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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祠前,车队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却并没停下。等两辆卡车跟上来后,便又立即开足了马力。透过后窗的玻璃,杨瑞轩跟陈致远发现站在卡车上的,竟是全副武装的陈部士兵。
华灯初上时,胡景翼一行被夹持到了西安。古城西安沉浸在一片肃杀之中。几个乞丐,瑟瑟地蜷曲在檐下;几个军警,幽灵似地出没在街头行尾,昔日摩肩接踵的东大街上,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一辆空跑着的黄包车见了汽车后,也像小巫见了大巫似的,慌忙地躲开了。临街的商铺大多都已提前打烊,只有个别几家酒楼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从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的,是那些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和行令声。为数不多的几家娱乐场所里,却依然是灯红酒绿,门口停有几辆小车,门里传出的,是那些令人肉麻的靡靡之音。
战乱苦,后庭花,天上人间。
在一所岗哨林立的深宅大院里,陈树藩再次设晚宴为胡景翼“接风洗尘”。这次“鸿门宴”上,既不见“项庄”亦不见“樊哙”,只有“项羽”一人陪着“刘邦”。
见胡景翼既不动手也不动口,陈树藩解释说:“笠僧啊,我可完全是一片好意。这兵荒马乱的,我虽无恶意,却难保他人也没有恶意。固市那边人多眼杂,想谈点正事,总觉隔墙有耳。我也知道笠僧不愿到此,因不便启齿,才不得已而出此下策。眼下只有你我弟兄两个,可以放下心掏心窝子说话了。”装腔作势,陈树藩完全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样子。他硬将筷子塞在胡景翼的手里,接着说,“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谈。”不好再驳他的面子,胡景翼只得勉强地接住了筷子,但却只动口而不动手:“既然如此,敢问都军有何条件?”
见胡景翼已经开口,陈树藩压低声音皮笑肉不笑地说:“说起来,也简单。笠僧只须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咱们携手将那个河南蛋撵出潼关,或者干脆就地炒了当下酒菜吃掉,省长由你来当,部下也各官升一级。你看如何?”胡景翼又试探地问道:“那于右任总司令呢?”见胡景翼已经动心,陈树藩心里暗暗高兴,说:“于伯循乃一介书生。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请求段大总理在北京给他挂个闲职;如果不愿意的话,他也可以回上海继续舞文弄墨办他的报纸。”胡景翼进一步试探着陈树藩的深浅:“那其它各路又咋办?”陈树藩却岔开话题说:“笠僧啊,今晚咱弟兄俩难得推心置腹。因有正事要谈,所以我没也让上酒。你先吃些菜。过会咱们再痛痛快快地喝上几盅。快,快动筷子呀!”见陈树藩卖开了关子,胡景翼料定自己若再不动手,他肯定也不会再显山露水了,于是夹起一颗油炸花生米放在嘴里,细嚼慢咽着等陈树藩的下文。
见胡景翼已经上套,陈树藩这才又接着说:“只要你肯跟我合作,凭你的影响,其他人还不望风归顺?至于那些土匪出身的刺儿头,其部下也多是乌合之众,就更不足为虑了。知趣的咱也不亏待他,不知趣的,那只能是。。。。。。”正说着陈树藩却刹了车,但已图穷匕首见杀机外露了。
司马昭之心,已昭然若揭。狼外婆脱去了羊皮,狐狸也终于露出了尾巴。
“事关重大。容胡某再仔细想想?”胡景翼说。
“当然,当然。不过今晚所说的,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只能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除此而外,其他人一概不能让他知道,包括你的两个随从在内。”陈树藩叮咛说。
“请都军放心。这点轻重,胡某还是掂捡得来的。”胡景翼说。
“来人!上酒。”见大功已初步告成,陈树藩大声地吩咐道。
酒足饭饱后,陈树藩拍了拍手。应声而入的,是一个袅袅婷婷又浓妆艳抹的妙龄女子。一进来她便向陈树藩跟胡景翼蹲了个万福,胡景翼吃惊地说:“都军这是。。。。。。”陈树藩笑眯眯地说:“笠僧到了这儿,我岂能慢待?男人出门在外,身边哪能没个女人伺候?今晚就由她来陪你。笠僧,先睡个好觉再说!”说着陈树藩便要起身告辞,胡景翼急忙站起来说:“都军的好意,胡某心领了。只是今晚心里有些瞀乱,哪里还有此雅兴?还是免了吧。”
陈树藩心里暗想,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胡景翼难道真的是唐玄装,是个得道的高僧不成?但口里却说:“也好,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的回话。”然后他又吩咐那个女子说,“今晚就算了。不过我这位兄弟往后的衣食起居,还是由你来照顾。”说完后陈树藩挥了挥手,示意她暂且退下。等那女子一步三扭地退出后,陈树藩又关照胡景翼说,“你的目标太大,这西安又不比渭北。这里的情况非常的复杂。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这里有重兵把守,而且昼夜有人巡逻。只要不出那两扇大门,啥球事也没有,你尽管放心。
