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草家族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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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草家族 莫言-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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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朵玫瑰花,好一片玫瑰花,满园花开香不过它,我有心摘一朵戴呀,只怕被人骂。”
歌曲的旋律熟悉极了,但歌词总有点别扭,哎哟!想起来啦,你唱错啦,应该是,我歌道: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她用那深凹的深奥的洞穴般的深湖般的黑的漆黑的眼睛瞟着我,约有半秒钟,然后,半握空拳对准一朵碗大的玫瑰花深红色的玫瑰花猛擂了一下,赌气似的唱道——分明与我做对头——她唱道:
“好一朵玫瑰花,好一朵玫瑰花——”
她咕嘟着嘴,嘴唇深红像个即将开放的玫瑰花苞。那朵挨过她的拳头的玫瑰花摇晃着,像个沉甸甸的头颅。
我唱一句:“满园花开谁也香不过她!”
她唱一句:“满园花开谁也香不过她!”
她唱完了,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嘴,好像只要我再敢张口,她就要扑上来咬死我,我的身体逐渐矮下去,透过犬牙交错的花枝上的黑刺,我看到她乌黑的小腿上那一条条白的红的痕迹。
“ma!ma!ma!”我呼喊着,只有呼喊着,马才能飞跑起来,适才还为一丝不挂而羞耻的我,现在伏在了光滑又温暖的马背上被遮掩了,但是屁股上还有凉意,我更紧地骑在你的背上,我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你的脖子,“ma!ma!ma!你的绸缎般的鬃毛缠在我的脖子上,你四蹄腾空时,像一道流动的彩虹,我仿佛在飞行,马,你的感觉就是我的感觉,你肌肉的愉悦和紧张,全部传导到我的身上,你嘴里喷出我嘴里的青草味道,炒豆和麸皮的味道。malma!ma!你的蹄飞起时我的脚掌银光闪烁,你身上流汗我周身汗湿,浸在微咸微酸的汗渍的味道里,我马。马我。展开优雅的弧线,我们,尾巴招展,像一匹华彩的绸缎,我马!ma!ma!ma!但依然能感觉到大腿和臀尖被撞击的神奇力量,你的嘴冰凉我的冰凉的唇有一股豆麦的香气一条顺流而下的扃舟,我马听到了那遥远的呼唤看到了那火花,ma!
阳光在臀上闪烁,短小的羽毛,厚而韧的皮,有皮无毛,我们,我们。
还有玫瑰的眼睛,沉甸甸的,头颅般大,是玫瑰的花朵,重浊厚道地打击着臀部,玫瑰的花粉像沙子,沿着我们光滑的皮肤流淌,远处是马牙山的积雪的闪烁,松脂芳香。
你分明是骑过它的,小老舅舅!
你胡说……小老舅舅哀鸣着,好像一条被打伤了的狗。
夜晚,当马的皮肤在星光下闪烁时,你能不动情?马身上那股亲切的味道你能不依恋?
ma!malma!小老舅舅也用这样的声音狂叫起来。
我马马我在奔驰着,流光溢彩,像彩云追月,像高胡独奏,像《彩云追月》,她漫步花丛,她有玫瑰一样的颜色,“她有丁香一样的芬芳”,她在那一片迷宫般的玫瑰花里行着,阳光强烈时,玫瑰花都变成墨绿色了,残雪的银光令人胆战心惊。她的红裙也变成墨绿色了,裙口开张,露出锁骨,脖子优美而细长。风刮起了,无尘土,风的颜色雪白,好像一道道银光射进玫瑰花丛,玫瑰的叶子摩擦着,玫瑰的花朵碰撞着,玫瑰凋零。
后来,当她走出玫瑰花丛时,那匹马便跑到她的前边拦截她,马用牙齿啃着她的肩头,马用前蹄拍打着她的臀。最令人惊异的是,她好像是昏倒在玫瑰花丛旁边的草地上时,马来来回回地,不停地跨越着她的身体,飞过来飞过去,马腰身矫健,鬃毛翻卷,尾巴飞扬,像一匹绸缎。我忽然忆起,她弯腰去嗅玫瑰味道时,她的裙里光明进去黑暗消逝,她的鼻子触到花蕊上,玫瑰玫瑰香气扑鼻。


第六章
赛马的日子就要到了,梨树上的梨子已有酒盅那么大,支队长烦躁不安。不是烦躁不安,他是跃跃欲试,想到赛马场上施展身手的意思,对吗?小老舅舅?就像盼望日久、准备日久的那种大事即将来临前夕那种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对吗?小老舅舅。
支队长每天上午都到草地上去跑马,他的骑术精良,我这辈子再也没看到过第二个人能像支队长骑得那样好,小老舅舅无限感慨地说着,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他骑着红马跑来跑去。支队长在草地上骑马奔驰的景象如一道道闪电,夜以继日地掠过小老舅舅的脑海。早晨,太阳刚刚出山,雄鸡开始啼鸣,黄胡子把马拉出厢房,拴在南墙里侧的拴马桩上,小老舅舅也爬起来萎缩在门槛上,搓着眼屎看黄胡子扫马,红马的皮渴求抚摸渴求搓擦一旦着了扫帚的蓬松的枝条,它便舒服得直弹蹄子。马眼闪着蓝光,阳光照耀红马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小老舅舅你难道真没骑过这匹马?连想都没想过?这不可能,狸猫枕着鲜鱼能睡着觉吗?如果狸猫枕着鲜鱼能睡着觉那么我相信你连想都没想过要骑它。
梨子一转眼就像酒盅那么大啦。草地上清晨总是笼罩着淡薄的白雾,百鸟鸣啭,草梢上露珠点点。红马鞍鞯鲜明,尾巴弓着,蹄子发痒,盼望着奔腾。支队长一只手扶着梨树干,一只手刷牙,满嘴里喷吐着白色的泡沫。黄胡子不错眼珠地看着支队长的嘴。
小老舅舅说,支队长拉马走出庭院,飞身上马,只在马臀上象征性地打了一鞭,红马就像电光一样射进了草地。
支队长骑马出走后,小老舅舅回忆道,庭院就被阴云笼罩,黄胡子一边清扫着厢房里的马粪,一边高声詈骂,这种语言据说是具有高度污染性的,小老舅舅虽然像背书一样背诵给我听,但我不敢摘录片言只语。
马粪和被马尿浸渍的泥土被盛在一个筐子里,黄胡子命令小老舅舅把筐子拎出去,他拄着铁锹,愤怒和哀伤的表情齐集脸上,小老舅舅虽然心有不平之意,但也不敢违忤,只得弯腰驼背,提着那臭烘烘的筐子,一点一点往外挪。
支队长在草地上打马奔驰,他身体略略前倾,屁股与马鞍似接非接,穿着高筒马靴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红马在这样的骑手胯下,只有飞跑。
连红马也知道,比赛的日子来临了。
赛马那天,你去了没有?
