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晴朗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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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朗晴朗-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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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事情对她来说不重要,也无所谓。

而我的记忆也戛然而止了。

你还记得夏天穿着拖鞋带了几块钱跟你的男孩子们去露天的游泳池么?大家凑钱买一包最最便宜的香烟坐在游泳池边抽,一包烟两三圈下来就没有了,剩下的钱在游完泳以后买一根赤豆棒冰或者娃娃雪糕。回到家里时妈妈已经切开了半个冰西瓜,你用勺子挖着大口吃完便倒头吹着风扇在草席上呼呼睡去。再次醒来时天都已经半黑了,厨房里飘出煮玉米的香味,有线电视频道两集连播的香港电视连续剧就快要开始了。现在很少有这样廉价破烂的露天游泳池了,小时候去的那些如果还在的话也一定已经干涸了太久,瓷砖开始发黄,底上粘满凋落的梧桐树叶。巴掌大的树叶挤在一起,把下水道口整个给堵上了。其实记忆对我来说根本就已经是不算数的了。我知道我给自己装了个开关,开关开启的时候那些伤心透顶的事情就都给忘记了,但是就连同那些快乐的时光也变得非常模糊。过去就仿佛是笼罩在迷雾里面,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欢乐。那些最美好的部分伴随着那些最悲伤的部分被笼罩起来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就好像十二岁以前看完电影走出红都电影院对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那外面根本不应该有世界存在,那外面就是空白。

对不起,我的记忆都已经给自己糟蹋尽了。可是谁会喜欢哭泣呢?我痛恨那些夜晚,房间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布娃娃被外面的灯照着显出庞大的影子来,窗户外的小马路上不断有轿车开过去,影子也被映得巨大投射在对面的墙上一晃而过。蜷缩在被子里面哭是因为心脏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捅穿了,风吹过去的时候就疼得要抽搐起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做,也没有办法入睡,只能瘫痪在床上等待着这疼痛慢慢褪去。睡着吧,醒来的时候或许可以忘记,但是如果这疼痛始终无法褪去呢?如果等待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耐心呢?

可我发过誓呢。我发过誓永远永远都不会告诉别人这些。这秘密都已经被埋在了河底。

是跟谁发的誓呢?那个人还活着么?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是不是也已经长到了二十五岁?但是他不会活着。他是被诅咒的。他从小就是一个脑袋后面长着反骨的男孩。他就是那个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他从小学一年级时就已经被老师预言为是小偷骗子和强奸犯的典型。没有人希望他长大,长到足以进监狱的年纪,或许就连他的爸爸都暗地里希望他自生自灭在那个该死的童年里。可是我知道这是条通道。想起他的声音,他穿着一双洗得发白脱胶的回力牌球鞋,细软的头发难以压平,站在一个没有背景的地方朝她大声喊着:“许三三,不许告诉任何人。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如果他已经死了呢?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么誓言是不是就可以不算数?如果他已经死了,我就成了那个唯一守着秘密的人。如果他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可以不再害怕?是不是可以鼓起勇气来把苏州河底的淤泥重新挖掘开来?是不是可以真的坐下来,就好像那个在台风过境时孤独地坐在被淹没的房间中央的小女孩,把故事从头说起呢?你能握着我的手么?你会分享我的秘密么?我从不曾对别人说起过这些,就连对自己,这也将是仅有的一次。我怕我真的就快忘记,怕终于有一天那些美好的事情就好像苏州河浓稠的气味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旧房子都已经被拆掉,好像惟恐我屡屡回头望似的,非要把那些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告诉我没有过去,没有迷雾,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放心地长大成人吧。现在我不再相信这些了。我从来没有放心过,我想,对于孤独和等待我已经渐渐地失去了耐心。

“许三三,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永远都不告诉别人!”

“那么你呢?你也不能告诉别人。”

“我阿童木说话算话!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很难再写下去,我害怕极了,

可是为什么你们都说要勇敢?

勇敢是骗人的,勇敢是骗子。

1.

“让我进去,我知道你在里面!许三三,开门!”

“有种你就一辈子呆在里面。开门,许三三!有种你明天不要来学校。”

旧的玻璃窗框上那些剥落的木屑在拼命地往下掉,三三蜷缩在底下,害怕得几乎就要瘫痪了,只感到手脚发软,根本动弹不得,又非常非常地想去上厕所,连肚子也都疼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门上那个被震得不断摇晃的插销。尽管隔着厚厚的法兰绒窗帘却还是能够感觉到阿童木正拼命从窗帘缝和门缝往里窥视。她痛恨这该死的老房子到处都是孔隙,老鼠、蟑螂和白蚂蚁从各种空隙里随便进出,而窗框被拍打得摇摇欲坠,仿佛这整栋年久失修的房子都会因为承受不住这疯狂的拍打而坍塌。他进来又会有什么好事呢?无非又是从那只从未洗过并且断了拉链的牛仔布书包里把两本揉得卷起边角来的破烂作业本丢到她面前,可是她已经不想再这么做了。上两个礼拜都做两份作业,故意把铅笔头磨得很粗,模仿他的笔迹在那些田字格里面抄写生词,写得太下狠劲,结果就把纸都戳破了,手指把铅笔石墨擦得到处都黑漆漆的。这样写到最后常常自己的作业都来不及写了,结果却还是被班主任识破了。当那些乱七八糟的作业本被扔在面前的桌子上时,三三只感到面孔已经红到了耳朵尖,眼眶湿润,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这是吴哓芸帮我做的。”阿童木毫不害怕地跟班主任说,仿佛他所说的都是真话。

