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老路,在他们也习以为常了。
在东区开个糖果店关了门,再开一个又关了门,开了又关,关了再开。地方也换了几次:搬到布朗克斯,又回到曼哈顿,后来再迁到布鲁克林,可是那里糖果店本来就已经不少。外公去世了,撇下了妈妈跟乔文相依为命,最后在布朗司维尔开了家糖果店安下身来,店堂也是临街的窗子勉强拉开一条缝,糖果上也一样蒙着尘土。
到了八九岁、十来岁上,乔文就已经是清早五点起床了,他趁这人们上班的时候上街卖报,带卖香烟,七点半上学,放了学就回到店里,差不多要一直待到睡前方才回家。妈妈则几乎整天泡在店里。
岁月在真空一般的劳碌生活中缓缓流逝,寂寞冷清。亲戚们在背后对妈妈说:这孩子有点儿怪,太大人腔了。也太好说话儿了,站站柜台倒还不错,老实巴交的,可看来不象是块干大事、赚大钱的料。其实那还不是由于他终日劳碌,还不是由于他多少年来一直随着妈妈一起干活,母子俩有一种密切相依的特殊的感情?孩子可也有他的抱负。读中学的时代他痴心妄想将来要上大学,有朝一日还要当工程师、科学家。有一点空闲的时间他就阅读技术书籍,希望能离开这个糖果店。但是真有一天离开了糖果店,他也只是在一家仓库里当上了一名装货伙计,糖果店里原来归他干的那份活儿,妈妈就雇个孩子来顶了缺。
他也不大跟人交往。他的说话谈吐跟仓库里的那班同事,跟他在附近街坊认识的那不多几个小伙子,都不一样,很不一样。布鲁克林地方的人说话声气粗哑,有些悲天悯人的味道,他就基本上没有这样的腔调。他说话很象妈妈,略带点儿拘谨,以致听来简直象外国人说话,而且还往往喜欢用一些过于夸大的字眼。晚上他有时就在谁家的台阶上一坐,跟几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小伙子聊聊天,多少年来他一直看他们在街头学着打棒球、橄榄球,可是他觉得跟他们总是合不到一块儿。瞧她胸前那两座小山——那个叫墨里的说。
好一个俏娘儿——答腔的叫本尼。
乔文勉强一笑。今天跟他一起在台阶上坐着的共有十多个小伙子,他坐在中间,只好抬头看看高处,高处布鲁克林的树木枝叶,沙沙地奏着自命高雅的音乐。她爸爸可阔着哩——列塞尔说。
那你就去娶她吧。
往下数去隔开两级台阶,有人正为几个棒球运动员的“安打率”争论不休。你要怎么?我知道,想要跟我打赌是不是?我告诉你说,我打的赌可大啦,那天要不是布鲁克林队输了球,我十六块钱早就赢到手啦。那天我打赌“老马”威尔逊五棒里准有两棒安打,累计“安打率”可以升到二成八一,而且布鲁克林队一定赢球,结果“老马”倒是四棒里打好了三棒,可借全队却以七比二输给了小熊队,害得我也玩儿完。你要跟我打赌,你敢赌多少?
戈尔斯坦总觉得自己是个圈外人,对谁的话都只能傻傻一笑,笑得两颊的肌肉都发酸了。
墨里拿胳膊肘儿推推他。那天巨人队连打了两场,这样的好球你怎么也不跟我们一块儿去看啊?
晤,那天的球……不瞒你说,不知怎么,我对棒球总是兴趣不大。
又是一个姑娘扭着腰肢在布鲁克林的暮色中走过,那个调皮鬼列塞尔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背后,动作活象一头人猿。只听他“呼——”地打了个长长的哨,于是在找到了今宵佳侣的卿卿我我的飞鸟声中,响起了姑娘一连串匆匆的脚步声。看她的胸脯有多丰满!
乔艾,你该没有参加豹子会吧?——舞会上,坐在他旁边的姑娘问他。
没有,不过我跟他们都很熟,他们人都是不坏的——他说。他今年十九岁了,中学已经毕业,嘴巴上留起了不招人喜欢的淡黄色的小胡子。
听说拉雷结婚了。
伊芙琳也结婚了——乔艾说。
是啊,嫁给一个律师了。
地下室的中央清出了一个场子,他们就在这里大跳其时髦舞,屁股撅得出出的,两肩放肆地狂扭。此刻音乐正奏着《飘然欲仙轻歌中》。
跳舞吗,乔艾?
我不跳。对这满场跳舞的人他一时觉得无名火起。他们都有时间跳舞,有时间读了书当律师,有时间修饰得脸儿光光的。不过这股怒火来得突兀,去得也快,过不了一会,心里又至多不过是有点快快而已了。
对不起,露西尔——他对女主人说——我得赶快回去了,明儿还得一早起来呢。请代我向伯母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十点半钟,冷冷清清回到了家里,又陪着妈妈小坐片刻。白瓷砖的桌面已经缺损,他在桌上倒了一杯热茶喝,闷闷不乐的神气都显露在脸上。
怎么啦,乔艾?
