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楚楚的郑主任会是一个人。他平日里那种谨慎,奴颜和认真地态度,在这里被彻底的剥壳。郑凡和小姐回到他们的角落。楚宁扫了一眼包厢,只见昏暗的灯光下烟雾弥漫,茶几上一片狼藉,歌声高亢,沙发上一对对野鸳鸯,都在私密地玩着各自的游戏。
这时候,余处长带着小姐来敬酒:“教授,玩得开心,”一杯酒下肚,余处长在楚宁身边坐下:“改天求你一幅墨宝。”
“余处长懂画?喜欢什么?”
“我喜欢田园风光,我们老家景色好呢!下次请你到我们老家玩玩。”
“好,谢谢!”
余处长和楚宁吹嘘了一番,他报出了一大串画家的名字,表述着都是他老朋友的关系。余处长正说在兴头,赵处长也来敬酒:“教授,改天我来做东,再请上几个老兄弟,他们也都是画家。有个人,你还认识啊?”
“谁?”
“画马的,娘的,俺酒喝多了,他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对了,他说他是徐悲鸿的关门弟子。你该认识吧?”
“徐悲鸿的关门弟子?他多大年龄?”
“嗯,四十多了。”
“四十多?徐悲鸿五三年就去世了,那他跟徐悲鸿学画才四五岁啊?不可能。”楚宁屈指算了算,他感到十分地好笑。
“哎,是啊,入室弟子嘛,他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跟徐悲鸿学画了。哎,不管这么多了,你给个机会,俺求你一幅墨宝。”
“噢,谢谢!”其实,余处长描述的这位仁兄,肯定不他自己编造的,只是如今攀大师,借名头的画家大有人在,这也是一种文化遗产的继承罢了。不过,楚宁在酒桌上也早就听出来,这两个处长的口音都不是本地人,他们和钱老板操着差不多的口音,一样的喝酒习惯。
楚宁与他们一起又海阔天空地吹了一通。没过多久,包厢外炸响了迪斯科音乐。顿时,小姐们的每一个部位都抖了起来,就像被电打似的急速扭动,拉着各自的“老公”去蹦迪。楚宁不想去,吴乐宝拉着他说:“走,人家在暖胃,你在这排队啊?”
一对对野鸳鸯蹦出了包厢,在舞池里翻江倒海,像碰碰车似的碰撞着。吴乐宝大声问楚宁:“他们都向你求墨宝了吧?”楚宁点点头,吴乐宝又吼着:“答应他们,酒后的话都不算数。”
“答应人家,不给不好吧,他们都是处长,又都是郑凡的连襟。”楚宁也吼问着。
“什么鸟处长,别听他们吹,顶多是个科长。你记住,酒桌上说是厅长,其实就是处长,处长就是科长,科长就是科员,”吴乐宝一边蹦着一边又说:“这些鸟人骗吃骗活,你千万不要相信。酒桌上,这帮狗日的都是官升三级,别拿他们的话当根葱。”吴乐宝吼着。楚宁点点头,他听过官场上有这种人存在,但他不曾见过。现在,他相信吴乐宝的话了。一场乱舞过后,一对对野鸳鸯又回了包厢。楚宁不见郑凡和那个小姐,他悄悄地问吴乐宝:“他们人呢?”
“开房去了吧。”
“真的?”
“马上一会儿这些鸟人都要窜了,我们先走吧。”
楚宁点点头,他示意要不要和两个“处长”打个招呼,吴乐宝咬咬他耳朵:“在这场合,打招呼是不礼貌的,这里谁都不认识谁,谁跟谁打招呼,谁就不懂规矩,这不是坏人家的好事嘛。”
出了歌舞厅大门,楚宁仿佛被巨大的声音气浪推了出来,顿时感到清静了许多。吴乐宝还余兴未尽,他手舞足蹈的对楚宁说:“感觉怎么样?”
“今天真是感觉时代进步了。不过,这里不是你我来的地方,写的是歌舞厅,实际不就是妓院嘛?我劝你以后也不要来了。”
“你这就错了,你不来,我不来,他不来,国家能繁荣啊?什么是繁荣昌盛?这就是繁荣,没娼哪来盛啊?我是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想法来的。兄弟啊!只有你了解了社会,才能融入这个社会,你应该比我懂啊。”
“去去去,凡事要有个度。”
“哎!郑凡先头是不是说,他还有几个场子比这好玩?”楚宁笑着点点头。吴乐宝又说:“他还有几个好玩的场子,等你回来再让他安排。哈哈哈!好了,后天不送你了,回来见吧!好好去美国看看,看看是不是比我们祖国繁荣昌盛。记住,是嫖娼的娼。”吴乐宝言犹未尽的说着。
第25章(1)
这是楚宁第一次出国,说他心里有些激动,不如说是有些忐忑。他一直梦想着去美国,想去见张同,当他坐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似乎又有点后悔。楚宁心里很矛盾,这种矛盾的纠结,就像一团乱麻,困扰着他越理越乱。眩窗外云雾如丝,黄昏那无尽的天际渐渐地暗了下来,静静地把飞机吞进黑夜。他压下帽檐,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课间的教室里吵吵嚷嚷,他隐隐约约听到张同在跟他说话:“楚宁,你的信。”
“我的信?什么人会给我写信?”