“吴晓芸会帮你做作业?”班主任的鼻子里面发出哼的一声。

“是她做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她。”他一点儿都不在乎。

“要不要去对面的派出所查笔迹?许嘉靓,他可是要进少管所的。你呢,你打算要他在少管所也帮你留一个位置?”班主任穿着红色毛衣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身上还散发着好闻的麝香花露水气味。她的手指白得好像葱段一样,头发是在脑袋后面扎了个光洁的辫子,虽然在跟三三说话,但是眼睛却并不看着她。那年她才二十二岁,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上课的时候会跟着录音机里面的音乐朗读课文。三三并不想看到她那么生气,她希望自己能够像吴晓芸一样得到她的宠爱。不是么?有几次吴晓芸的妈妈送她来上学时来不及帮她扎辫子,班主任都会在早操的时候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面,用抽屉里面那些五颜六色的橡皮筋帮她扎辫子。而且每次都扎得不一样,有时候是歪在脑袋一边的,有时候还会多出一个红色透明绸缎的蝴蝶结来。三三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那么长的头发,她的头发就像一蓬杂草一样胡乱堆在脑袋上面。妈妈就讽刺她:“头发长得像钢丝,皮肤长得像沙皮。”她压根不像一个女孩子,穿裙子出去的时候常常因为步子跨得太大或者抄近路钻花坛把裙摆扯得稀巴烂,没有蝴蝶结,没有粉红色的任何小玩意。班主任很少注意她,只有在黑板上那个没有交作业和不遵守纪律的小框框里再次挂上她的名字时,才会撇撇嘴说一句:“看这是谁的名字又挂在那里了。”可是这一切都并不妨碍三三喜欢她。有一次上完体育课她去办公室里取作业本,猪尾巴似的小辫子跑散了,班主任随手抓起一根橡皮筋帮她在头顶扎了一条新辫子。其实她的动作并不温柔,抓下来了几根头发,而把头皮揪得太紧了,但是三三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顶着这条古怪的辫子,直到第二天早晨起床时睡得完全走了样才不甘心地把它拆下来重新梳过。班主任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的吧。

门外面阿童木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不耐烦,带着愤怒和挖苦。三三坐在地上心慌意乱,只感到肚子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害怕已经完全把她打倒。不能把阿童木放进来,她喃喃地对自己说,闭起眼睛来吧,会过去的,这只是一场梦。已经没有阿童木了,他已经被关进少管所了。他已经死了,他不能再翻墙闯进万航渡路的房子,不能再砸坏她的小猪储蓄罐。闭起眼睛来吧,闭起眼睛来他就消失了。

 阿童木是出生在严家宅的男孩子。住在万航渡路的大人大概多少都有点看不起严家宅里的人。虽然其实万航渡路也已经是年久失修的红砖房了,漏雨,潮湿,发霉,一到冬天老化的水管就会被冻得滴不出水来,老鼠成灾,角落里面的灰尘和厨房里面的油腻好像永远都清除不干净,但是至少还有抽水马桶,还有水仙牌热水器。三楼的人家是日本回来的,铺厚实的灰色地毯,有一台当时非常稀奇的二十五英寸彩电,甚至还养了一只波斯猫,所以比起严家宅里面的棚户房来说,要好上很多。妈妈一眼就认定阿童木是那种没有教养的男孩子,还故意对三三说:“你知道他的爸爸是做什么的么?是在面粉厂里面做保安的!”她屡次警告说不许跟严家宅的任何小孩鬼混。阿童木脸上有道疤,是小时候被他爸爸用扫帚砸在脑袋上以后裂开的,长好后看起来倒像是一条早晨刚刚睡醒时留下的枕头印子,所以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永远都睡不醒的小孩。他生得非常矮小。他管自己叫阿童木,而十几年过去之后的确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了。那时候同学们叫他阿童木,大人们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只是会叫一声“喂”或者“小鬼头”。有一次课上到一半他突然爬出二楼教室的窗户往下跳。底下就是坚硬的水泥砌起来的领操台,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遮蔽物。他砰的一声着地感觉好像整个人的骨头都被震碎了。同学都惊呼着拥到窗口去看。结果他从领操台上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回过头来咧开嘴笑笑,一瘸一拐地钻进旁边的花坛里去抓屎壳郎玩了。没有老师乐意花时间去管他,反正他早晚是要走的,所以就把他扔到最后一排,正巧就扔在三三的旁边。他凶狠,孜孜不倦地记仇,总是带着恨意死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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