没什么。让妈妈知道了那还了得。他就说:我明天手上的活儿很重。
你干得这样卖力,皮鞋厂里也该对你另眼相看点了。
在皮鞋厂仓库里,他把地上的纸板箱翘起一角,膝头顶在箱子背后,趁势呼的一下把箱子高举过头,托到七英尺来高的货堆顶上。旁边新来的伙计只会用死力气硬抬,显得笨手笨脚的。
唉,我来教你——乔艾说。你要想法克服物体静止时的惰性,利用物体运动时有一股冲力。搬这么重的货物,一定要得法,不得法的话就会小肠串气,甚至伤筋断骨都不是不可能的。我研究过这里边的门道。说着又呼的一下把一箱货倒举起来,背上发达的肌肉却只是稍微绷了绷紧。他乐呵呵地说:懂这个诀窍了吧。于咱们这种活儿,有很多事情就得好好动动脑筋。
寂寞的生活呵。有时还会见景而伤情,比如翻翻各大学的新学年概况手册就会有这样的感受,马理工啦,设菲尔德工学院啦,纽大啦,有那么多的学府!不过他到底还是在一个舞会上遇上了一位可以谈谈的姑娘,那是一位黑头发的漂亮小姑娘,柔和的嗓音显得怯生生的,下巴上一颗迷人的黑痣使她越发感到害羞。姑娘比他小一两岁,中学刚毕业,很想当个演员或者做个诗人。她让乔艾欣赏柴科夫斯基的交响曲(姑娘最喜欢的是第五交响曲),自己还在阅读《天使,望家乡》,眼下是一家妇女用品商店里的售货员。
要说这个工作,其实恐怕也不能算坏——她说——可就是……当营业员总不能说是个十分高级的职业吧,我想写封信告诉亲友都觉得不大光彩呢。我很想换个工作。
哎呀,我也想换个工作,可想啦——他说。
'正文 第101节'
你应该换个工作,乔艾,你这样斯文的气质,干那样的工作不合适。我看得出来,这里就咱们俩是有脑子的人。(两个人都笑了,象有魔法似的,两颗心一下子就变得亲近了。)
没过多久,在她家会客室里一张紫酱色的沙发上,就经常可以看见他们俩倚着塞得硬邦邦的靠垫,在那里作长谈了。他们讨论的是她到底做家庭妇女好还是做职业妇女好,这纯粹是从理论的角度来作抽象的探讨,双方自然都没有把自己摆进去。他们是有脑子的人,是在观察生活。年轻的恋人——确切点说是相互爱悦的青年男女——一旦陷入了目迷五色的情网,就只知甜滋滋地暗自寻味,他们俩正是如此。他们所走过来的这条路,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条路,也是最能蒙蔽人的一条路,因为他们还只当这是他们所独有的幸福路。其实,就在他们自以为已经订定终身的时候,他们经过那么微妙而细腻的过程好容易达成的婚誓,却已经在一点一点逐步瓦解了。彼此的相依相偎、在会客室里和廉价餐馆里的热烈长谈、在黑洞洞的电影院里手握着手的絮絮细语,这些都使他们心潮激荡,兴奋不已。他们早已把促使他们相爱的种种因素忘掉了一大半,如今心上已是有果而无因了。当然他们的谈话也改换题目了,新的话题也悄悄地谈开了。娇羞敏感的姑娘说不定结果会成为诗人,也说不定会变得牢骚满腹,上小酒店里独自买醉,可是娇羞敏感的正派犹太姑娘则一般总是结婚成家,抚养儿女,一年增加两磅体重,那时她们对人生的意义就不大在乎了,她们更操心的是怎样把帽子整旧如新,或者买只新式蒸锅来用用。所以娜塔丽订婚以后也就跟乔艾商量起他们今后的生活来。
啊,亲爱的,你也知道,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叨叨,可凭你现在挣这几个钱,我们怎么结得成婚呢。你总不见得要我住个连暖气设备都没有的公寓吧。女人家总喜欢家里样样齐全,搞得漂漂亮亮的,这事可是不能含糊的,乔艾。
你的意思我明白——他回答说——不过娜塔丽亲爱的,这事谈何容易哟,现在外边都在纷纷议论,说是经济出现了衰退,保不定又是一次经济恐慌在来了。乔艾,你怎么也说起这样的话来了呢,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刚强、乐观。不,我都是从你这里得到了力量。他坐在那里,默然半晌。我跟你说了吧,其实呢,主意我倒是有一个,我打算去搞焊接这一行,这是一门新兴的行业,虽说新兴,可还是有些基础的。当然我也知道塑料啦,电视啦,这些将来最有发展前途,可是现在搞起来还没有多少把握,我读书少,在这方面缺少底子,这可是没有法子的事。
你这主意我听听好象还不错,乔艾。她考虑了一下。这虽然说不上是什么高级行当,可过两年你说不定就可以自己开个铺子了。
开个工场。
工场,对,工场,开个工场可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你就可以算个……算个企业家啦。
商量的结果,决定乔艾去读夜校,一年的培训这是少不了的。可是想起要上一年夜学,乔艾犯了愁。我这一上学,就不大能见到你了,恐怕一个礼拜只能见上一两次,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可行。
哦,乔艾,你还不了解我,我打定了主意是决不会反悔的,我哪儿就会这么性急呢,你用不到为我操这份心。说完轻轻地笑了,笑声是那样亲切。
他就开始了这一年异常艰苦的生活,白天在仓库里照常干一周四十四个钟点的活儿,匆匆吃过了晚饭,就拚命打足了精神,在课堂里或工场间里熬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