“不知道。”张同把信递给他,转身就跑出教室。
楚宁看了看信封,信封上没有一字,他马上就意识到什么,赶紧揣进口袋。上课的铃声响了,他心不在焉的坐在教室里。这堂课上的什么,他全然也不知,心一直是噗通噗通的跳,总是在猜想着信的内容。终于下课了,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操场上,偷偷地拆开信,信封里只有一张方方正正的信纸,叠了三折,还是空空的没有一字。他纳闷了,极力地猜想这封无字的来信是什么意思。他顺着信纸的折印重叠起来,又展开,反复了两次,猛然发现折印在信纸中央折出一个方块,他顿时明白了。
上课的铃声又一次催命地响起。课堂上,楚宁的脑海里不断折叠着张同信中的方块,他一下读懂了这封芳心,心脏是扑通扑通的直跳。他偷偷地竖起课本,撕了一张练习本上的纸,手撕了一个圆形,揣进了信封。
“楚宁,你在干什么?”老师站在讲台上点着他的名。
“撕纸。”楚宁振振有词地回答。
“这是语文课,不是美术课。你站起来。”老师严厉的训斥道。
“请我吗?”
“我让你站起来,不是请你站起来。”
“中国人民早就站起来了,你还让我站起来干嘛?”
“你,你,我叫你们班主任来,”老师气呼呼地夹起书本出了教室。
“喔喔,喔喔,”课堂里一阵起哄。梦中,突然一个纸团向楚宁砸来,他猛然一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揉了揉眼,眩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他在睡梦中隐约梦着过去的往事。那是毕业考试前的最后一堂课,这堂课上完,预示着不久就要结束了高中时代,面对的将是各奔东西,甚至是同学间一辈子的天涯海角。那封信,一折、两折、三折,展开信纸,对角折印从中间方块的折印穿过,简简单单的折出一封“方信”,暗语了一封无字的情书。
凌晨,天际渐渐泛白,飞机飞进了美洲大陆。早晨八点,飞机降落在休斯顿机场,楚宁终于踏上了美国的土地。他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置身异国的新鲜和陌生。这时,张同已在机场外等候着他,她穿着一身紫色的休闲夏装,胸前别着一枚牙雕的海棠花瓣的胸针,全身韵出少妇特有的成熟。当张同见到楚宁,两人原本早已想好的话一下都忘了,只是脸上都露出一丝久别重逢的喜色。
“张同同志,我带着祖国人民的深厚情谊来看你喽!”楚宁走到她面前,耳语对她说。
“呵呵!还是老样子,”张同高兴地接过他的行李,一边说着,一边往停车场走去。走在异国的土地上,楚宁没有马上去欣赏异国的风光,他嘻嘻哈哈跟张同说着话,张同开着车:“怎么样,坐飞机也挺累的吧?”
“还好,就是空间小了点,又没人跟我说话。不过,做两个梦也就到了,时间也不觉得太长。”
“做什么梦啦?”
“还能做什么梦,不就猜想着你是什么样子了。”
“跟你梦里有变化吗?”
“不大。哎?儿子呢?怎么没来接我这个楚大叔。”
“昨天给他爷爷奶奶接去了,我想让他多接受点中国文化,不然他们两个都要成小洋鬼子了。”张同轻松地开着车,大约不到一个小时,车子转进一条小道,在一幢两层的美式木屋前停下。
“这是你的家?”
“好久没住了,昨天才收拾了一下,你凑合住吧。”
“这还凑合住啊?好阔气嘛!这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啊,别腐蚀我哟。”
“有什么好腐蚀你的哟,这是我的家。”
张同的家是一幢原汁原味的美式木屋,里面的布置大部分保留了美式风格,只是软装饰上保留着浓郁的中国情调。楚宁走上二楼瓦红色的露台,环视了一下四周,眼前的景色透着一种怡人的魅力。他用批评的语气对张同说:“张同啊,你让我住这里,是不想让我回家哦。”
张同笑着说:“不回家,吕佳不要把我吃了。”
“哈哈!她没那么大胃口哦。哎?我和吕佳也住过木屋,不过那是看茶场的木屋,可没这么奢侈哟。”
“不要重温你们的事了,刚才我都说过了,这是我的家。”
“知道是你的家。你瞧瞧这空间,再瞧瞧这环境,比汤姆叔叔的小屋还有味道。我说,比彻·斯托夫人写《汤姆叔叔的小屋》的时候,她笔下的木屋不会就这样吧?瞧瞧,每一处都能找到剧情嘛。”
“什么剧情?到我这来了,就不要移情别恋了,好不好!”张同把楚宁的行李拎进南边的屋子,她递给他一把钥匙:“楚教授,Uncle Tom‘s Cabin还译为《黑奴吁天录》,知道吗?你不是楚大叔,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唐伯虎。好了,你睡南边这屋,我在北边那屋子。你先休息一会儿,倒下时差。”
“不倒了,上飞机前我都激动了好几夜没睡了,早倒过来了。”
“那好,我去餐馆弄几个菜,晚上陪你好好吃一顿大餐,”张同说完,她快步下了木楼,楚宁站在露台上望着她。张同跟他挥挥手:“去睡一会儿吧,晚上别犯困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夜色降临,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久别的事儿。夜色中,木屋里的木色变得温和而柔亮起来,在混合的光照下,形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