第十九章胡景翼龙困沙滩 井
这里是一个特殊监狱。就此,胡景翼也沦为一个尊贵的囚徒。在这个特殊的监狱里,胡景翼受到了在渭北从未受到过的礼遇。他只要一接近门口,哨兵们马上就会客气地对他说,“胡司令,陈督军吩咐说您是他的贵客。为了安全,请您务必不要出去,也省得小的们为难。”
跟胡景翼相比,杨瑞轩跟陈致远相对要自由些。他们有时还能出去走动走动。陈树藩心想,胡景翼既在掌握之中,量他两个也飞走不脱,于是法外施恩,也就没有多加限制。
“胡司令,还记得那六个字的电报吗?”一天刚外出回来,陈致远便神秘地问胡景翼道。
“记得!又咋咧?”胡景翼吃惊地问道。
“你猜是谁发的?是我弟弟陈静远。”陈致远兴奋地说。
“你弟弟?你才十八,你弟他能有多大?又咋知道内情?”胡景翼更加惊讶。
“说来也巧。。。。。。”陈致远一边感叹着,一边向胡景翼讲述了他跟他弟陈静远的奇遇。
陈致远并不知道他弟陈静远,已经考上了省里的成德中学;陈静远更没想到他哥陈致远,竟跟胡景翼一起被劫持到了西安。在一家书店里巧遇时,俩人都非常意外。问明情况后,陈致远正为陈静远能考上西安的高中而高兴,陈静远却说:“照这么说,我给胡司令发的电报,他没收到?”闻言陈致远吃了一惊说:“电报,那封电报,是你发的?你咋知道固市里有故事?”陈静远却说:“哥,这里不方便。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在一家饭馆的雅间里,陈致远一边陪着陈静远吃饭,一边听他讲述着事情的来龙和去脉。。。。。。
成德中学,是陈树藩办的一所私立高中。陈静远考入成德中学,已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他的各科成绩都非常优秀,尤其是中国古典文学。陈静远不但博闻强记,而且文思敏捷出口成章,简直够得上一个天才。
为了摸一摸学生的实力,第一节国文课上,先生要新生们默写《千字文》。结果,能一字不落地默写下来的,只有陈静远一个人。后来,先生又先后讲了《古文观止》上的几篇文章。无论是王羲之的《兰亭序》,还是王勃的《腾王阁序》;无论是苏轼的前后《赤壁赋》还是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先生每讲完一篇,陈静远也就跟着背完一篇。先生为其过目不忘而大为惊讶,并将此事报告了毛校长。
开始毛校长还不相信,于是准备单独地测试陈静远。当陈静远跟着先生来到校长室时,毛校长早已将文房四宝准备停当,并指着那炷刚刚点燃的檀香对他说:“陈静远,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能不能把《千字文》给我再默写一遍?”一句话也没说,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后,在插满毛笔的笔筒中,陈静远抽出一支大小适中的毛笔来。看了看正襟危坐的陈静远,又看了看他拿在手中的紫管白锋的羊毫湖笔,毛校长微微地点了点他那已经两鬓染霜的脑袋。在那方端砚上,陈静远来回地捻动着笔管膏顺了笔头。一根唾出的羊毛,被陈静远准确无误地抽了出来。他两指轻轻一弹,那根羊毛便落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吕律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开始尚慢,后来陈静远奋笔疾书越写越快。那炷檀香刚刚过半,洋洋洒洒千余字的蝇头小楷便跃然纸上。一直站在他身后左右两侧的校长和先生,都已经看得呆住了。
“两位先生,请指教。”写完后陈静远站了起来。对着两个先生,他微微地欠了欠身说。
“好,好!果然是不同凡响。”校长跟先生如梦方觉。拿起那张墨香四溢的宣纸,欣赏着那俊秀的笔迹,他们由衷地感叹着赞赏着。受到称赞,陈静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指着“罔谈彼短,非持己长”,毛校长继续地试探着陈静远。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做人有要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更不能以自己的长处,随便非议别人的短处。”陈静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好好好!说得太好了。来来来,咱们坐下说。”说着提了提长衫,毛校长便在藤椅上坐了下来。先生也在对面的床上坐了,并轻轻地拍了拍床铺,示意陈静远也坐下。迟疑了一下后,陈静远挨着先生,怯怯地坐下了。看着陈静远拘谨的样子,毛校长笑着说:“不必拘礼,我还有事想请你帮忙哩。这事你先生他也知道。”先生问校长说:“是否是那副‘拉拉车‘拉’拉拉车’的下联?你这可是一副绝联!我思量了好长时间,才想出一副下联——‘圈圈笼‘圈’圈圈笼’。对是勉强对上了,但总觉太俗,也就没好意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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