”菊儿这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又连忙纠正说,“哦,蓝的,蓝的!要蓝的。”蓝花花包袱又应声被递了进来。打开后菊儿拿出一沓草纸,就手塞在了新媳妇的尻子底下。玛丽刚消完毒,一个黑乎乎又圆咕隆咚的东西,已经把新媳妇的下身,由椭圆变成了圆形。见状玛丽松了口气说:“还好!是顺产。”里里外外的女人和男人特别是戴维,听说后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一颗拳头大的小脑袋,顺利地出来了,可脑袋下面的肩膀,却迟迟地出不来。玛丽一边助产一边要新媳妇用力。周围的女人们也都纷纷鼓励着。新媳妇却不配合,只是一个劲嚎叫着。玛丽已经举起了剪刀,她一边给剪刀消毒一边说:“要是再不配合,我可要下硬手了。”一看见那明晃晃的剪刀,新媳妇果然不再嚎叫了。闭上眼睛后新媳妇咬着牙一用力,生了。
“是个男婴。”说着,玛丽来了个倒挂金钩。用左手提起了小家伙的双腿,她用缠着消毒纱布的右手食指,在那张小嘴里旋转一圈后又掏了一把。接着,玛丽又在那个红赤赤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一声婴啼立即冲出了屋子,又冲出了铁匠铺子,并打破了夜的静谧。。。。。。
母子平安。吃了几个热腾腾的荷包蛋后,新媳妇跟新生儿一块儿睡着了。见姐姐跟姐夫已经累得不行了,余儿主动要求留下来陪护外甥媳妇。余儿既然“请缨”,刘子明也少不得留下来以为后援。明儿跟马子亮也发表声明说,天一亮他们就来接替。大家异口同声地催促菊儿跟谢铁成快回去歇息,要他们不必操心。
拖着疲惫的双腿,当菊儿跟铁成回到了家里时,鸡已经在叫第三遍了。刚到房门口,菊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将谢铁成丢在门口,她调过头便离开了。等反应过来时,菊儿已经到了郭福寿的门口。犹豫了一下后,谢铁成也随即跟了过去。
推开门又点亮了灯,菊儿一眼看见上午端过来的菜和馍,还原封不动地放在老地方。连着喊了郭福寿几声,郭福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菊儿已感到情况有些不妙,急忙伸手去摇时却没摇动。等用力再摇时,郭福寿动倒是动了,却是浑身跟着一块动。不祥的预感立即得到了证实,郭福寿升天了。而且已经升天多时了。一声没哭出,菊儿已软瘫在脚地上;谢铁成更是大惊失色,他急忙将菊儿搂在怀里掐她的人中。见菊儿一点反应也没有,谢铁成益发的慌了。丢下菊儿他一头冲出了大门,接着又一头冲进了英华医院。一向早起的老神仙,竟被谢铁成撞了个仰面朝天。
五年六月七日八时。是的说人过五十,便是活一年算一年;过了六十,便是活一月算一月;过了七十,便是活一天算一天。老神仙已过了活一天算一天的年龄,而到了活一时算一时的时候。他的身子骨虽然硬朗,被谢铁成撞了一跤后,拾了几次却都没能拾起来。失了急的谢铁成更顾不上多说,背起老神仙他就往回跑,直到见了昏倒在地的菊儿,老神仙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顾不上疼痛他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一下子刺进了菊儿的人中。
菊儿哇的一声哭出后,老神仙这才问铁成是咋的了。谢铁成没吭声只是往炕上指了指。他虽然没说话,老神仙却已经完全明白了。在谢铁成的搀扶下,老神仙揭开被子一摸,发现郭福寿的身体,已经硬硬的又冰冰的了。
那些正在开门准备营业的伙计掌柜们,见谢铁成不说话背着老神仙放蹦子地朝回跑,便知道郭家又出了事,而且不是小事。因弄不清到底出了啥事,大家又纷纷关上门赶过去探望。见一街两行的商铺到大清早还不开门,那些赶早买东西的也都觉得奇怪,一打听才知道财东家又出了事,于是也纷纷跑了过来。一会工夫,郭家的门里门外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大家纷纷地议论着感叹着。
“真没想到。昨天刚添了个人,今天却又死了个人。”
“谁说的?不是两天。是一天内添了个人,又死了个人。”
“你知道个屁!是一天内添了俩人,死了一个人。”
争来争去后,第三个消息灵通人士,以其占有的第一手资料终于胜出了。财东家早上娶了个媳妇,赶晚上就得了个孙子。孙子刚出世,当爷的却殁了。
消息不胫而走,南河实业学堂的董事长郭福寿升天了。陈德润孙兰玉夫妇赶来了,戴维跟玛丽夫妇也赶来了;老秀才赶来了,老木匠一家也赶来了;绸布店的葛掌柜赶来了,家具店的曹掌柜也赶来了;佘记烟馆的吴掌柜赶来了,河西堡的老地主也赶来了;七十子弟兄三个赶来了,全虎跟他的伙计八个也赶来了;学堂的先生们学生们赶来了,学生的家长们也陆续赶来了。就连柳叶都颠着小脚,走两步退一步又摇摇晃晃的,都赶来了。
南河实业学堂已经宣布放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