去啦,我去了,黄胡子也去了,那天早晨,梨子都像鸡蛋般大了,天刚亮,支队长就起来。他是从来不到东厢房里来的,但是赛马前头天晚上他却钻到厢房里来了。厢房里点着豆油灯盏,灯火如豆,像杏子一般黄。支队长伸出手摸摸红马的头,又后移两步拍拍红马的臀部,红马愉快地摇动尾巴晃着脑袋,缰绳上的铁链哗哗啦啦响着。蚊虫飞动,艾蒿燃烧,冒着喷香的烟雾。
“老黄、黄胡子,”支队长亲切地说,“好好喂马,明天,咱一定要赢,赢来高司令的夜来香,我把她白送给你。咱一定能赢,是吧,一定能赢!”
黄胡子埋头在膝盖上,一语不发。支队长亲自往马槽里倒进几瓢香豆,拍着马的头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出厢房,皮靴咯吱咯吱地响到北屋里去了。
但很快听到皮靴声响到厢房门口,支队长把头探进来,叮嘱道:“黄胡子,你检查一下鞍子和肚带,免得出差错。”
皮靴又响进了北屋,北屋里传来哗啷哗啷的水声,和她的……说话声。
黄胡子抬起头,脸放在豆油灯的黄光里,好像金子一样。他闭着眼似乎在倾听着北屋里的声音,又似乎高僧入了定……
你是中了邪了吧?小老舅舅有些恼火也有些诧异地问,马自然是匹好马,可好马就人人都想骑吗?你知不知道好马还要好骑手?
人生有三大险:骑马坐船打秋千!骑不好筋断骨折,丢人现眼,并不是闹着玩的!马有龙性,犯了性子人如何能治服?被它咬一口就比感冒拉肚子厉害。
但我无法平息这强烈的愿望,这愿望本来就是一种病,任何愿望都是远比感冒腹泻厉害的病症。愿望有点像恶性疟疾,可以致人死命。那种遥远而神秘的呼唤仿佛从我心里的一个空洞里传出,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回音。ma!ma!ma!
她在这一大片玫瑰丛中像幽灵一样究竟要徘徊到什么时候,狂风暴雨日,电闪雷鸣时她都在这里徘徊,她唱过那支歌子后再也不说一句话。一朵一朵碗口大的玫瑰花低垂着头,花瓣儿卷曲,花上凝结着忧悒的表情,但那表情立刻又狂荡了,低垂的头颅缓缓地、也有的是迅猛地高扬起来。我看到她伸出一个破碎的指尖,轻轻地抚摸着玫瑰们的脸,苍白憔悴的脸,玫瑰的叶子簌簌地抖动起来,花瓣并拢,包住了花蕊。花瓣包住了手指。又后来,暴雨倾盆抽打着玫瑰,空中亮着一道又一道飘忽不定交叉纵横的瀑布,一道闪电,竖起耳朵静候着雷鸣。雨水哗哗地响着。雨水,冲洗着红马光滑的厚皮。ma!光滑更光滑。你在飞跃,穿过一道道水帘,你身上的红光,如一道道闪电。竖起耳朵,静候着雷声灌耳。玫瑰凋零。她的翅羽般的裙子贴在了腿和臀上。她的头发缠绕在颈上,什么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她不时地捏起裙子抖抖,但一松手,裙子又贴在腿和臀上。你不冷我遍体鸡栗。金豆!金豆大外甥!大外甥!你又犯了病?别抖。小老舅舅脱下满是虱子的破棉袄,披在我的肩头上。究竟是谁骑在马上?
小老舅舅,那时候,你躺在滚烫的火炕上果然就一点也不动心?你闻着它身上热烘烘的汗酸味儿,难道半个梦都不做?梦里也没骑过它?
那么赤裸着身体的黑孩子究竟是谁?是我?是你?我们骑在它的滚烫的背上,随着它奔驰。我们看到她站在玫瑰花丛里,雨珠儿沿着她的面颊缓缓地往下流。雨过天晴,山河清新如画,空气清凉洁净,使人不忍心呼吸。花瓣上的雨水结成了一层浅蓝色的冰,花朵更加沉重。她也被冰冻在一层薄薄的透明冰甲里,连香气都禁锢住了。红马戴上了眼镜,鼻子冻得通红、唇边的硬毛上结满霜花、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色的热气。阳光在这里格外绚丽,冰里的玫瑰鲜红若滴。
红马蹒跚着,绕着玫瑰花蹒跚着,地上的薄冰被马蹄践踏,发出啪啪的破裂声。在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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